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谁没有伤心事呢

1

下午五点半，车子堵在高架桥上，方棠前看看，后看看，哀鸣一声，无可奈何。

这都五一假期的最后一天了，怎么还这么堵？

众所周知，除了春节之外的所有假期，对医生来说，其实都差不多是个摆设，越到假期越忙。

所以，方棠特地把这次家庭出游，定在了五一假的最后一天。

她以为都最后一天了，汹涌的人潮该散了吧？然后她就可以带着母亲、女儿，和夏秋一家子，吴继梁一家子，好好出去玩一玩。

难得的家庭聚会，让她，也让方妈妈，更让余菲儿期待了许久。

还有那暗戳戳的计划能否实现，更让方棠心情忐忑，一直记挂着。

谁知道下午三点就上车，这都五点了，还在五环这卡着呢，太郁闷了。

“别烦别烦，”对讲机里夏秋在说话，他们家陶泽丰开车，开了辆宝马SUV，车子大不方便，如今远远落在最后面，“不然，我给你讲个相声好了。”

夏秋开玩笑，她这些日子养回来了，脸色红润，像颗小苹果。

方棠捧场：“那你讲吧，就讲个十块钱的。”

大家都笑，对讲机里热热闹闹。

这次出行人口众多，吴继梁一行五人，两个老人一个小孩，还加上了一个李钰。

李钰是第一次参加有老人的集体活动，她和吴继梁的关系，前几天在吴家父母面前公开，乐坏了二老。

夏秋家人更多，小家三人加上嫂子郑琼华，还有另一辆车，坐了杜雪梅，护工，以及柳茵四人。

柳茵和双生子，还有那个何阿姨，是杜雪梅邀请的，就因为这个，她们特意没和女儿女婿共车，因为坐不下。

方棠这边最简单，母女祖孙三人。

四辆车，共计18人，除了柳植，全员到齐。

大家一起驱车前往河北海坨山谷的房车中心，开始了为期两天两夜的海坨山之旅。

2

海坨山在北京郊外很有名，风景很美，很适合登山，日出还美不胜收。

不过，15年冬奥会申办成功后没多久，山就被封山了，说是要做冬奥会的比赛场地，很多大型工程要在那边动工。

他们这次要去的海坨山谷，距离主峰有段距离，据说山顶的1473咖啡馆，能看到2022年冬奥会滑雪场地的山头。

李钰在路上介绍起海坨山谷滔滔不绝，如数家珍。

从里面的各种设施到山顶的咖啡馆，她最喜欢的，就是这个山顶咖啡馆。

“1473咖啡馆却建在了1472米的高度，多余的那一米是老板的情怀……就叫一米初心。”

方棠看到手机上有夏秋的语音闪动，她移开了一点对讲机，开通了耳机。

对讲机里，李钰还在说着咖啡馆的每根从芬兰进口的木头，说着那个东西的珍贵。

夏秋的声音在耳机里，更近更清晰。

“棠棠，你有没有觉得李钰有点奇怪？”夏秋把声音压得小小的，甚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一样的，都是气音。

“她总说自己是普通工作普通工资的普通人，可有时候偶尔一露手的东西，又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上次去簋街吃饭，说好是柳植请客，可最后却是李钰去结了账。

别的都不贵，可那两瓶白酒，竟要三千多一瓶，一顿饭吃了七千多，吓了他们一跳。

李钰很不好意思地解释，说酒水是自己点的，点的时候不知道价格，看到好看就要了，结果那么贵，理应她结账。

柳植没抢过她，事后反应过来转账过去，她也不收，坚决不收，他们只能作罢。

“你怀疑她是隐形富豪？可她的行头和平常的东西，的确蛮平价的啊。”方棠说。

夏秋笑了一下：“别天真了，北京有多少胡同大爷、老破楼大妈，拎个大蒲扇，吸拉着拖鞋，身家几千万上亿的，人家就是不吭气，习惯低调而已。”

那倒是，可要方棠相信一个才30岁的女人会如此低调，像老大爷大妈一样，这还是没有说服力的。

方棠乐，两人光议论也议论不出个所以然来，瞎扯了几句后就放弃了。

李钰到底是什么人他们不知道，但就对吴继梁的用心和对童童的关心来看，她应该没什么坏心眼，否则，她看上吴继梁什么？

就吴继梁如今的条件，要找个好姑娘结婚，可不是那么容易。

有老人有孩子还负债，谁愿意一进门就和老人孩子合住，还要还债啊，这都是现实。

而且，吴继梁死脑筋，两人还没确定关系时，他就噼里啪啦把自己的情况都说了。

碰上个李钰不嫌弃的，算是运气好了。

出了北京城后一路顺畅，方棠在后视镜里看到车流背后几辆车后是柳植的路虎，心里咯噔了一下，再看，又什么都没有了。

心里有点着急，柳植说了会来，但没说什么时候来，这是来了？还是没来？

她不敢让脸上的着急给方妈妈看到，频频扫向后视镜，看了好几眼后，重新看到黑色大路虎。

方棠松了口气，轻轻闭了闭眼睛。

晚上六点半，车子顺利开进海坨山谷，顺着盘山公路一路上去，进入山体腹地。

这里四面环山，涵盖了户外运动中心，儿童营地，房车公园，景观列车，环山漫步道，咖啡馆，有机餐厅，以及各种酒店……活脱脱一个山谷版的瑞士小镇。

大家按照计划好的来，第一天晚上睡房车，第二天晚上睡帐篷，热热闹闹，井然有序。

方棠办完登记往房车去，余菲儿和母亲兴致勃勃蹿上房车，迫不及待地参观了起来。

她绕着房车转了一圈，整个营地整齐停放着几十辆房车，还有很多没走或刚来的家庭。

人头攒动中，她看到了戴着棒球帽，墨镜，压低了帽檐的柳植，他正在离他们大概六七辆房车的背后，正一个人支桌椅。

两人隔着人群对视上，柳植冲着她微微笑了一下，拍了拍胸口，给了个放心的手势。

3

方棠上车，把带过来的东西放好，刚收拾好，就听到方妈妈在外面叫自己。

大家的房车都在一起，何阿姨也早就准备好了BBQ的材料，两个巨大的泡沫箱一装，都带了过来。

方棠下车，去了杜雪梅那边，众人聚齐，各干各的，动作都很快。

桌椅拼在一起，啤酒，烧烤架都准备好，陶泽丰和吴继梁已经开始分工合作，何阿姨指挥得像模像样。

方妈妈和杜雪梅一起，一人一个小娃娃，正抱着在聊天乘凉。

陶小年和余菲儿在车上结伴捣蛋，吴童童在帮忙做事。

“我们歇会吧，让他们干。”夏秋递上一瓶可乐，先问了方棠前些日子全身CT的情况。

“真没事？你确定？那你头晕是怎么回事？”夏秋只知道头晕。

方棠站着的角度很巧妙，正好可以看到几辆房车之后的柳植，他敞开着房车门，人在看书，露出一个侧影，不知道吃晚饭了没有？

“真没事，头晕应该还是颈椎的问题，这些天没晕了。”方棠回答，她环顾了一下四周，“你知道柳植过来干嘛吗？”

柳植只说有计划，却没说具体的，他想干嘛？别被妈妈发现了才好，不然，大家的假期就都要扫兴了。

夏秋摇头，他们只知道配合，别的一概不知，可能陶泽丰吴继梁知道，她也没问。

“我刚才听服务员说，这里要提前至少一个月预订，还不一定能订到，我们只提前了一周，还是七辆车，我觉得李钰肯定不简单。”

夏秋反复说，方棠看见一身黄色休闲服的李钰，她正在吴继梁身边，帮忙调整烧烤炉。

她拍了拍闺蜜的肩膀，两人也一起过去帮忙。

4

带的食材很丰富，人多，动手的人也多，大家吃吃喝喝，看星星，聊八卦，不到九点，就结束了晚餐。

晚餐结束后，方棠和吴继梁等人商量着去夜爬，顺着后山的路，他们可以登到侧峰山顶，那里据说可以看到全北京最美的日出。

“山顶有帐篷，有观景台，我们可以在山上过夜，也可以明天一早再爬上去，不远，大概需要40分钟，很快的。”

大家分配好夜爬和留下的人，方棠是第一夜上山留宿的，她带着三个孩子一起去。

方妈妈回房车拿小包装了简单的衣服给方棠带上去，转头，柳茵抱着双生子过来讨住，还有何阿姨过来凑热闹，她欣然应允。

孩子们都走了后，房车里一张双人床一张沙发床都摊开，天窗映着整片星空，像油画一样美。

方妈妈提到去世的丈夫，心里难过，何阿姨在一边安抚，说话直接到不近人情。

“其实你家老方这样走挺好，不痛苦，就一瞬间，活着的人虽然难过，但日子也总能过下去的。”

方妈妈顿了许久，唏嘘：“是啊，都要四个月了，好快啊。”

所有的悲伤都会被时间抹平淡化，等到世人回顾，才发现已经时过境迁。

“如果你家老方还能说话，他一定会说：好好活着，快快活活，别惦记着我，我好着呢。”何阿姨诙谐地说，然后深深叹了口气。

她乐呵呵的脸上，难得地带上了几分伤心和怀念。

“这世上谁没有伤心事呢，这辈子沟沟坎坎，哪能都太平啊？”

房车内安静了下来，夜静谧得鸦雀无声，何阿姨就着夜色说起了自己的故事。

“我年轻时候也结过婚，对象是个帅小伙，我在百货大楼当服务员，他在销售公司当业务员。”

当年两情相悦正要谈婚论嫁，她对象因为贪污渎职突然锒铛入狱，被判刑八年。

据说是账目不清，业务上好几笔账不清不楚，最后被定性为职业犯罪。

那时候，无数人劝何阿姨分手，父母，亲戚和朋友，说一个罪犯出狱后即使想做好人也不是好人了，就是个坏人。

“你说这个世界，好坏的标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低了？就这样一锤定音，非黑即白的？”

何阿姨不肯分，她舍不得这男人，也舍不得多年的感情，她就这样等了八年，从24岁等到32岁，等到了男人出狱。

生活并没有给她多少甜头，男人出狱，两人火速结婚，没法回原单位上班，两人就自己开了个小饭馆，靠自己赚饭吃。

小饭馆生意很不错，何阿姨却在两年后得了甲状腺癌。

何阿姨伸长脖子给方妈妈看，手术算是做得很漂亮，乍一看像是颈纹一样，但细看，还是能看到那长长的疤痕，从左到右，好像一个颈圈。

“发现时已经晚了，癌细胞转移到了淋巴，最后割除，然后化疗放疗，人垮了，钱也造没了，身体算是半死不活地撑了下来，但也没法生孩子了。”

何阿姨轻拍着方妈妈的手背：“我每天吃的那个药，你看到过的，那不是什么保健药，就是调理激素的，要吃一辈子的。”

“徐霞，你以为这就是最惨的了？不是的，还有呢。”

当初那些感谢她忠贞不渝等儿子的夸奖，在她生病，知道她不能生孩子后，一年，两年，三年……渐渐地，全部化为责备。

“人心是不能细看的，谁能熬得过时间……然后就是你知道的，有一年我复发，老公带我去看病，路上出车祸，他就这样丢下我走了。”

“走之前，他说他愿意用死来换我的健康，如果真的能换的话。”

何阿姨仰头眯眼看着头顶幽蓝的天空，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公的话有效，后来几十年，她果真越来越好，再没有复发过。

但也和婆家没有了来往，最后去了美国，在柳植姥爷家做保姆，再没回来。

房车里安安静静的，各人心里各有滋味。

柳茵从床上爬起来，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何阿姨和方妈妈。

何阿姨点头，柳茵拉开房车门，方妈妈瞪大了眼睛。

柳植弯腰，进入了车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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