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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6章 恶魔与雕像


第676章  恶魔与雕像

    尘埃在午后的光柱中缓缓沉浮,被房屋的主人搅动得上下奋飞。

    一个男人在窗户边上来回走动,脚步时快时慢,毫无规律,他的影子被阳光拉长,缩短,扭曲,像另一个焦虑的鬼魂,在地板上焦躁地摩擦。

    他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压得很低,却带著一种异常的紧迫感,仿佛有根看不见的弦在他脑内越拧越紧。

    「得走————必须走————出城,对,出城————」

    他猛地停在窗前,撩起厚重的亚麻布窗帘一角,窗外是对面邻居家安静的砖墙,以及一小片被严格管制的街道。

    一队蓝旗军士兵正巡逻经过,盔甲和武器的反光刺痛了他的眼睛,他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窗帘落下,挡住外界的视线。

    「不能走大门————检查————圣水————他们能看出来————」

    他转身,又开始踱步,这次是急促的小碎步,从壁炉边走到餐柜,再折返。

    他的眼神空洞,瞳孔偶尔会不自然地放大,焦点涣散,仿佛在「看」著某个并不存在于这个房间里的,遥远而扭曲的目标。

    他的妻子安娜端著一盘洗净的苹果从厨房出来,看见他的样子,担忧地蹙起眉。

    「卡尔?你怎么了?从昨天起你就————心神不定的,是工坊的活计出问题了?还是担心封城的事?」

    她把盘子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卡尔像是没听见。

    他停在那副粗糙的,描绘著奥姆杜尔港帆船景象的木刻画前,手指神经质地抠著画框边缘。

    「出城————港口————不,港口封锁了————水路不行————走陆路————东门?北门?哪个检查松一点?————」

    「卡尔!」

    安娜提高了声音,走到他面前,试图抓住他的手臂。

    卡尔身体猛地一颤,仿佛才意识到她的存在。

    他看著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迷茫,像不认识她一样,但随即又被那股焦灼的情绪淹没。  

    他甩开她的手,带著一种陌生人的疏离。

    「别管我,安娜,我得想想————我得出去。」

    「出去?去哪里?现在全城封锁,出城要经过那些可怕的检查,而且,我们在这里有家,你的工作也在城里,所有东西都在这里!」

    安娜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和不解。

    「你到底怎么了?是生病了吗?还是听到了什么谣言?」

    「家?工作?」

    卡尔重复著这两个词,语气里充满了怪异,仿佛第一次思考它们的含义。

    他低头看著自己粗糙的,沾著木屑和油漆斑点的手————一双做了三年细木工的手。

    这双手能巧妙地榫接木材,雕刻出细腻的花纹,此刻却在他眼前微微颤抖。

    「不重要————都重要了————这里不对————空气不对————墙————挤压————」

    他用手掌按压著自己的太阳穴,那里并没有物理上的疼痛,却有一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搅动的恶心感。

    安娜惊恐地看著他。

    她这个时候注意到丈夫的脖颈侧面,靠近发际线的地方,有一小块皮肤颜色似乎比周围略深一些,微微隆起,像是个陈年的旧疤,但她不记得卡尔那里有过伤口。

    当她仔细看时,似乎————那「疤痕」的纹理在极其缓慢地,极其细微地————蠕动?

    她眨了眨眼,再定睛看去,又好像只是光线错觉,脖子上什么都没有。

    卡尔不再理会她,又开始绕圈。

    他走到卧室门口,探头看了看里面安静睡著的五岁小女儿,眼神波动了一下,似乎有某种属于「卡尔」的东西挣扎著要浮上来,但立刻就被什么东西拖拽下去。

    「离开————必须离开————不能待在这里————它会找到————不,是我们要离开————」

    他的呢喃开始出现逻辑混乱和代词混淆。

    「去外面————去没有墙的地方————去————适合生长的————」

    卡尔走到工作台旁,上面还摊开放著他几天前绘制到一半的家具图纸,以及几件做到一半的木工零件。

    他的目光掠过这些曾经让他全神贯注,引以为傲的东西,如今却像看著一堆毫无意义的垃圾。

    他的手无意识地抓起一把锋利的凿子,指腹摩挲著冰凉的金属刃口。

    安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以为他要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

    但他只是握著凿子,眼神空洞地盯著它看了几秒,然后随手扔开,仿佛那只是块碍事的废铁。

    他真正在「看」的,是透过墙壁,透过屋顶,直指城外某个方向的,只有他被侵染的感知才能「嗅到」的————某种「呼唤」?

    「走————今天就要走————想办法————翻墙?下水道?————」

    他的计划支离破碎,充满不切实际的妄想,但又透著一股被非人的偏执。

    他的所有社会属性,丈夫,父亲,工匠,市民,都在这种没来由的想法面前,像阳光下的薄冰一样消融。

    他不再是那个担心生计,爱护家庭的卡尔。

    安娜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看著丈夫像困兽一样在熟悉的家里打转,嘴里念叨著疯狂的,自我毁灭的话语,却对他身上发生的变化无能为力,甚至无法理解。

    她只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吞噬著她所爱的那个男人,留下这具空洞,焦躁,被未知恐怖驱使的躯壳。

    卡尔终于停在了门口,手放在粗糙的木制门闩上。

    他背对著安娜,肩膀微微耸动,仿佛在积蓄力量,又像是在与体内某种指令做最后的,徒劳的对抗。

    「我————得走了。」

    他最终说道,声音嘶哑,不再有呢喃,而是某种下定决心般的,空洞的宣告。

    然后,他拉开门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奥姆杜尔午后森严的街道,走向未知的道路,留下身后曾经温暖的家,和一位心碎而恐惧的妻子。

    卡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出城,但是,他觉得自己就应该出去,离开这里。

    而就在他出门不久,港口那边就传来了闷雷般的爆炸声,以及从天而起的浓郁黑烟。

    狂砍一条街站在临时指挥部顶层的瞭望台,手持黄铜望远镜,镜筒稳稳对准港口区升起的浓烟柱。

    爆炸的闷响余波还在城市建筑间回荡,惊起远处钟楼一片慌乱的飞鸟。他脸上没有惊讶,只有愈发冷峻的凝重。

    「方位?」

    他问。

    身边一名蓝旗军军官迅速对照地图。

    ——

    「报告长官,初步判断是第七号码头外侧的旧检疫隔离仓库区,靠近渔网巷封锁带边缘。」

    「伤亡?火势?」

    「驻防该区域的第三连已经赶往控制并灭火,仓库原本已清空,暂无平民伤亡报告。

    但————爆炸威力不小,可能波及相邻的货运栈桥和部分泊位。」

    狂砍一条街放下望远镜,转身大步走回指挥部室内。

    墙壁上那张巨大的奥姆杜尔地图,此刻在他看来,仿佛一张布满隐疾的皮肤,而港口那团黑烟,只是一个刚刚鼓胀起来的毒疮。

    「命令,港口区所有非直接参与救火与警戒的部队,立即进入一级战备。增派两个净化者小队前往爆炸现场,携带最高规格防护与检测设备。

    通知海军分舰队和海神的祭司,加强对港口水域,特别是爆炸点附近水下的监控,任何一条狗一样大的鱼,都不准离开。

    我怀疑恶魔的血肉除了可以寄生人类之外,还能寄生体积较大的动物和鱼类。」

    他语速极快,命令清晰。

    「另外,通知大地母神与农业女神教会,我需要至少三名高阶祭司或圣武士,携带圣物,即刻前往现场进行大范围驱邪探知仪式。」

    军官记录著,忍不住低声问。

    「审判官大人,您认为这是?」

    「这不是意外。」

    狂砍一条街走到他的临时书桌前,上面除了地图和报告,还有一个上了锁的金属文件箱。

    他打开箱子,从最底层取出一份用黑色皮革封装的卷宗,旁边用汉语标注:腐渊主母.莫尔嘉。

    「审判庭总部共享的绝密档案,」

    他展开卷宗,看著里面的内容。

    「腐渊主母,恶魔领主,它最麻烦的特性,并非纯粹的破坏力,而是它那可以变形和分裂,以及吞噬其他生物的血肉特征。」

    他指向一份记录。

    「来自未知者的情报提供,莫尔嘉被重创后,它可以分裂成为成千上万个小块血肉,这些血肉碎块,即便脱离本体,也保持著极低的活性和强烈的聚合」或寻找新宿主」本能。

    可以像寄生虫一样潜入生物体内,它会微妙地影响宿主的思维,使其产生离开当前环境,前往某个特定地点或与其他碎片聚合的冲动。

    被莫尔嘉血肉感染的人类,他们外表正常,行为略有异常但不易察觉,当寄生者数量足够多的时候,某个特定信号会触发,所有被感染者会聚集在一起,互相融合,变成一团巨大的,具有初步意识的血肉怪物,进而让恶魔领主复生。」

    狂砍一条街合上卷宗,目光投向窗外港口方向的黑烟。

    「渔网巷那个黑帮头目,只是最粗糙,最显性的感染表现,所以圣水反应剧烈,但更深入的感染,可能简单的浇圣水已经没用了。

    他转过身,面对著指挥部里所有停下工作,凝神倾听的军官和文员,声音沉重而清晰。

    「记住,我们面对的,不是一头只会横冲直撞的怪兽,而是一个精通潜伏,渗透,并且能够将整座城市居民转化为其延伸肢体或储备食粮的恶魔领主,深渊之母,莫尔嘉。」

    「我们的密集炮火只能消灭它的主体,但是在濒死的时候,它主动将主体分散,潜伏。」

    他手指敲击著桌面。

    「现在的爆炸,可能是某个较大碎片的活性在故意制造的混乱,为了掩盖其他碎片的活动,或者测试我们的反应。」

    「筛查的难度,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大,我们现在要找出那些看起来完全正常,但思维已经被悄然扭曲,体内埋著定时炸弹的市民。」

    狂砍一条街的眼中闪过寒光。

    「只是短短几天的时间,它的根须,已经在这座城市的血肉中,扎得比我们想像的更深,更广。」

    他深吸一口气,下达了新的,更加严酷的命令。

    「筛查程序升级,让搜查人员携带克里斯的雕像出门,一旦出现抗拒跪拜雕像的人,无论其表面检测是否通过,一律列为深度观察对象,送入由两个教会圣武士直接看守的特殊隔离间。

    进行包括但不限于连续圣水沐浴,精神抗性测试,乃至————让医生用对他们进行深度体检。」

    「同时,加大对下水道系统,废弃建筑,地下储藏室等阴暗角落的搜查力度,尤其是爆炸点周边区域。

    莫尔嘉的碎片可能倾向于在这些地方聚集或孵化。」

    命令冰冷而细致,让指挥部内更加的沉默。

    每个人都明白,这意味著原本就已紧张的筛查将变得更加侵入性,更可能引发误判和恐慌,但没有人提出异议,狂砍一条街展示的资料档案和眼前的爆炸,已经描绘出一幅足够骇人的图景。

    一旦真被深渊之母莫尔嘉搞成了它的复活,这座城市就真的完了。

    命令以惊人的速度被转化为行动。

    小型的克里斯的雕像订单被快速下达到城中的手工者们,不管是木匠,还是石匠人,甚至是泥陶匠的手中,突如其来的大额订单,加上高额的酬劳,让他们自愿连夜加班加点干活。

    第二天,新鲜出炉的小型克里斯雕像就陆续下发到每一个筛查点和巡逻小队。

    新的筛查流程立刻增加了这一环节,在圣水淋浴和饮用,以及初步询问后,被筛查者需在士兵和祭司的注视下,跪拜国王雕像,并触摸其基座上的王国徽记,同时重复简化的忠诚誓言。

    拒绝,或表现出明显犹豫,厌恶,恐惧等异常情绪者,立刻会被重点标记。

    然而,出乎狂砍一条街预料的是,强制跪拜国王雕像的命令,并未在市民中引发大规模的公开抵触或混乱。

    恰恰相反,当第一批小型克里斯雕像出现在筛查点,并由士兵和祭司宣告这是「向伟大的守护者,巴格尼亚王国全体公民的父亲,克里斯陛下宣誓忠诚与纯洁」的必要环节时,民众的反应几乎是一边倒的接受,甚至迅速演变为一种自发的,近乎狂热的拥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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