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5章 沙哟那拉，小八嘎
天色还没全亮，路上车少，吉普开得又快又稳，轰鸣声在安静的街道上传得很远。
两侧的建筑在晨雾里轮廓模糊，偶尔有推车的上班族从巷子里钻出来，低着头，各走各的路。
进了横滨城区，行人也渐渐多了。
晨光薄薄地铺在石板路上，每个人都在为了生活奔波忙碌。
就在离码头还有几条街的路口，刘德信扫了一眼，脚下油门轻轻松了一下，又踩回去。
两个一面之缘的老熟人。
一老一少，两个警察正在路口执勤。
上次过来“进货”，路上拦住他卡车的就是这两个。
不过当时是在回东京的路上被拦的。
老的那个还是那副样子，眼皮耷拉着，对来往的车辆视若无睹，站在那儿像是一截风化了的木桩。
年轻那个依然很有精神。
他站得笔直，目光顺着路面扫过来，在吉普还有二三十米的时候落在了车上，跟着车头的方向慢慢移过来。
刘德信帽檐压着，没有看过去，但感觉到了那道视线。
他换了装束，脸上也做了些处理，对方认不出来是正常。
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吉普靠近路口，刘德信手搭在方向盘上，随意往前看着，目光带着那种漫不经心。
就在快要擦身而过的那一刻，年轻警察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两个人的眼神对上了。
只有一秒。
年轻警察的眉头动了一下，像是心里的某条线被触动了，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
他的视线没有移走，又多停了两秒，马上抬起手，做了个停车的手势，人也快步走出来，拦在车前。
旁边老警察连眼皮都没抬，嘴里叼着烟，用日语低低嘟囔了一句：“又来？”
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嫌烦。
刘德信踩了一脚刹车，车子在刺耳的摩擦声中停在那个年轻警察身前。
虽然心里很想一脚油门踩过去，不过为了安全撤离，他忍住了心里蠢蠢欲动的想法。
刘德信知道对方没认出他。
妆容不同，衣着不同，连开的车都换过了。
但那个眼神说明——年轻警察应该感觉到了什么。
估计对方也说不清楚是什么，可能是直觉，也可能是某种说不出来的不对劲，让他举起了手。
年轻警察走过来，弯腰往车里看了一眼。
目光在刘德信脸上又停了一停，像是在什么地方对什么，却又找不到准确的位置。
他先用日语说了几句例行的盘查话，大概是见对方没有反应，换成蹩脚的英语，说：“证件，请出示证件，例行检查。”
眼睛还是盯着刘德信。
刘德信没有立刻动。
他抬起眼神，平静地跟那双眼睛对上。
不躲，不避，就那么看着。
一秒，两秒，维持着那种漫不经心的漠然，直到年轻警察的眼神里开始浮现出一丝不确定。
然后他推开车门，大步下车。
动作不快，身形比年轻警察高出大半个头，站定了往下看一眼，抬手就是一巴掌扇过去。
啪！
角度准，力道足。
清脆一声响，把人打得往后踉跄了两步，手忙脚乱扶住了身边赶来的老警察。
那点若有若无的疑心连同半边脸颊一起被打懵了。
同时一口英语从嗓子里溜出来，“Fxxk！我在保护你们的安全，然后一个垃圾要在大清早拦我查证件？给我滚远点，不然下次就不是挨打了。”
年轻警察被打懵了，脸涨得通红，半边脸颊已经发烫。
他的手下意识摸向腰间，五指收紧，愤怒和委屈一起堵在喉咙口，硬是一句话没说出来。
老警察那边，一把抓住年轻警察的胳膊往后拽，用日语急急压低声音说：“行了行了，别惹这种人，上次的事还没记住？”
年轻警察挣了一下，没挣开，喉咙里那口气再压不住，用日语大声喊着。
然后又用英语说了一遍：“你是叛徒！非国民！把自己卖给米国人的狗！”
刘德信勉强听懂了。
这小子估计把自己当成投靠米军的日裔了。
他已经迈出去一步，听见这话，停下脚步，慢慢回过头。
看了那年轻警察一眼。
嘴角慢慢扯出个笑来，居高临下的那种，像是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委屈得满脸通红，其实什么也改变不了。
“啪！”
他伸手朝着对方比了个手枪的手势，还给配了音。
然后用英语漫不经心地补了最后一句，“随你怎么说，保重啊。”
然后换成日语，扬了扬手，大笑着说道——
“沙哟那拉，小八嘎。”
上车，关门，发动，油门踩下去，吉普扬长而去。
引擎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拖出一道长音，绕过拐角，很快就听不见了。
老警察在后面死死拽着年轻警察，骂得又急又狠，声音压得很低：“你是不是傻！这种人你也敢碰！下次再这么干，挨的可就不是一巴掌，是枪子儿，给我长点脑子！蠢货！”
年轻警察僵在原地，半边脸还在发烫，死死盯着吉普消失的拐角，没有动。
他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拦那辆车。
就是那双眼睛，对上的那一瞬间，感觉哪里不对，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又找不到任何一处能对上的地方。
那是一种陌生的熟悉感。
也许只是自己多想了。
他把那张脸记下来，把那个背影记下来，把说话的语音、那个张扬的姿势全部刻进脑子里。
就算不确定，想不起来，也要记着。
进了横滨港外围，刘德信找了条没人走的僻静小路，把吉普收进空间，换上便装，步行前往码头。
晨雾还没散尽，码头上已经热闹起来，赶早班船的旅客拎着行李匆匆往里走，偶尔有船员从旁边穿过，嘻嘻哈哈地说笑着。
验票，上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船缓缓离港，缆绳松开，水面漾起一道道细浪，横滨的海岸线慢慢向后退，最后一点轮廓沉进晨雾，消失不见。
刘德信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灰白的海面，静了一会儿。
港岛那边儿，还有一堆事儿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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