第1685章


来人五十上下,穿着件绸面棉袄,头上扣着顶瓜皮帽,三角眼里透着股子精明劲儿。

他进屋先扫了一圈,看见炭火、粮油,又瞧见云逍几人虽穿得低调但料子极好的衣裳,眼神闪了闪,脸上很快堆起那副惯有的倨傲神色。

"哟,老何,家里来客了?"

刘五爷皮笑肉不笑,目光在云逍和朱慈烺身上转悠,"面生得很,外地来的?是来收货的吧?"

云逍取了一支烟,凑到火碳上点燃。

刘五爷被忽视,眸子里流露出一丝厉色。

何长贵吓得就要起身,吴茂学抢先一步拱手:"这位爷眼力好,我们打北边来的,路过南浔,听说这里丝绸天下第一,就寻思来瞧瞧有没有合适的货。"

刘五爷听了,点了点头:"北边来的啊,欢迎欢迎。不过咱们南浔有南浔的规矩,所有生丝买卖、绸缎出货,都得过丝行会所的手。客官要是懂规矩,生意好做,要是不守规矩……"

他拖长了腔调,阴测测地笑:"只怕这货,进不来,也出不去啊。"

朱慈烺昂起头,正要开口,云逍咳嗽了一声,他立即蔫儿了下去。

狗东西,你一只脚已经跨进阎罗殿了……吴茂学连连点头:"明白明白!咱们初来乍到,规矩还是懂的。刘五爷放心,绝不会坏了丝行的规矩。"

刘五爷满意点点头,这才转向脸色惨白的何长贵,笑眯眯地说道:"老何,跟你说正事。明儿个,江南纺织提举司的大人要来南浔,八成是为了这阵子停工的事儿。"

“丝行让大伙儿都去,跟官府好好说道说道,给咱们一个交代。”

何长贵嚅嗫着说不出话来。

何五爷声音陡然一冷:“可想清楚了,这关系你全家吃饭的家伙。要是不去,以后南浔这地方,你也就别想摸织机了!”

"去去去!五爷,我去!"何长贵连忙应允,脑袋跟鸡啄米一样。

"哼,算你识相。"

刘五爷又瞟了云逍一眼,"客官既然懂规矩,那就好办。明天镇上有热闹,不妨也瞧瞧。"

说完,一甩袖子,大摇大摆走了。

等脚步声远了,何长贵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满脸颓丧与绝望。

朱慈烺再也忍不住,压着声音说道:"叔……为什么拦我?这种祸害,就该抓起来法办!"

“走吧!”

云逍笑了笑,站起身来,举步朝外面走去。

朱慈烺等人也都跟着离开。

“贵人,您的袍子!”何长贵追了出去,就要脱下身上的棉袍。

“送你了。”吴茂学嘴角抽了抽,笑着说道。

要不是在国师和太子表现,以他的身份,又怎么可能扒了自己的衣服给一个织工?

一个织工穿过了,更不会再拿回去。

良喜拍了拍何长贵的肩膀,笑道:“你们家,连同湖州的织工,好日子就要来了。”

离开何家,云逍这才接着刚才的话题,问道:"即使把南浔的丝行连锅端了,能改的了最底层织工的命吗?"

朱慈烺愣了一下,想了想,最后沮丧地摇摇头。

云逍继续谆谆善诱:"春哥儿,你是大明储君,看待事情,要站在朝廷的角度,切莫一时冲动而行事。"

朱慈烺陷入沉思中。

一直走到客栈门口,他总算是想出了一个算是合理的答案:"我觉得,得建章立制,打破丝行垄断,让织户能直接拿到料、出货不受限制,这样他们才能劳有所得,不为行会盘剥。"

"不错,有长进。"

云逍老怀大慰,接着又提出了一个难题:

"可这丝行会所背后,拴着的是官员、胥吏,以及地方士绅、富商大户,代表的是无数人的利益。"

“咱们要是直接破规矩,他们的反扑得多凶?新制度在这种阻挠下,根本推不动。到时候怎么办?”

朱慈烺张了张嘴,却答不上来。

一行在客栈里安顿了下来,一直到吃晚饭的时候,朱慈烺还在冥思苦想。

云逍笑着说道:"明天仔细看着,或许就有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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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家屋内,炭火渐渐弱了下去,屋内又添了几分寒意。

何妻看着墙角堆着的粮油,小声问道:“孩子他爹,刚才那几位,是哪儿来的贵人啊?看着不像寻常客商。”

何长贵盯着炭火余烬,苦笑着摇头:“贵人?热闹过了,也就走了。咱们的死活,人家哪会真管到底?”

他想起刘五爷的威胁,重重叹口气:“刘五爷那话你也听到了,明天还得去凑数……唉!”

就在这时,门外又响起敲门声。

何长贵吓了一跳,以为刘五爷又折了回来,慌忙起身打开房门,却见是镇上回春堂的牛神医。

“牛神医?”

何长贵愣在原地,满脸诧异。

自家穷得叮当响,哪敢请得起这位名医?

牛神医笑容和蔼,拎着个药箱走进来:“听说你娘和你媳妇身子不适,来给她们瞅瞅病。”

何长贵结结巴巴地摆手:“这,这,牛神医,咱家没银子付药钱啊。”

“看病花的银子,不用你操心,自然有人结。”

牛神医摆了摆手,径直走到炕边,仔细给瘫痪的老妇人和咳嗽不止的何妻诊脉。

二人其实都不是什么大病,也就是因为长期劳作造成的职工职业病。

织工由于长期在昏暗光线下工作,日复一日重复同一动作,容易得眼病和关节劳损。

牛神医看完病,带着何长贵去了医馆,开了一大堆对症的药材,用纸包得整整齐齐。

何长贵捧着药包,心里忐忑不安,小心翼翼地问道:“牛神医,这,这得花多少银子?”

“莫管花多少,贵人也没指望你还。”牛神医指着他身上的貂裘斗篷,打趣道,“你身上这件袍子,估摸着值上千两银子,人家还在乎这点药钱?记得人家的恩德就是了!”

何长贵吓得一哆嗦,低头看着身上的棉袍,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仿佛捧着个烫手山芋。

牛神医摆摆手:“赶紧回去吧,早点煎药喝,你娘和媳妇也少遭罪。”

何长贵晕晕乎乎地回到家,推开门就愣住了

屋内堆满了米面粮油,甚至还有半边肥瘦相间的猪肉。

粮油铺子的伙计刚要走,见他回来,笑着说道:“何大叔,这都是贵人吩咐送来的,您点点数。”

何长贵站在原地。

懵了半晌,他伸手摸了摸袋里的药材。

又看了看墙角的粮油和猪肉,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了亮光:“难不成,好日子真的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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