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选择分手

1

吴继梁来这里干嘛？

李钰皱起了眉，莫名其妙。

北京二环的胡同里还有不少大杂院，这种房子是旧城老建筑，属保护遗产。

大杂院里一般来说都集聚着很多户，一个大院子里住个十几户很正常。

当然，这样的房子以前存在很多乱搭乱建的违章建筑，十几年前上头下大力气整顿后，大杂院的格局改变了许多。

这是一套新格局的老院子，李钰穿过一条三米左右的过道，看到了左右中各有的，大大小小的大概七八户人家。

有大的做得规模很好的两居，有上下排水有卫生间有厨房，也有小得只有一间的单间，在最里面的一个僻角。

她眼角扫了一眼，看到了吴继梁宽宽大大的背影，正勾着身子进了最里面那个单间。

而坐在门口摇着蒲扇的一个老太太，也起身跟了进去。

老太太颤巍巍的，瘦小干瘪。

李钰心念一动，跟了上去，旁边人正要问她是谁的邻居，看到她有目的地，闭嘴没再问。

那是个单间，统共一起里外两间，外间只有窄窄的一条缝，一个小桌子上一个电磁炉，切菜做饭要弯着腰侧着身。

里间有什么？李钰隔着几步远的门帘看到一张双人床，还有一些捡来的纸箱子和塑料瓶。

她听见吴继梁的声音，他正在埋怨那个坐在里屋的老太太，说的正是这些垃圾。

“妈，你搞这些干什么啊？都说了很多次，不要去捡垃圾不要去捡垃圾，你年纪大身体又不好，这边附近捡垃圾的都是老头子，你抢不过他们的。”

“前些日子的事你忘了？就为了一个塑料油桶，那老头推了你一下，还害得我半夜跑过来，吓死了呢。”

李钰知道老吴对老人好，性格好脾气好，但没听过他喊另一个老太太叫“妈”，叫得如此亲热和有感情。

她靠在门边，环抱着双臂听了起来。

2

老太太乐呵呵笑：“没事没事，我闲着也是闲着，就出去走走，看到了就捡回来，现在不和人抢了，谁要就给他，不抢了。继梁啊，童童这周怎么没来呢？”

老太太想见外孙女，想死了，老吴忙，每周只能来一次，童童好些，有空就会过来看姥姥。

吴童童这周去参加学校暑期活动了，下周就要开学，挺忙的，老吴替女儿解释了一下，说女儿下周过来，一定过来。

肖妈妈点头，一下下地点头，和前女婿聊着家常，一周见一次，总有聊不完的家常。

老太太说话又快又极，密不透风，每句话都像上赶子扑出来一样，看得出来平日里憋坏了，就等着这天呢。

吴继梁手脚麻利，给老太太做了一碗西红柿打卤面，李钰偷觑着看过去，看见他把多余的卤包好放在一个非常迷你的小冰箱里，叮嘱老太太改天可以接着吃。

她再也忍不住，在吴继梁端起面碗准备吃的时候，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吴继梁，不是加班吗？加到这里来了？”

吴继梁坐在小板凳上，抬头傻傻的，李钰发誓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蠢的表情。

肖妈妈从屋里站起身，像是想冲出来，冲到门口却愣着了。

她的前女婿从小凳上站起来，不知道是因为个子太高屋顶太矮还是怎么的，他整个人半弯着腰，认错理亏一样面对着门口的这个女子。

而这个面容平淡清秀的女人转过头来，却有着一双锐利到刺人的眼神。

肖妈妈愣了一下，咽了咽口水，扶着门框愣愣看着。

“李钰，你怎么来了？”吴继梁搓着手，左右不是，小隔间站不下人，他感觉自己要憋死了，转了半个身，也顾不上吃饭了，回头就喊。

“妈，这是我女朋友，我们先走，改天我再来看你，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肖妈妈看着那个女人眼睛弯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看到吴继梁手足无措觉得好笑，还是因为那句“女朋友”。

她张了张嘴没来得及说什么，吴继梁就拉着李钰出去了，连头都没回，仓仓促促的。

肖妈妈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怔怔的，长长的，幽幽叹了口气。

继梁有女朋友了？真是……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啊。

3

李钰被吴继梁拖着手出了大杂院，再拖着手出了胡同，他的手心全是汗，染得她的手也全湿了。

“你今晚不去中医堂坐诊了？不是周一嘛？”

老吴说他这周的坐诊时间是一三五七，二四六还要去做私活，他是大忙人，大大大忙人。

老吴松了手，在裤腿抹了抹汗，抹干净了手心的，没抹干净脑门的。

“今天我值夜班，不坐诊，就过来看看老太太。”吴继梁叹了叹，眼睛不敢看李钰，左右飘了一下。

人总是这样，有嘴说别人，没嘴说自己，刚才还在给夏秋上课上得头头是道的吴继梁，这一下卡了壳，心虚到不行。

“老太太是谁？你的妈不是在你家里待得好好的，你哪里又来了一个妈？”李钰不紧不慢问着。

吴继梁这辈子注定是个老婆奴，以前的肖曼是这样，现在的李钰还是这样。

无论多有道理的事情，一到他这里，和女朋友也好，和老婆也好，就总是嘿嘿嘿的模样。

李钰往胡同口走去，她刚才被吴继梁那碗西红柿打卤面勾起了馋虫，想吃面了。

吴继梁跟在后面，像个小跟班。

“是我以前的丈母娘。”他只犹豫了几秒，就如实说了，伴随着一口长长的叹息。

果然，李钰一个急刹车，调转回头，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吴继梁后退了两步，又叹了口气，这回不唯唯诺诺了，而是正常站直了，坦然着看着李钰。

“是我以前的丈母娘，她女儿，也就是我前妻，跑了，她在捡垃圾过日子，半年前童童找到她，我看不下去，就把她照顾起来了。”

他回头手挥了挥，指了指那个大杂院，有些泄气。

“就这样一个小屋子，我把她安顿了下来，每周过来一次看看她，给她做做饭，说说话。”

他的话音刚落，李钰就是一声炸响。

“吴继梁！你是不是蠢啊！”

4

李钰是那种女人，越生气吃得越多，越低落也吃得越多。

面前的面碗已经见了底，只剩下一层汤，小菜凉拌木耳和豆腐丝都被她一扫而空。

吴继梁才吃到一半，她就吃完了，然后啪的一下放下筷子，压低了声音爆发了。

“把她送养老院去，或者送到派出所去，你不要养，如果不忍心就抽空去看看，提点东西过去，我都不反对，但你不要养。”

“吴继梁，你不是20岁，也不是30岁，你都要奔四了，能不能仔细想想问题关键在哪里？

“就你前妻肖曼那个女人，她能抛弃你们夫妻感情把房子抵押一次、两次，甚至把女儿的教育基金都拿去用，她就是烂屎坑，掉进去出不来的那种。”

“就这种麻烦，你能不能少沾点，越少惹越好？”

“吴童童想姥姥？想就带她去看，你现在这样处理绝对不行！”

“你和肖曼已经离婚了，你还养着前丈母娘，你算什么？”

“行，你伟大有人道主义精神，但如果出事了呢？万一出事了呢？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如果万一出事了，头痛脑热还好，崴脚骨折也还好，万一出了大事，以你前妻的性子，她会放过你吗？她如果不放过你，非要讹上你了，你怎么办？”

李钰就像个连珠炮一样，几乎是一口气不带喘的，说出了所有的话。

刚开始还顾念着压低了嗓子，后来越说越气愤，嗓门越来越大，声音越来越响。

等所有的话都说完，她才发现，面店里的一大半人，都在扭头看着自己。

李钰暗暗骂了一句脏话，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之间就这么激动了起来，她连忙挡住半边脸。

“我说的话你听到没有？吴继梁，你听到倒是给我吭句气啊！”

吴继梁从她开始说就放下筷子听着，他苦笑：“我不是不吭气，你放鞭炮一样，也得给我一个吭气的机会啊。”

李钰闭嘴看着他，做了个你请的手势，等着。

5

吴继梁低头摸了摸鼻子，长叹一声，抬头对着李钰摇了摇头。

“送不了福利院和养老院，她身体很不好，肖曼是她目前唯一的赡养人，她不在，我签字无效。”

“而且，我问过派出所和福利院，也问过街道办事处居委会，她这种情况，能收养她的福利院都在远郊，价格一个月大概三千到四千，但是，即便我舍得，童童也舍不得。”

吴童童对姥姥感情很深，这周没过来看姥姥，她都念叨了很久。

每次过来她都舍不得走，总是哭了又哭，哭了又哭。

“放在我眼皮子底下，我开车从医院过来不过半个小时，给隔壁邻居们都留了手机号，我能顾念着，就顾念着，总之尽力吧。”

“你要我现在把她推出去，让她一个人孤孤零零的，我做不到。”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男低音在店里回响，依然让很多人侧目，每个人的目光含义不同。

吴继梁没有去看别人，他只看着李钰，老老实实，诚诚恳恳，先说了一声对不起。

为自己的隐瞒和没有实话实说，也为了自己的心软和善良。

李钰的舌头在口腔里顶来顶去，感觉自己尝到了很多的苦里的那一点点难得的甜。

但她还是摇了摇头：“我不赞同，你不用和我说对不起，对得起也好，对不起也罢，我都不赞同你这样把前岳母的事情揽过来。”

没事还好，有事怎么办？

她顿了顿筷子，又拿起来，把凉菜凉拌木耳里的最后几颗花生挑着吃掉了，有一颗花生有点坏了，嘴里更苦了。

她把筷子丢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吴继梁抬头愣愣看着她。

“我给你一周时间，你好好想想吧，要不给她找个能接受的福利院送过去养老，要不我们……就分手吧。”

她双手抱胸，很直爽，“吴继梁，你是个好人，但和前妻家纠缠不休的好人我不要，再好我也不要。”

她站起来，小腿推动凳子吱一声响，她拿起旁边的手机扬长而去，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吴继梁也没再说什么，一个人坐在凳子上，沉默无语。

6

海南海口美兰国际机场，方棠正在等柳植。

昨天她和柳植一起到了海口，刚刚落地才住进酒店，柳植就收到了医院的指派。

广州那边一个合作医院有一台紧急的胸外科手术，手术情况比较复杂，当地医院请求支援，柳植直飞过去支援。

方棠在漠河有些感冒，就没跟去，只是一个手术，柳植安慰她，做完手术会马上赶回来的。

方棠在酒店吃了药睡了一天，接到柳植预订了机票的信息，赶去美兰国际机场接人。

还没去老师家呢，罗芳住在三亚，不在海口，他们决定明天租车往南开。

明晚晚饭应该能在罗老师家吃，然后在老师家住几天再走。

具体几天，还没有定。

反正不着急，就慢慢走啰，出来也才19天……

方棠把手贴在落地玻璃窗上，怎么看怎么觉得外面的天空阴阴的，好像要下雨。

耳机里夏秋在叹气，为吴继梁和李钰的分手。

“就分手啦，说是考虑一个星期，但老吴这个人你知道的，看起来好说话，但其实最固执，一个星期到了，还是选择了分手。”

“他说他可以不成家，但不可以不管老人，哪怕是他的前岳母，那也是一样的。”

“还说，如果有麻烦，那就找好了，他不能为了怕麻烦让老人家受罪。”

夏秋叹气，就这样，李钰二话不说，直接把老吴拉黑删除一条龙，动作利落得很。

吴继梁倒是一点都不意外，今天下午夏秋看到他的时候，他还在翻看中医书籍，没有半点异样。

“他没异样，你就信了？”方棠嗤笑一声，当初一床底的玻璃瓶，老吴也没异样呢。

那可是个奥斯卡影帝级别的演员，资深的演技派。

“你多观察多注意吧，我也和他多联系，老吴这人，真是……让人没话说，但又不意外。”

方棠说完挂了电话，外面的天更黑了，黑压压的一片乌云从天边赶来，晚上七点的天，会这么黑吗？

她有些不安，轻轻捶了一下玻璃窗，心慌意乱。

太压抑了，空气紧张得像灌满了水的气球，沉甸甸的。

手机收到了柳植的短信息：刚刚收到航班推迟起飞的信息，棠棠，你不要在机场等我了，先回酒店吧。

方棠收回手，玻璃窗上一个清晰的，满是水汽的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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