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另有受害者

1

清晨的日内瓦起了风，风卷着地上的几片落叶在地上翻滚着，吹到了方棠面前。

她站在一排非常精致奢华的公寓楼对面，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她没想到苏琳住的房子会那么好，而且，她的情况会那么复杂。

她在瑞士不是一个人，是一家人，她是带着父母一起来的，还给父母在日内瓦买了房子，自己和父母分开住，在同一栋楼的隔壁单元。

“这个房子……看起来好贵噢。”她对着耳机喃喃着，那边是柳植。

他为了避嫌，避开了，这是方棠坚持的。

“我们怀疑的就是这个，日内瓦的房价并不便宜，根据郑医生说的，这两套房子，都是在苏琳过来三个多月就买了，科研中心就算薪水再高，想要在短时间买房，那也是不可能的。”

而且……还是一次性付款，一次性买两套。

没被引起丝毫注意，静悄悄的，就这样买了，就这样住下来了。

郑普宏认为，这是苏琳从杰斯那边拿到的“好处”之一，至于为什么其他受害者没有这个“好处”，他就不知道了。

两人说着话，方棠看到了苏琳从楼道门口走出，急忙说挂了挂了，然后快步迎了上去。

日内瓦的天气挺舒服的，即使在8月盛夏，这里依然只有十几二十度，体表感觉很舒适。

苏琳的装扮却有些老气，黑色的长裙，戴着一顶很大的黑色帽子，帽子前还有垂下来挡脸的薄纱，像个中年老妇，暮气沉沉。

方棠跑上前：“苏琳？”

女人回过头，是一张非常素净清秀的脸，她没应也没说话，只看着方棠。

“我叫方棠，来自北京，在苏黎世的脑科中心学习了两个月，我来找你谈点事，你是否有空？”

方棠开门见山，很爽快，甚至伸出了手，要和苏琳握。

苏琳看着她眼睛亮了亮，顿了好几秒：“方医生，我知道你，你在蛛网膜肿瘤和三叉神经瘤几个领域都很厉害，前年，你的蛛网膜文章这边的版本，还是我翻译的呢。”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伸出手也要握，但很快迟疑了。

她面前方棠的手，伤痕累累。

2

事情过去已经十来天，方棠的手刚拆掉纱布没两天，露在人前的，是一双挺可怕的手。

指甲没有了两片，断了两根，劈裂的还有，指尖指腹指背擦伤不计其数，大大小小的伤口遍布，很吓人。

“你的手？”苏琳不敢握上去，这怎么可能是一双做脑部手术的手？

医生的手有多重要，方棠不知道吗？

方棠收回来，微笑：“我知道你每天早上都会去街角那边吃早饭，今天，我能陪你去吗？”

她彬彬有礼，态度温和，苏琳很快点头，面纱下的脸也一直是放松的，愉悦的。

两人一起慢慢地往街角的咖啡店去，柳植在她们身后不远处跟着。

一杯美式一杯香草，法棍被切成一片片，方棠看着苏琳慢条斯理地吃早饭，在琢磨要怎么说。

“我如果想留下，你能给我什么好的建议吗？”

两人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情后，方棠问。

苏琳讶异地扫了她一眼，微笑：“我能给你什么建议……”

她好像想起什么，脸白了一点：“是郑医生让你来的？”

“不是，是我自己来的，你在科研中心很有名，打听一下就知道了，不用郑医生告诉我。”方棠说。

苏琳一点点咬着手里的法棍，放慢了吃东西的速度，她在迟疑，迟疑了好几秒后摇头。

“我没有好的建议，方医生，你是临床上面的顶尖医生，如果你想留在苏黎世，一定有你的理由。”

她垂下眼眸，干巴巴的：“那边的待遇和福利都很好，留下来很正常。”

方棠呷了口咖啡，叹了口气，看了看四周。

3

早上七点的日内瓦街道，真是人烟稀少，空气里都是花朵的芬芳。

可惜，芬芳之下的丑恶，从来不少。

她决定实话实说，苏琳是个明哲保身的性子，该怎么说服她，方棠其实全无把握。

“我的手是受伤落下的，事情发生在十二天前，我跟着杰斯主任在蒙特利尔出差给人做手术……”

杰斯的名字一出口，苏琳的脸色就大变，不再是发白而是发灰，她一句话都没听完，起身就走，手里的法棍，桌上的咖啡都顾不得了，仓皇得像只受惊的小松鼠。

方棠拉住她，很用力，她的手指尖有些疼，但没放手。

“你干什么？！”苏琳扭头呵斥她。

“听我说完，听我说完，你再选择走还是留。”方棠说了句。

角落里的柳植紧张地注视着她们，上身都挺直了。

“我不要听！”苏琳尖声喊了一句，她们是在室外吃早饭的，玻璃门内的柜台前，服务员紧张地隔门看着她们。

“苏琳！你知道他想对我干什么吗？强奸，殴打，最后未遂，把我捆起来丢进了河里，我差点死了。”方棠快速说道。

“啊！”苏琳捂着耳朵，尖叫。

玻璃门内的侍者飞快跑出来：“小姐你需要帮忙吗？”

柳植也跑过来，场面有点失控。

方棠失望至极，她没想到连一句话苏琳都听不进去，一句话都不行。

苏琳没理会侍者的询问，拿起手包就跑，跑得飞快。

“你想想我的手，想想我的经历，再想想还会有受害者……”方棠想追上去，被侍者拦住，也被柳植从身后抱住。

“可以了，今天可以了，见了第一面就行了，我们慢慢来，慢慢来。”柳植安慰着她。

方棠心里难过，转身抱住柳植，把脸埋进了他的胸口。

她有准备，但依然会觉得——很难过。

4

不能从苏琳身上下手，还有时间，柳植决定上午去拜访一下苏家的父母，看能否从上而下说服苏琳。

能把父母都接来身边，那应该是气氛很好，很有爱的家庭。

不然，哪个父母会愿意不远万里跟着女儿来人生地不熟的异国他乡生活，还一待就是好几年。

也许，从苏家父母身上能有突破，先去探探口风吧。

他们如此想，也如此想当然。

吃过早饭，两人在街上走了走，在九点的时候，柳植登了苏琳父母家的门，方棠在那家咖啡厅等待。

“这种事情，也许父母是不知情的，我今天过去看看。”

柳植这样说，方棠不太赞同：“她父母会真的不知道？他们就算再不懂，可女儿能一口气在日内瓦买两套房子？这说不过去啊。”

柳植摇头：“也许，他们认为房子是租的呢，或者，他们以为这是公司的福利呢？这都是有可能的，你别忘了，对大部分父母来说，孩子说什么，他们都是信什么的……”

事实证明，柳植错了。

来应门的这对老年夫妻长相就很有特色，都是那种肥头大耳胖乎乎的长相，和苏琳的寡淡清瘦，形成了鲜明对比。

柳植说了没几句话，就被这对老年夫妻给雷晕了。

从进门开始，老人家和他们说的每句话，引导他们看的每个东西，都是在炫耀——你看，我们多有钱。

柳植环视着这一百五十平左右的大房子，有些想不通。

“叔叔阿姨，看来，你们生活条件很好啊，苏医生又很孝顺，就这样还要补助干嘛，让给新来的中国医生得了。”

他是打着当地华人联合会要为在瑞士的高端务工人员做调查登记，提供补助的名义来的。

他这话一出，老太太首先不乐意了。

5

“我们家苏琳能干归能干，可你们既然说好了是高端务工人员，那也不能不给是不是？”

“再说了，房子归房子，只能住，又不能吃不能喝，日常生活哪一样不得花钱，个个都贵死了。”

苏妈妈说着话，一脸肉疼，苏爸爸也附和着，他拖过茶几上的果盘，示意柳植吃水果，顿了顿，又用手转了一下。

柳植差点把到嘴的话给忘了，几乎失笑。

刚才冲着他的是一个红艳艳的大苹果，这一转，另一个苹果冲着他了，小了一圈，干瘪了一圈。

这对夫妻，以为别人都是傻子呢？贼精贼精的。

“贵死了对阿姨来说也是小意思，都买得起这么大的房子了，哪里还会缺钱？在脑科中心上班，苏医生的薪水都不知道是我的多少倍哦。”他笑。

柳植越过去，精准地拿起了那个大苹果，咬了一口，嗯，很甜。

苏妈妈急了，和苏爸爸互看了一眼：“啥啊啥啊，这房子……这房子是我们早年做生意赚的，哪里是靠苏琳，靠苏琳，我们哪有地方住啊。”

柳植笑，眼睛里的温暖逐渐褪去，刚才进门他做基本情况登记时，这对老夫妇明明说自己以前的工作单位，就是那种内地小工厂来着。

做生意赚钱能供得起孩子在日内瓦买房子，一买买两套，什么生意那么赚钱？恐怕不是一般小生意负担得起的。

他们在说谎，房子的确是他们的，苏琳没有哄骗父母说是福利房或是公司租的。

那就是说，这对老夫妻知道苏琳过来很快就买了房子，他们很有可能——是知情人。

柳植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电视机柜旁边的一张照片上，他目光凝了一下。

那是一张全家福，有四个人，一对年轻夫妇和他们的一对女儿，皆笑颜如花。

6

街角的咖啡店，方棠在发呆，她刚才接到郑医生的电话，他说等会儿要坐飞机去北欧，去瑞典找乔安娜。

这两天，乔安娜有两场演讲在那边的医学院举行，她要在斯德哥尔摩停留几天。

“乔安娜在医院受害者中说话很有用，她的建议，大部分人还是会听一听，她出面比我更有力量，而且，方医生，我总觉得乔安娜并不是那么铁板一块。”

郑医生坚持，他和乔安娜有这两年来的同事之谊，她内心的煎熬，他都了解。

就包括那些“猫”咖啡聚会的人，她们中的每一个都备受煎熬。

如果真没有一点难过，就不会聚在一起发泄了。

方棠挂了电话心里感叹，郑医生是真正被拖下水的局外人，他妻子的坚定阻挠，能让他走多远呢？

隐患很多，对手那么强大，方棠即使再越挫越勇，也觉得艰难。

柳植从楼道口出来，走得很快，往这边快步小跑着。

“棠棠，我现在能确定的是，这两套房子是苏家自己名下的，不存在隐藏，他父母很可能知道房子的来历。”

他一屁股坐下，气都没喘直接说，说完端起老婆面前的柠檬水一口气喝了。

方棠看着他：“你是说，这套房子很有可能是杰斯给苏琳的……‘事后好处’，而苏家父母是知道的？”

柳植点头。

甚至有可能不是知道的，而是房子是苏家父母去谈的呢，这都是有可能的。

社会新闻中，从来不缺那种卖掉亲生孩子谋取利益的父母，虽然苏家父母肯定不是，但是利益最大化，绝对是这对父母的嘴脸。

方棠倒没有太讶异，她只是不解：“杰斯一向是拿着职业便利当好处来做事的，没听说他从自己的口袋里掏钱出来补偿，为什么对苏琳会例外？”

而且，苏琳方棠今天也看到了，你要说她和杰斯现在还有什么来往？方棠有些不太相信。

她谨慎小心，但并不胆小，会回避话题不想谈，但不是那种还处在害怕中的样子。

苏琳不是害怕，只是回避，完完全全地回避。

“对了，还有件事，”柳植突然说，他若有所思，“我在他们家的电视机柜上看到了一张全家福，那张照片中有两个女孩，一个是苏琳，另一个很明显的，比她小一些。”

方棠瞪大了眼睛。

柳植扬眉看着方棠，一字一字：“棠棠，郑医生提供的资料里，没提到苏琳还有个妹妹啊，也没提到苏家是一家四口啊。”

他话说完，才发现老婆的目光已经移回到了那栋公寓楼上，他的视线也跟了过去。

方棠看了许久，喃喃着问柳植，又好像在问自己。

“如果要补偿，一套房子就够了，为什么要给两套？”

“苏琳和父母住在同一栋楼的两个不同单元，她的房子比父母的小一点，这……又说明了什么？”

她转头看着柳植，“柳植，会不会，苏琳一直和妹妹住在一起，而真正被侵的，是妹妹，而不是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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