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他叫小鱼，也叫楚曜，是盛京城楚家的小公子。
他爹神武侯，姑姑文安县主，也是大祁唯二的女将军，姑父是位高权重的刑部尚书，小叔小小年纪便被陛下亲封为“骠骑将军”，他是盛京城妥妥的关系户，背景雄厚，但谁又知他曾只是青柳巷子里的小乞丐。
‘小鱼’是爷爷取的，他说他是在河边捡到自己的，顺着河流而下，像条小鱼似的。
爷爷靠着乞讨为生，将他和景儿一同养大，等他和景儿年纪稍大些，他们也开始继承‘家业’，当上了小乞丐。
当乞丐的日子很苦，吃的是残羹冷炙，穿的是破旧衣裳，甚至连双像样的草鞋都没有，但好在日子也算过得去。
像他这样没爹没娘的孩子，能捡回条命就不错了，哪里还敢奢望吃饱穿暖。
那年北边大旱，饿殍遍野，他只能跟着爷爷来到盛京城，住进了青柳巷一处废弃宅子里。
爷爷年纪大了，身体愈发不好，腿脚也不灵便了，他就好像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讨生活的重担便落到了他和景儿身上。
这日，他们像往常一般在街边乞讨，却突然冒出一帮子凶神恶煞的人，眼神直勾勾盯着他瞧了几眼。
“长得确实像，就是他了，带走！”
他还没反应过来话里的意思，就被他们拽住胳膊强行拉走。
他刚想呼救，就感觉后颈钝疼，然后便失去了意识。
醒来后，发现他的手脚已经被捆绑住了，身旁的景儿还未醒过来。
他们这是被绑架了吗？
但为何要绑架他们这样的乞丐，明明毫无用处，甚至连找人讨要赎金都做不到。
爷爷若是等不到他们回家，该着急的。
他急得好像热锅上的蚂蚁，四处张望试图能寻找脱身的地方。
“嘎吱——”
沉重破旧的门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正是刚才那几个男人，虽然遮住了面容，但露在外面的眼睛却透着阴鸷，让人无端害怕。
好在那样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便移开了，“这个人以后就是你的娘了，以后你都要听她的话，你过去叫什么名字，是什么身份不重要，你只要知道你以后是楚曜，楚家流落在外的小公子就好了。”
他这才注意到这些人身后还跟着一个女人，算得上清秀，但莫名生不出好感。
“小家伙，往后我就是你娘了，叫声娘听听。”女人对着他笑得温柔，可眼神里却藏着嫌恶与算计。
这样的眼神他最熟悉了。
他从小到大不知道受过多少这样的眼神。
他已经习以为常了。
但这个女人这般，他却格外的不舒服，甚至打心底里的排斥。
这女人才不是他的娘！
这些人想让他去骗人，甚至去冒充有钱人家的少爷，他才不是什么楚曜，他是小鱼，是爷爷亲手捡回家的小鱼。
爷爷教过他，做人要诚实，哪怕是身为乞丐，也不能行鸡鸣狗盗之事。
但他的反抗很快就遭到了第一顿毒打，他至今都还记得，那手臂般粗的棍子就这样砸在他身上，像要将他的肋骨根根敲断，被打过的地方连带着皮肤也像被烈火灼烧。
他本能地蜷缩起身子，却无处可躲。
“别把脸打坏了。”
他脑子被痛得有些麻木，只记得是谁说了这样句话，紧接着便是更加钻心的疼痛。
求求你们别打了！
在棍棒的伺候下，他的嗓子几乎哑得喊不出来。
就这样死掉就好了……
他昏过去前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再次醒过来时，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死亡一般的黑暗让时间都好似凝滞了。
他不敢动，只能趴在地上，腹腔在痛，胳膊在痛，后背在痛，全身上下都在剧烈的痛，好像整个人都要分崩离析了。
疼痛带着锐利的尖刺刺在他体内，所有的肌肉和骨头都在抗议。
身侧的景儿也比他好不到哪去，若不是能听见他微弱的呼吸声，都要以为他已经死了。
为什么他要遭遇这些？
他抱怨上天不公，痛恨这些恶人，甚至埋怨亲生父母的狠心，才让他过得这般狼狈不堪。
最终他还是屈服了，成为了一个奸细。
姑姑待他很好，会关心他的身上的伤，也会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他一次感受到站在阳光下原来是这种感觉。
但越是身处阳光之下，他那丑恶的目的就越发得卑鄙无耻。
杨氏死了。
他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心底涌出的是隐秘的痛快。
正当他沉浸在如梦般的生活里时，‘他爹’要回来了。
他像是被迎头泼了盆冷水，从头冷到脚，他害怕身份被揭穿，害怕看见姑姑和小叔失望的眼神。
他只是个小偷，占有了属于别人的身份和家人。
他试图解释，但到嘴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最终却化成苍白无力的哀求。
谎言终究有被戳破的那天。
被姑父道出身份的那一刻，他僵在了原地，从头到脚一阵寒意，随着而来的是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恐慌和愧疚。
“你走吧。”
姑姑没有罚他，只是淡淡地转过身，留下轻飘飘的一句话。
但他却感觉比他当初挨打还难受，内心深处的愧疚感，就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汹涌并蚕食着他的良心，炙烤着他的灵魂，让他几乎走在崩溃的边缘。
他不想走。
哪怕不是楚家人了，哪怕楚家如今遭此大难，他也许会因此丢了命，他也不想走。
便是打他骂他，他都认，能不能不要赶他走。
可老天爷太爱捉弄人，兜兜转转，他竟然被自己的亲生母亲认出来了。
他颈后的红色胎记。
他娘记了一辈子，哪怕是疯了，也没能忘记。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够回到找回亲生父母，甚至真正成为楚曜，那个他既羡慕又嫉妒的人。
他过往那些可悲的怨恨此时显得愈发可笑。
原来他并非是被遗弃的，他是被娘亲的恶毒亲戚卖掉的，在他还不足月时。
鳏夫本意买他是为了养老送终，但后来他运气好找了个媳妇儿，自己这个买来的儿子就显得碍眼了。
他无数次感慨自己是条最幸运的小鱼，顺水而下，找到家和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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