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夜昭告诉我，其实他之前就派人去楚国查探过，知道了一些昭云公主的日常喜好。
“她只要用了和栗子有关的东西，就会浑身起红疹；至于跳舞，她自恃身份，更是不会去练。”
他说着，忽然回忆起些许往事，望着我笑起来：“那一日从宫中出来，你一个人将满满一份栗子糕吃得一干二净，我就知道，你绝不可能是昭云公主。”
我气急败坏地哼了一声，急忙扑过去捂他的嘴：“啊啊啊不要再说了！不可能，我才吃不了那么多呢！”
他竟然从那时候起就知道我不是昭云了。
那他岂不是一直在静静地看着我那拙劣的表演？
太丢人了。
但我的心，却在他与从前相差无几的眼神和亲吻中，渐渐平静下来。
过了些日子，夜昭的伤养好后，带着我重返天牢。
我住了一夜的牢房里，如今关着真正的昭云公主。
“她揭穿你的身份，是因为夜川向她许诺，只要让我颜面尽失，降低我在军中威望，从我这里拿到铁甲卫的兵符，先皇就会立他为太子，到时候，他会立昭云为太子妃。”
我有些诧异：“昭云一向自持甚高，怎么会看得上夜川许诺的区区太子妃之位？”
夜昭轻描淡写：“楚皇驾崩，如今登基的新皇与她并非一母所生，且因为之前受过她刁难羞辱，欲除掉她。昭云如丧家之犬狼狈逃窜，一路北上，在边境小镇撞见了夜川的人，这才投靠了他。”
我目瞪口呆。
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夜昭似乎看穿了我心里的疑惑，他笑着解释：“西陵边境，也有我的人。”
我们刚来到牢房门口，昭云就一脸怨毒地向我扑来，死死地抓着铁栏。
“你也配？”她疯狂吼叫道，“你这种人尽可夫的贱人，凭什么顶替本宫的位置？你的莲花是纹上去的，本宫才是真正的天降祥瑞！”
她满身狼藉，显然在牢里过得不太好。
夜昭将我护在身后，平淡道：“你还有心思考虑这些事，想来是在牢里日子过得十分惬意。”
昭云又恶狠狠地瞪向他：“你这个野种......”
她话没说完，安七骤然亮出的雪亮刀光就让她闭了嘴。
夜昭轻笑一声：“天降祥瑞？这种鬼话被人说多了，连你自己都信了？”
昭云一下僵在了原地。
“当初你母妃为了争宠，可你只是个公主，于是在你刚出生半个时辰就给你种下莲心蛊，令你心口生出莲花图纹，这样就可以被当做天降祥瑞，受你父皇喜爱。作为代价，这蛊虫日日吸食你的精血，直至渐渐衰败，你也会早亡——现在你却说，这东西是祥瑞之兆？”
昭云脸色惨白，心虚地反驳：“你一派胡言。”
“我今日带南曦来见你最后一面，并非为了听你对她恶语相向。而是你自己也很清楚，你与她虽非一母所生，但也是你嫡亲的姐妹。你一口一个贱人，难道不是因为自认高贵的身份被揭穿后的恼羞成怒？”
说完这句话，他不再看昭云一眼，揽着我肩膀转身离开，只是淡淡吩咐安七：“杀了她，尸身也不必留下。”
身后昭云又开始了无力绝望的谩骂，渐渐地越走越远就听不到了。
我紧靠在他的怀里，真诚地夸奖：“夜昭，你怼人好厉害啊。”
夜昭无奈地看着我。
“不过你刚才，你和昭云说的那话......”我迟疑了一下，“我怎么听不懂啊。”
他叹了口气，摸摸我的头发。
“南曦，你没有想过吗，这世上哪有那般凑巧的事情，你和她若无血缘关系，怎么会长得如此相像？”
我脑中犹如惊雷轰然一声炸响。
所以......当初那个骗了我娘的所谓贵人，就是已经病逝的楚皇？
一瞬间，那些蛰伏在我生命深处晦暗的脉络，忽然渐渐清晰起来。
昭云说的不对，楼里的妈妈说的也不对。
我并非天生的卑贱之躯。
但往事不可追。
走出天牢，初春尚且料峭的寒意侵袭而来，却被夜昭温热的怀抱挡在外面。
在他那里，似乎我不管身份如何，永远都是珍宝。
我还是有些不放心地偏过头问起：
“可是......即便你不在意，那天除夕宫宴上，有那么多的人都知道了我并不是真正的昭云公主，倘若这件事流传出去，被西陵的百姓知道了，岂不是对你声誉有损，我——”
我话没说完，就被夜昭打断了。
他笑起来，眼中光华流转，在我鼻尖上轻轻蹭了一下，又轻轻点点地亲了一口。
“哪有什么真的假的？”他理直气壮地说，“这世上，本来就只有你一个昭云公主。”
来年冰雪消融，万物复苏。
我的封后大典选在春日的一个黄昏。
是夜昭特意找太史令算过的良辰吉日。
我一大早就被青竹从被窝里拽起来，本来还想再赖一会儿床，结果她嘟着嘴可怜巴巴地瞧着我：“这是奴婢最后一次服侍娘娘了，娘娘还是快些起来吧。”
我差点忘了，安七已经被夜昭封为将军，今日的封后大典结束后，她就要出嫁当将军夫人搬出去住了。
青竹仔细替我一层层穿好繁复的皇后礼服，在发髻上戴上凤冠，我望着铜镜里那个面容瑰丽的女子，一时有些恍惚。
从青楼准花魁，到冒名顶替公主和亲，到九皇子妃，再到一国之后。
我这前二十年的人生简直跌宕起伏，像做梦一样。
我挽着夜昭的手，在礼仪官的指引下，一步步走上高台。
他微微侧头，低声道：“南曦，不要怕，我在。”
“这一切，你都受得起，你值得拥有最好的。”
“......好。”
我深吸一口气，反手将夜昭握得更紧。
终于，跨过最后一步台阶，我与夜昭并肩站在了高台之上，看着这万里江山不一样的风景。
凤冠上长而繁复的流苏垂下来，轻柔地擦着耳边，像是昨天夜里，夜昭落在我耳畔温热的亲吻。
而如今，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在我心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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