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千年万岁（1）
独目静静凝视著眼前之人，骤然恍惚片刻。
万千尘封的往事如潮水翻涌上来。
那是太过久远的旧事，久得记忆边缘都蒙上一层枯黄，可只要稍一触碰，刻骨铭心的痛楚依旧清晰。
她本是大虞王朝一户寻常平民家的女儿，彼时世间尚是原始部落，以聚落划分疆域。
底层平民栖身于滩涂泥沼之间，搭建简陋草棚度日，高高在上的贵族则安居于夯土筑成的城郭之内，衣食无忧。
世道安稳，寻常百姓日复一日的活计，唯有躬身农耕。
泥土、锄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便是大半辈子全部的图景。
彼时苍江还未成型，奔涌滋养大地的，是祈雨河。
这条大河水面辽阔，水流滔滔不息，粼粼波光铺满整片河面。
从她滩涂的家中远远望去，一望无垠的河水静静流淌，承载朝夕晨昏。
每日农活收尾，夕阳沉落河面，她总会攀上河边的老树，取出贴身携带的陶埙，迎著晚风缓缓吹奏。
粗陶埙声低沉浑厚，混著晚风漫过河滩。 明月悬于祈雨河辽阔的天幕之上，晚风轻柔，岁月静好。
这样平淡安宁的日子持续许久，直到某个夜晚，城墙坍塌的缺口处，忽然探出一张陌生的脸庞。
麻衣少女睁著一双清亮眼眸，眼巴巴望著树梢的她，一曲终了，少女托著腮，声音轻快：
「你吹的埙真好听。」
独目闻声侧头看去，看清少女身上织有细密纹路的精致麻衣，发丝规整挽于脑后，一眼便能分辨，这是城内出身尊贵的世家女子。
难得有人驻足聆听，还真心夸赞了一番。
独目心头一喜，高高举起手中陶埙，笑著应声：
「真的好听吗？那我再为你吹一曲！」
澄澈月色铺满河面，悠扬埙声缓缓散开，就在这明朗静谧的夜晚，独目迎来了漫长一生里的第一个挚友。
往后无数日夜，二人总会默契奔赴这处城墙缺口相见。
她吹埙，少女静静聆听，闲时也会闲谈琐事，诉说各自生活里的细碎欢喜与烦忧。
无声的羁绊，在日复一日的相伴里悄然生根，愈发深厚。 时序流转，盛夏来临，阴雨连绵不绝。
滩涂之地无堤坝防护，河水频频泛滥，水患肆虐。
祸不单行，瘟疫紧随其后，席卷整座城郭，无数百姓染病离世。
所幸疫病未曾波及她们二人。每一个夜晚，独目依旧如常爬上树梢，遥遥望见立于城墙之上的好友。
少女总会扬起手里的陶埙朝她挥手，眉眼带著笑意。
可独目不曾察觉，好友望向她的目光里，藏著一层日渐浓重的悲凉。
直至某一日白昼，独目照常在田地翻土耕作，一阵喧闹的锣鼓声自城郭方向传来，穿透旷野。
「哒、哒、哒……」
一支祭祀队伍缓缓走出城门，领头的老祭司身披灰麻祭袍，手持木质权杖，踏著古老舞步前行。
人群簇拥中央，被绳索牢牢捆缚之人，赫然是她日夜挂念的友人。
少女口中塞著布团，四肢被粗绳紧紧束缚，平放在木板之上，腰间牢牢绑缚一块沉重巨石，根本无力挣扎。
周遭平民纷纷围拢过来，嘈杂的议论声钻进独目耳中。 「连日水灾，淹死太多人了，祭司占卜得出，河神震怒，需要献上新娘，方能平息水患。」
「若是献祭成功，往后便不会再发大水，再无瘟疫了……」
寥寥数语，如惊雷轰然炸响在独目脑海。
她浑身僵硬片刻，随即疯了一般推开挡路的人群，不顾一切朝著队伍中央冲去，嘶吼出声：
「放开她！快把她放开！」
祭司淡淡瞥了她一眼，抬手示意，几名壮汉立刻上前，狠狠将她按倒在泥地之上，动弹不得。
人群缝隙交错之间，独目眼睁睁看著那名麻衣少女被众人抬至祈雨河岸边。
随著祭司冗长晦涩的祷词念诵完毕，少女被猛地推入滔滔河水之中。
「咕噜噜……」
巨石坠身，少女瞬间沉入河底，水面只浮起寥寥数串气泡，转瞬便归于平静，再无半点涟漪。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压制她的壮汉松开手径直离开。
独目瘫倒在泥泞地上，手脚并用地朝著河岸拼命爬去，一遍又一遍呼喊著那个名字。 「隗沧？隗沧！」
隗沧是她的名字。
可辽阔的祈雨河水面一片死寂。
无论她如何呼喊，再也得不到半句回应。
……
一晃百年光阴流转。
原始部落形态的大虞王朝覆灭，时代更迭，天下迈入奴隶制王朝。
独目本以为自己会和世间所有凡人一样，生老病死，归于尘土。
可岁月流逝，她发现自身容貌永远定格在二十余岁的模样，青春永驻，精力无穷无尽。
为何会这样，她不清楚。
但无尽漫长的寿命、永不衰竭的精力，成了她打破阶层壁垒的软实力。
她辗转征战，步步攀升，为自己取名为独孤沧，投身新王朝霸主麾下，追随其南征北战。 待到霸主完成北伐，登基称帝，论功行赏，独孤沧受封独孤将军，手握兵权，入主京都。
入京第一日，皇宫内设下盛大宫宴。
青铜酒器碰撞，觥筹交错，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独孤沧连饮数杯烈酒，醉意朦胧，视线微微涣散。
恍惚抬眸的刹那，隔著满殿灯火人影，她猛地看见了那一道无比熟悉的身影。
? ?第一卷有专门的几章写过，祈雨河后来被苍江袭夺主河道，成为了听雨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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