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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毒,是她的命


夜雨连绵,蛊坛再启。

柳映雪着一袭黑衣长袍,立于圣坛之下,身后群蛊俯首,三尊长老目露复杂之色。

谁都知道,她不是来投降的。

可她依旧跪了下来,跪在那座刻着“圣主契印”的白骨石阶前,缓缓叩首三次。

“映雪,蛊门罪女,今承祖血之召,重归宗门。”

语声不高,却字字如誓。

三尊对视一眼,终有中尊缓声应道:“你既归宗,自当尊旧制。自日起,禁再以靖毒之名,行外朝之令。”

柳映雪垂首答应,眼帘低垂,藏不住眼底一丝血色浮动。

她知道,这一跪,一言一诺,不是投降,是将自己押进一场局——以己为毒,以毒还毒。

三尊却未察觉异样,反而相继上前,在她双腕缠上“蛊命丝链”。

那是圣主之蛊的衍生物,一旦与她心脉融合,便能通过“祭血印”遥控所有蛊虫神识——名为“掌权”,实为“锁命”。

“圣主蛊已苏,若你敢背宗意,蛊命将反噬己身。”左尊淡淡言道,话语中是掩不住的冷意。

柳映雪抬眸一笑,那笑容不见怨意,却像一口寒井。

“长老放心,映雪既归,自当为宗门……献上一切。”

献上,是她身,是她血,是她命。

但谁又知道,她今夜跪归,不过是为蛊门开一场“毒中毒”的赌局?

——她心头有计,此蛊命丝链虽缠其身,但若能引其归链入己魂海,反设互锁,蛊命反向连接三尊心魂,一旦其敢取她性命,三尊亦随之魂断。

这是她从“圣主遗卷”中得来的最后一线生机。

而这场局,需要时间。

也需要——他们的信任。

所以,她必须演好这出戏。

圣坛钟声响起,旧蛊门之主名册重新刻录。

柳映雪之名,在长老抬手之间,缓缓嵌入那座蛊骨巨碑之中,碑身微微震颤,仿佛冥冥中已有了感应。

三尊宣令:“蛊门新主归位,三日后,筹建圣坛,重立誓约。蛊门将向天下宣示:圣主归来,万蛊归宗。”

柳映雪低头,不语。

却在心底,悄悄咬破舌尖,滴下一滴血,藏入袖中玉符。

那是蛊命互锁阵的最后一环。

——毒,是她的命,也是她的刃。

京城·夜。

谢玄立于太医院密室,一身青袍染了灰尘,却掩不住他眉宇间的沉色。

案几之上,摊着一卷残旧经书,字迹褪色,蛊文斑驳。

那是太医院失踪医监临终前留下的遗物,《御蛊经》残卷。

翻到第三页时,谢玄的手微微一顿。

——“朝中供奉,潜藏三十载。其人名讳藏于宫簿,号‘景礼’。”

谢玄眼中倏地一冷。

“景礼”二字,在朝中虽不显赫,却也绝非无名小卒。

——礼部尚书,景子渊,字景礼。

“原来如此……”他轻声喃喃,指尖微颤,却并非因寒。

那一瞬,他脑海中浮现出一幕幕:

三年前,萧逸初为靖毒使,朝中百官交口非议,唯独礼部持“未授礼命,不可上阵”之说,拖延三月;

一年前,南疆蛊乱初平,礼部却以“宗礼未明,不宜宣功”为由,拒绝为靖毒军立碑。

如今看来,这哪里是拘泥旧制,这分明是——拖萧逸于暗,护蛊门于明!

他再看向经卷尾页,一道细小的毒纹沿纸背蜿蜒而上,隐隐与“景礼”二字接缝之处相连,仿佛那名字本身,便是蛊门的一枚钉子。

谢玄缓缓合上卷轴,眼神冰冷:“礼部……蛊门早已布子。”

他深吸一口气,袖中符篆轻震,递信人正等在外头。

“传令靖毒军京中暗线,即刻查景子渊往年朝会卷宗,与其亲信往来。”

他顿了顿,又道:“查太常署——景家是否有近亲入宫为侍。”

“是!”暗影领命而退。

屋外风雨未歇,灯火微摇,仿佛一切都藏在这座帝都深宫之中,波澜不惊。

可谢玄知道,今夜之后,朝堂再无净土。

这一局,不止是毒门要反攻。

而是朝中,有人早已成了毒门的傀儡!

他目光灼灼望向南方,似能穿透千山万水,看见那仍在蛊门险局中的柳映雪。

——萧逸未曾失控,真正失控的,是那群自诩“礼法清正”的朝中旧贵。

他袖袍一拂,将《御蛊经》重新卷起,藏入怀中。

天将破晓,而这一夜,注定没有几人能安睡。

皇城内,文华殿灯火通明,百官朝服齐整,却无人敢先开口。

沉寂中,王国司马的旧部——御史中丞陈朔,缓缓出列,拱手长拜:

“启禀陛下,靖毒使萧逸,擅离京诏,暗调边军,行迹诡谲,恐有拥兵自重之嫌。臣以为,应召其回京问责,以正朝纲。”

此言一出,如在平静湖面投下巨石。

有人抬头,有人低眉,更多人则装聋作哑,静观其变。

可接下来,却是接连三道奏折被呈上御案。

一封来自兵部,语意暧昧,称“靖毒军南征未经朝议,恐误军机”;一封来自太常署,质疑“柳氏擅动军权,扰乱宗礼”;第三封,更是由北地四州地方郡守联署,直陈:“边关危局已平,不应继续调动精兵,以防兵祸。”

皇帝凝眸未语,唯指节微动,敲打着御案边缘。

一时间,大殿上跪了一片人,口中皆是“请陛下收权止乱,召将回京”云云。

陈朔见势,目露寒光,又道:

“陛下,百姓未明蛊毒之险,只知靖毒军南征未归,军费连年支出,边关屯田荒废,民怨沸腾。”

“且靖毒使萧逸曾与蛊门圣女走得极近,南疆传言甚广。此等传闻,不查则已,一查……岂不是贻害无穷?”

话音未落,朝中新贵、御史台副监韩子述忽然从后排站出,竟也附议:“臣附陈中丞之言!”

而韩子述,正是去年新晋入朝的太学榜首,出身礼部旁系,素无军功,只因口齿伶俐、极善逢迎而得太后提拔。

他的发言,无异于雪上加霜。

皇帝眉头紧锁,忽而看向朝堂东侧,那群跪得最整齐的新进官员——竟有过半人身着礼部、刑部官服,皆是近三年内提拔的朝中新锐。

他忽觉一丝不对。

这一群人,为何口径一致?为何恰在此时上折?为何竟无一人劝言缓和?

是偶然?

还是……

心头微震,那日太医院隐秘上奏的“蛊门渗朝之说”骤然浮现于脑海。

而此刻,在文华殿之外,有两名身着羽林卫披风之人正暗中耳语:“三日内,已有七十三封联署弹劾靖毒使之折,皆出于今岁新贵。”

“京中风向,变了。”

毒门圣地,千蛊窟深处,幽焰长燃,藤索交缠,蛊虫唧唧低鸣,宛若万灵哀歌。

柳映雪跪于阵心,衣袍破碎,面如寒雪,胸前鲜血渗透绣纹,却不见一丝惧色。

“自今日起,映雪归宗,以蛊命为誓,愿奉旧宗长老之命。”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回荡在这满是毒烟的地宫内。

长老们相视,终有人点头:“你体内所蛊,乃圣主之种,天命所归。你归宗,蛊门当兴。”

伴随他们咏唱的,是一缕缕幽绿毒线,缠绕于柳映雪指间,欲将其彻底封为“圣蛊主母”。

然无人知晓,她衣袖之下,一枚铜色小铃微颤,正是谢玄以《御蛊经》古卷所炼——反噬之铃。

“蛊命互锁”——此术本为圣主绝法,禁于三百年前。据古籍所载,唯有掌控主蛊之人,方可在立誓之刻,悄然反置命蛊根系,将宗门上下生死,全数纳于己念之中。

柳映雪此刻静立不动,唇角微勾:

“……你们以为,是我归宗?”

“但从今起,是你们,全归我。”

就在毒纹即将封顶之刻,她掌心轻扣铜铃,脉息逆转,剧痛袭心,却强忍不发,反让一缕幽芒自她眉心飞出——

“蛊命互锁,反主归宗,执铃者,一念可控万蛊。”

轰!

满窟剧震,数位长老骤然口吐黑血,跌倒在地!

“你——你竟敢以圣蛊之躯,逆转宗源?”

“你疯了!”

“你这是灭门大罪——”

“那你便告诉我,我是门中哪一门,谁教我,谁护我?”

柳映雪缓缓起身,声音冰冷,眼神如刀:

“若我不疯,你们死得不够快。”

地宫之上,蛊塔震动,毒烟翻涌,数万蛊虫齐鸣,伏地朝她。

——圣主之蛊,已择新主。

与此同时,谢玄亦于南疆边陲找到最后一页《御蛊经》,其中记载的旧供奉之名,赫然为朝中新贵之首:韩子述。

毒门反扑之局,已悄然转向。

而京中百官,仍跪于殿前,为一纸“弹劾靖毒使”的折子争执不休,殊不知,真正的毒蛇,已入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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