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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过年记


第358章  过年记

    岁末年初,权贵豪门之家过年,本就是桩讲究、繁复的大事,规矩礼数,错乱不得,更何况袁易身为皇子郡公,坐镇著偌大一座郡公府?

    这过年,于袁易而言,是宫廷仪轨与府邸生活的紧密交织。他既要作为皇室成员,履行对至尊的公共礼仪与孝敬心意,又须在府内承担起祭祀祖先、团聚家人的家主之责。

    自年关起,府中就格外忙碌起来。

    袁易与元春夫妇,需精心备办年礼,向宫中的太上皇、皇太后、当今泰顺帝并皇后娘娘处进献。这年礼颇有讲究,既要显孝心诚意,不能轻慢,又须合乎皇子、郡公的品级身份,不能僭越。备办齐全,分装妥当,连同恭贺新岁的奏折,一同送入宫中。

    宫廷的「岁赐」也颁了下来。御笔亲书的「福」字、绣工精致的荷包、成色十足的金银锞子、象征祥瑞的鹿肉等物,由内务府的人送到府上。袁易在香案前跪接,谢恩领受。

    这一来一往,皆是天家礼数。

    到了腊月底,府中上下已是焕然一新。门神换上簇新的秦叔宝、尉迟恭画像,威武雄壮;各处门楣上都贴了崭新的春联、斗方,词句多是歌功颂德、祈求吉祥;府门前的挂牌也换了新的,桃符新油了漆,红光耀眼。

    从大门、仪门、大厅、内厅、内三门、内仪门,一路直到正堂德本堂,每一处檐下,皆高高悬挂起朱红色的大高照灯笼,入夜点燃,能将府邸映照得一片通明辉煌。

    府内业已彻底洒扫庭除,尤其要紧的是祠堂。祠堂内外打扫得窗明几净,祖先画像、

    神主牌位擦拭得光亮如新,香炉、烛台、酒爵、俎豆等一应祭器,也擦拭摆放齐整。祭祀用的祭品,如整猪、整羊、各色糕点蜜饯等,皆已制备停当。其中部分祭品,是由内务府循例赏发下来的。

    府邸西路原设著诺大一片贾氏宗祠,后因贾珍获罪黜爵,宁国府被朝廷收回,贾氏宗祠迁往荣国府内。

    而自袁易迁入该府,又归宗皇室,自不能用原府中贾氏一门的宗祠。依著礼法规矩,将那片宗祠建筑拆除,一部分地基并入了新建的校场,另一部分则融入了会芳园的景致之中。袁易在府内另择吉地,新建了一座规制合宜的祠堂,供奉皇室祖先。  

    转眼便是除夕。

    这日天未亮,袁易与元春便已起身,按品大妆,一同入宫。袁易需随太上皇、泰顺帝祭祀,元春则向皇太后、皇后请安。

    夫妇二人又参与了宫中设下的团圆宴,席间珍馐罗列,更有戏曲、舞蹈助兴,钟鼓齐鸣,笙箫迭奏,彰显天家富贵荣华之象。

    待领宴完毕,出得宫来,已是夜晚。

    然而,府中的小规模祭祀,还在等著袁易。

    回到郡公府,袁易片刻不歇,更换了祭服,来到新建的祠堂。祠堂内灯火通明,香烟缭绕。袁易亲自主祭,率领府中男丁,依礼行三献之礼,叩首、奠酒、诵读祝文、焚化帛币。仪程一丝不苟,气氛庄严肃穆,祈求祖先庇佑。

    祭祀既毕,又是家宴团圆之时,虽无宫宴的煊赫,但多了几分家常的温馨与亲情。众人向袁易、元春敬酒贺岁,说些吉祥话儿,笑语喧阗。

    待到午夜子时,新旧交替之际,更是一番热闹。

    在正院正中,设下香案,供奉天地神只。

    袁易亲率众人,焚香跪拜,祈求新年风调雨顺,家宅平安。

    礼毕,只听府外不远处,皇城方向率先响起震天的爆竹声,随即,京城各处,噼啪之声连绵不绝,如同春雷滚地。

    府中也点燃了早已备好的烟花爆竹,刹那间,火树银花,照亮夜空,硝烟弥漫著年的味道。

    泰顺三年的最后一页悄然翻过,崭新的泰顺四年已然来临!

    这夜,袁易特意宿在了元春房里。

    灯光之中,夫妇二人对坐,都有些感慨万千。

    元春含情凝睇著袁易,轻声道:「四爷,说起来,这还是咱们成婚后,头一回在一起守岁过年呢。」

    前年二月十二,二人方成大婚;而去岁过年期间,袁易正奉旨南下扬州办差,夫妻天各一方。今年,总算是团圆了。

    袁易笑道:「正是。更巧的是,这除夕一过,便是元旦,又恰是你的生辰。今年,我总算能陪著你过生日了。」

    元春闻言,心中更是暖融。

    生辰与元旦同庆,本是好兆头,只是她以往在宫中为女史,或是去年夫君不在身边,生日过得也寂寥。今年有夫君在侧,意义自是不同。

    正说著,袁易忽地从身上取出一个用锦缎包裹的狭长木匣,递到元春面前,笑道:「明日元旦,礼仪繁重,一早我便要进宫朝贺,只怕顾不上。这生辰礼物,此时便给了你罢。」

    元春惊喜接过,解开锦缎,打开木匣,只见一支通体莹润的羊脂白玉簪静静躺在绛色绸衬上。

    玉质温润如凝脂,簪头雕作一只回首衔芝的灵凤,凤羽层叠玲珑,翅尖漾著浅浅藕粉玉皮巧雕的云纹,凤目以金丝掐嵌两颗血红宝石,不过粟米大小,在烛光下流转著细碎星芒。这凤凰造型虽非朝冠上那般端严振翅,却别有一种翩然欲活的秀逸之姿,显然是匠心独运之作。

    元春用手摩挲温凉玉身,感动道:「四爷,这纹样既合规制,又这般精巧,我甚是喜欢————」

    「你喜欢便好。」袁易笑道,「愿你如这衔芝凤,平安吉祥,福寿绵长。」

    元春将玉簪紧紧握在手中,觉得袁易的这份心意,比这支玉簪本身更加珍贵。

    夫妇二人又说了一会子体己话,方相拥著沉沉睡去。

    元旦这日,天色未明,空中飘起了冷冷的冬雨,寒意刺骨。

    宫中元旦朝贺大典,礼仪繁复庄严,风雨无阻。

    好在皇太后早有慈谕,元春怀胎,身子沉重,免了她今日入宫朝贺之苦。

    袁易则在清晨冒雨入宫,先向至尊们行三跪九叩大礼,又在庄严肃穆的太和殿,参与规模浩大的百官朝贺仪节。

    好容易结束了繁重的朝贺,袁易离开皇宫,虽觉疲惫,还惦记著元春的生辰,又回府为元春庆生。

    尽管这日寒冷的冬雨淅沥,元春庆生也并无大肆庆贺的喧闹,但袁易风雨归来后的温情相伴,与昨夜那支蕴含深意的珍贵玉簪,已让元春心中暖意融融,情意缝绻,觉得这个生辰过得暖心、圆满。

    岁序更新、万象回春之际,对于钟鸣鼎食的权贵豪门而言,过年固然是彰显荣耀、联

    络亲谊的盛事,但也是一桩靡费甚巨的负担。

    流水般的赏赐、络绎不绝的宴席、送往迎来的丰厚礼品,无不需要白花花的银子支撑。

    对那些外表尚维持著烈火烹油、鲜花著锦之盛,内里早已捉襟见肘、寅吃卯粮的权贵豪门,包括了一些俸禄、进项有限的宗室王公,这年关,也如同过一道难关,不足为外人道也。

    然则,于袁易而言,不会有此等困扰。

    虽则他的俸禄,连同名下田庄的出息,在一众宗室王公之中并非顶尖,但足以支撑门庭。

    他平日用度有节,库中颇有存蓄。

    况且,他身份特殊,既是太上皇景宁帝青眼有加的皇孙,又是泰顺帝颇为倚重且唯一在宫外开府建牙的皇子,圣眷之隆,非同一般。今年过年,来自宫中的赏赐格外丰厚。皇太后、皇后给元春的赏赐亦不少。

    故此,这过年的一应开销,于他而言,虽则不小,远未到伤筋动骨、捉襟见肘的地步。

    元旦朝贺大典过后,袁易又投入了新一轮的忙碌之中。需往各处拜年走动,如忠怡王府,那是必去的;也需在府中接待各路前来拜贺的王公大臣、同僚故旧。这些应酬往来,繁文缛节,毋庸赘言。

    单说正月里一个晴好的日子,暖阳高悬,驱散了些许冬末的寒意,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袁易在府中会芳园天香楼,摆下了堂会,请了戏班子,并特意邀请妻妾的亲眷过府,一同筵宴听戏。

    此前元春为孝敬贾母,曾在天香楼摆过一场堂会,但那毕竟是女眷小聚。

    今日这般,由袁易亲自出面设宴,男女宾分席而聚,共赏戏曲,是袁易入住这府邸以来,头一遭在天香楼如此正式地摆开场面。

    天公亦似体察人意,赐予了一个温暖和煦的晴日。

    碧瓦铺顶、朱漆栋梁的天香楼,在明媚的阳光下,愈发显得巍峨精致,华彩夺目。飞檐翘角上的琉璃脊兽,映著日光,闪闪发亮。

    这座昔日贾珍的逍遥窟,在今天,重新焕发出了喧阗热闹的生机。

    楼内已是人满为患,笑语喧天。

    戏台设在一楼,铺著大红地毯。

    袁易作为东道主,领著一众男宾,围坐在戏台周围的区域。

    席间除了他府中的心腹属官如贺赟、蒙雄等人,还有贾政、林如海、景的端、薛锦、

    薛蟠、薛蝌、贾宝玉、贾琮等。

    袁易特意没让秦钟出席,免得贾宝玉与秦钟混到了一起,也算是他对秦可卿的关切吧。

    女眷们则聚在二楼。

    二楼设下数桌精致的筵席,临著朱漆栏杆,既可凭栏俯视一楼戏台上的精彩,又能望见楼下男宾们的动静,却巧妙地与男宾区域分隔开来。更有一道后门,女眷们出入皆由此门,无需经过楼下男宾之处,保全了内眷的体面与私密。

    二楼上钗环叮咚,脂香细细。元春作为主母,陪著贾母、王夫人、薛姨妈、孟氏、杜氏等,坐了主桌,其余席上,坐著薛宝钗、景晴、秦可卿、邢岫烟、迎春、李妍梅等,以及邱姨娘、范氏、李纨、探春、惜春、林黛玉、薛宝琴等。

    众人按序而坐,言笑晏晏,好不热闹。

    此时,一楼戏台上锣鼓铿锵,正演著一出热闹滑稽的《刘二当衣》。这出戏笑料百出,科浑不断,最是能逗人开怀。乃是元春因深知贾母最爱看些热闹诙谐的戏文,特意点的一出。

    果不其然,贾母正看得眉开眼笑,时不时被台上丑角的滑稽模样逗得前仰后合。她侧身对身旁的元春道:「好,好!这出戏点得好!热闹,有趣儿,正合我这老婆子的心意。

    难为你这般记挂著我,想著法儿让我开心。」

    王夫人、薛姨妈闻言,自然少不了一番附和奉承,说「元春孝顺」、「老太太有福气」,同桌的孟氏、杜氏也笑著凑趣。

    然而,此刻坐在一楼一个不起眼角落里的贾宝玉,却是如坐针毡,满心郁闷,没有半分心思在戏文之上。

    贾宝玉原以为,今日既是受邀来郡公府与女眷们一同在天香楼筵宴听戏,必是能瞧见这府里一群仙子般的人物,或许还能寻个机会,与林妹妹说上几句体己话。

    谁承想,今日这里依旧规矩森严!女眷全在楼上,自己则被安置在楼下角落,与一群爷们混坐一处,包括了令他既排斥又畏惧的袁易,以及他素来最怕的父亲贾政。

    他觉得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摆放才好。想探头张望楼上,又怕被父亲或袁易瞧见;又不能专心听戏,那咿咿呀呀的唱腔和滑稽的做派,在他看来只觉得聒噪无聊。

    此刻,他的目光又一次瞥向了主桌方向,见袁易正神色从容地与贾政说著话,而自己的父亲贾政,在袁易面前竟是微微欠著身子,带著恭谨之色。

    他不由暗自抱怨道:「好没意思!原以为是来顽的,能见见那些灵秀所钟的女儿们,能与林妹妹说说话儿,谁想竟是这般拘束!在这劳什子地方,对著这些禄蠹,听著这些吵死人的戏文,真真闷煞人也!

    父亲也是,平日里在家何等严肃,到了这里,对著这位所谓的郡公爷」,倒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唉,这府里规矩也忒大了些,将人分得这般清楚,连看都不能多看两眼————」

    他越想越气闷,觉得满楼的锦绣繁华、笑语喧哗,都与他格格不入,仿佛自己是个误入此间的局外人。戏台上的锣鼓越响,他心头的烦躁便越盛,只盼著这恼人的堂会早些散场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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