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谁在作乱
苏沐从怀里掏出那份有些湿了的旧地图，摊开在一块相对干净的大石头上，雨水滴落在羊皮纸上，晕开墨迹。他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个位置。
“我们现在在这里。”他又顺着一条细线往前移，“从这里，翻过前面那道梁，再走大概一天半到两天的山路，就能出这片山区，抵达房源县界。”
他抬起头，看着李泰和剩下的几个护卫，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到了房源县，那就是我的地盘了。”
房源县。
李泰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个小小的标记上。
他想起苏沐的身份——房源县令。这个一路给他带来无数惊讶和冲击的苏先生，他的“地盘”，会是什么样子？
“先生的房源县……”李泰迟疑地问，“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比……比昨晚那个村子，要好些吗？”
他脑海里闪过昨晚那个破败荒凉、连孩子都吃不饱饭的小山村。
苏沐脸上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好不好，殿下到了亲自看看，不就知道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卖了个关子：“那里嘛，有勤劳肯干的百姓，也有让人头疼的麻烦事。不过，至少饿肚子的孩子，应该没那么多。”
短暂的休整结束。
重伤的护卫被小心地扶上马背，用绳子固定好，以免颠簸掉下来。还能走的轻伤员，互相搀扶着。
苏沐将牺牲护卫的马匹缰绳分给还能骑马的人，那两辆驽马车上的大部分行李都丢弃了，只留下必要的干粮、药品和武器。
队伍再次出发，沿着泥泞湿滑的山路，艰难地向西面行进。
气氛沉重压抑，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踩进泥水里的“噗嗤”声，还有伤员偶尔压抑不住的痛哼。
但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活着，走到房源县。
雨势渐歇，天空依旧阴沉。队伍拖着疲惫和伤痛，翻过最后一道山梁。
眼前的景象，让一直绷着神经的李泰微微一怔。
脚下的路，虽然还是土路，却明显宽阔平整了不少，路两旁甚至有挖掘出来的简陋排水沟。
远处，能看到一片片被拾掇过的田地，虽然田里的作物还未长成，但田埂整齐，看得出是用了心思的。甚至，还能看到几条引水的小渠，用石头和泥土垒砌，歪歪扭扭地伸向田间。
这跟之前那个死气沉沉、满目荒凉的山村，截然不同。
没走多远，前方小路上出现一队人。
大概十来个汉子，穿着打补丁的短褐，手里拿着削尖的木棍、老旧的腰刀，甚至还有几把生锈的农具。
为首的汉子瞧着三十来岁，脸膛黝黑，颧骨很高，眼神警惕地打量着苏沐他们这支狼狈的队伍。
小顺子上前几步，亮了亮腰牌。
那为首的汉子看清腰牌，又仔细辨认了一下马上苏沐的脸，脸上立刻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带着人快步上前，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小人房源县西乡民壮队头王麻子，参见县尊大人！”
他身后那群拿着简陋武器的汉子也跟着跪下，动作不算整齐，但透着一股子实在劲儿。
“县尊！您可算回来了！”王麻子抬起头，脸上带着焦急，“县城里头……怕是出事了！”
苏沐翻身下马，扶起王麻子：“起来说话。怎么回事？”
王麻子站起身，急促地说道：“就这两天，县城里头气氛不对。张大户、李老财他们几家，不知道从哪儿撺掇了一帮人，天天在县衙门口闹腾，说您修水库是瞎折腾，加重徭役，还……还说您勾结外人，想把房源县的地都卖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今儿早上，听说他们的人堵了县衙，把……把王主簿他们都给困在里头了！具体咋样，小的也不清楚，就赶紧带人出来巡查，看看能不能接着您！”
李泰站在旁边，默默听着。他看着王麻子跟苏沐说话时那种发自内心的急切和尊敬，看着那些民壮虽然装备破烂，却依旧挺直腰杆的样子。这跟丰裕驿站里那个驿卒的嚣张跋扈，跟昨晚那个村子里村民的麻木躲闪，完全是两个世界。
苏沐眉头紧锁：“王主簿？县丞呢？”
王麻子脸上闪过一丝忧虑：“刘县丞……听说也被堵在衙门里了。那些大户的人手脚不干净，怕是……”
“走，回县城！”
经过一片开阔地时，苏沐勒住马，抬手指向不远处一个巨大的土方工程。
“殿下，看那边。”
“这是我之前规划的水库，用来收集山水，应对旱情。”苏沐的声音很平静，“看来，就是这东西，动了某些人的奶酪了。”
李泰想这个看似随和的县令，做事的手腕，似乎比他想象的更硬。
前方，房源县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县城的城门，竟然紧紧关闭着！
“怎么回事？连城门都关了？”王麻子失声叫道。
苏沐脸色铁青，打马上前，来到吊桥前，抬头扬声道：“城上的人听着！本官苏沐，回来了！开城门！”
城墙上立刻探出几个脑袋，紧张地往下看。
“县尊！县尊！您可回来了！快！快想办法！张大户他们……他们要动手杀人了！”
紧接着，城门内传来一阵更加激烈的兵器碰撞声，夹杂着怒骂、惨叫，还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高喊：“反了！你们这群刁民！县尊回来定不饶你们！”
是王主簿的声音！
“城上守卫！说！里面到底怎么回事？谁在作乱？”苏沐的声音如同寒冰。
城墙上，另一个稍微镇定点的老卒颤声回答：“回……回县尊！是张屠户、李老财几家豪强！他们……他们煽动了些不明真相的百姓，说是反对修水库，反对加徭役，冲进了县衙！说……说要拿下王主簿，等您回来问罪！他们人多，还带着刀……”
李泰站在苏沐身后不远处，第一次如此直观地面对这种地方豪强公然对抗官府、冲击衙门的场面。
这不再是奏章上的文字，不再是朝堂上的争辩，而是真刀真枪的权力倾轧，裹挟着民意，牵扯着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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