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一十章 母虫降临
第1010章 母虫降临
胭脂山下。
阳光从东面的山脊后喷薄而出,将那座通体粉红的圣山映得愈发绚烂,仿佛整座山都在晨光中燃烧起来。
山脚下,黑龙国的五万铁骑早已列阵完毕。
这片大戈壁地势开阔平坦,正是骑兵最理想的冲锋之地。
军阵之中,轻重骑兵各自列成方阵,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战马不安地打著响鼻,铁蹄不时刨动身下的沙土,骑士们攥紧了手中的弯刀与骑枪,每个人都像是一张已搭上了弦的弓。
远方那几道起伏的土坡上,终于露出了一面面飘扬的旗帜。
随后是成排成排的士兵,从土坡后缓缓现出身形。
「西漠人来了!」
黑龙军中有人高声喊道。
越来越多的士兵从土坡后走了出来,他们的步伐不快,阵型却始终保持得密不透风,显然受过极严整的训练。
最后,密密麻麻的军队已完全铺展在晨光之下,甲片反射著冷冽的日光,如同一片会呼吸的钢铁潮水。
随著为首的将领微微抬手,西漠军在安全距离上停住了脚步,随即开始迅速调整阵型,以应对接下来的决战。
西漠军跨越大漠一路至此,始终没有机会与黑龙铁骑正面交锋。
而今天,这场交锋终于来了。
偌大一片戈壁滩上,双方近十万大军遥遥相对,可此时天地间最响亮的声音,竟是大风从两军之间刮过时那一声接一声的呼啸。
风声之外,便是双方将领此起彼伏的传令声,那声音被风撕成碎片,散入各个方阵之中。
大战之前那种沉重到几乎凝成实质的压抑,让西漠军不少将士的手心都沁满了冷汗。
相比于从小在马背上厮杀的黑龙铁骑,西漠军的士兵们终究还是缺少大决战的历练。
这一仗对于许多人而言,是生平第一次站上这样的大阵仗,紧张与不安明明白白地写在一张张年轻的脸上。
所幸的是前些天他们亲眼目睹了侯爷降服那恐怖妖虫的一幕,那幅画面至今仍在他们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也给了他们心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底气。
西漠军中军阵内,梁进与孟战并肩立于战车之上,正远眺著对面黑龙国的军阵。
孟战将手搭在额前,眯著眼看了一阵,缓缓开口:「敌军没有隐藏强者,看来还是那两个顶级高手。」
梁进的感知结果与他一致。
当然,也不能完全排除对方还藏著后手的可能。
有些高手擅长隐匿气息,比如曾死在他手下的初代厂公辛弈,即便站在面前都能让人看不出其真实水平。
还有些高手会游离在战场之外好避开感知,等到大战开启才忽然杀入。
不过这两者的可能性在梁进看来都不大。
擅长隐匿气息到辛弈那般地步的高手,天下恐怕找不出第二个:而以黑龙铁骑的傲气,既然自诩稳操胜券,又何必再费心设什么伏兵?
可概率虽小,战场之上终究是什么都可能发生。
好在即便发生这两种情况,梁进也并不畏惧。
至于那数万大军和阵中的其他高手,则根本不被梁进与孟战放在眼中。
到了一品境界,普通武者数量再多,也不过是土鸡瓦狗。
真正能决定这场战争走向的,只有那阵眼中的两个人。
黑龙军阵中忽然驰出一名骑手。
他脱离军阵,单枪匹马朝西漠军而来。
这是两军交战前的最后交涉,也是常见的战场礼仪。
梁进看了一眼身旁的慕遮罗。
慕遮罗当即抱拳:「侯爷放心,属下知道该怎么做。」
说罢一夹马腹,策马而出,迎著那名黑龙骑士而去。
两骑在阵前的空地上各自勒马停住。
黑龙骑士昂起头,扯开嗓子高声喊道:「尔等西漠,不过撮尔小邦!而我黑龙国,乃是万骑之国!」
「小邦冒犯上国,实乃
他话还没说完,慕遮罗已陡然拔刀。
「唰一道雪亮的刀气破空而出,快得只见白光一闪。
那名黑龙骑士连人带马,被这一刀从正中间齐齐劈成两半。
鲜血混著内脏泼洒在黄沙上,半边马身还在抽搐著,另外半边已轰然倒地。
整个西漠军阵在短暂的死寂之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
慕遮罗缓缓收刀入鞘,朝地上那滩血迹啐了一口:「要打就打,废话真多。」
说罢拨转马头,不紧不慢地回到了阵中。
交涉既然失败,接下来便是决战了。
「呜—!」
一声绵长的号角声从黑龙军阵中响起,震彻整片戈壁。
黑龙国的骑兵动了。
重骑兵仍按兵不动,那些轻骑兵却已朝两翼散开,如同一群被惊起的黑鸟,开始缓缓朝西漠军包抄过来。
慕遮罗也高声下达著一道道军令,西漠军的军阵随之而变,前军、中军、后军皆如磐石般纹丝不动,左右两翼则迅速竖起了一排排长枪,枪尖在阳光下连成一片闪著寒芒的钢铁丛林。
黑龙国的轻骑兵已开始绕著西漠军疾驰,马蹄如雷,扬起的沙尘几平将整片战场都笼了进去。
他们并不急著进入西漠军的射程,只是在远处不断地纵马绕圈,马背上的骑士发出此起彼伏的怪叫,像一群正在缓缓收拢包围圈的狼。
孟战朝四周看了一眼,微微点头道:「早就听说草原上的军阵与中原大不相同,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些人的内力,竟能在万马奔腾之间依旧稳稳汇入阵中,确实有点意思。」
梁进也感受到了。
那些轻骑兵中能够内力外放的武者,即便在马背上颠簸疾驰,也能将自身内力丝毫不乱地融入军阵。
要做到这一步,除了武学底子,更要求骑手与胯下战马之间达到一种近平心意相通的
默契。
只有那些打小生活在马背上、连睡觉都在马鞍上的人,才有可能练出这身本事。
孟战随后将目光投向黑龙军阵深处,沉声道:「看来最后的一击,必是由那些重骑兵来发动。」
他看得分明,重骑兵方阵看似按兵不动,可阵中的内力已在高速运转,一股厚重得如同山岳般的气息正盘踞在重骑兵方阵的阵眼之中。
不用猜也知道阵眼之中的人是谁——右屠耆王。
战车旁的芮芮则指著重骑兵方阵旁边另一座阵型说道:「主人,那便是胭脂山的萨满。」
梁进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重骑兵方阵旁确实聚集著一群萨满打扮的人,人数不多,约莫数百,与周围那些动辄成千上万的骑兵方阵相比显得毫不起眼。
可他们结出的阵型与军队截然不同,倒更像武林门派的合击之阵。
而那个阵法的阵眼之中,同样盘踞著一股深厚而阴沉的气息。
芮芮接著道:「萨满中最强的便是大长老乌尔吉特。他们摆出的这个阵法,名为撑犁孤涂」,据说是古时伟大的莫笃单于所创。」
「主人不要看他们人少,这个阵法比重骑兵的军阵还要可怕得多。胭脂山传承至今,这个阵法还没有被任何人正面破去过。」
若换作以前,芮芮或许还会犹豫要不要将胭脂山的底细告诉梁进。
可这段日子以来,她早已将整颗心都放在了梁进身上,自然只盼著他能得胜,所以此刻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梁进收回目光,他看向芮芮,开口问道:「一会打起来,胭脂山会死不少人。你难过吗?」
芮芮垂下了眼,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声音极轻:「山上有很多我认识的人。他们若死了,我会很难过。」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随即又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般抬起头来:「可我也知道,这是战争,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您是我的主人,我永远忠于您,服从您,我更不希望您失败。」
「我会坚定地站在您这一边,哪怕与胭脂山为敌。」
她说著便朝梁进跪了下去,瘦小的身子伏在战车上,声音里带著一丝极细微的颤抖:「但若是可以————请主人给那些愿意投降的萨满一条生路。」
梁进看著她这副模样,没有再犹豫,应道:「本侯答应你,胭脂山的萨满,降者不杀。」
芮芮深深叩首,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多谢主人!」
她唯一的心愿,终究还是被眼前这个男人轻轻捧住了。
另一边。
黑龙军阵中。
右屠耆王端坐马上,远远望著战场。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西漠军每一个方阵,扫过那些士兵的面色,扫过战车旁那个他从未见过的年轻侯爷。
西漠军士卒面色红润,嘴唇湿润,精气神足得不像一支刚跨越大漠的远征军。
右屠耆王的眉头越拧越紧,他们已经断粮断水,这么长的补给线,怎么可能维持得下去?
这个疑问他想了许多天也未能想通。
但眼下,这些都不重要了。
就算西漠军没有饿死渴死,今天一样要死在他的弯刀和铁蹄之下。
他甚至已经看到了西漠军最大的弱点。
「既然如此,就先损耗你的兵力吧。」
「镇西侯,你的补给做得再好,也赢不了这场战争!」
「今天就让本王好好教教你,仗该怎么打!」
他缓缓抬起右手,身旁的传令兵立刻将命令一级级传了下去。
那些正围著西漠军绕圈的轻骑兵接到命令后,包围圈陡然收紧,同时纷纷从马鞍旁取下了骑弓。
只等距离一到,他们便会用铺天盖地的箭雨将西漠军的阵脚撕开第一道口子。
西漠军阵中,士兵们屏住了呼吸。
那些黑龙轻骑兵如同草原上的狼群般在四周不停游走,骑弓的射程可以从任何一个方向覆盖过来。
而西漠军的步弓虽然能有效打击正面的冲阵之敌,可面对这些不断移动的骑射手,威力便要打上许多折扣。
慕遮罗沉声问道:「侯爷,要不要派骑兵出战?」
西漠军中也有骑兵,只是他们的战马多是高头大马,爆发力与冲击力强,耐力却远不及黑龙国那种短小精悍的草原马。
若把骑兵派出去,对方必定不会正面接战,只会仗著马匹耐力好与你游斗。
到时候拖上两个时辰,西漠军的战马累也累垮了。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梁进身上,等他拿主意。
梁进却只是淡淡一笑,那份笑意在这剑拔弩张的战场上显得格外从容:「我西漠儿郎的命,每一条都金贵得很,不会浪费在这种无谓的冲杀上。」
他微微一顿,随后在众将惊愕的目光中单掌朝地面狠狠拍去。
掌力轰在沙地上,如同一柄重锤砸中了地底某根看不见的弦。
一圈无形的震动顺著地面朝四面八方极快地扩散开去,像是在对地底深处的什么东西下达了一道无声的命令。
下一瞬「轰隆隆隆!!!」
一阵沉闷至极的声响从地底传来。
整片大地开始微微颤动,仿佛有某种沉睡在地底的远古巨物正在翻身。
颤动越来越剧烈,连地上散落的小石子都开始剧烈跳动。
一股凶戾到令人窒息的气息从地下缓缓溢出,像是一头被关押了万古的凶兽正在泥土与岩石之间一寸寸地向上攀来。
那些刚才还在围著西漠军疾驰的黑龙轻骑兵,只觉得胯下战马忽然间像是发了疯一般,扬蹄嘶鸣,拼命挣扎著想要逃窜。
任凭骑手们如何勒缰、如何呵斥,那些马儿只是不顾一切地朝自家军阵的方向狂奔而去,任凭鞭子抽在身上也不肯停。
它们感受到了危险!
那种根植在所有生灵血脉最深处、面对天敌与死亡时才会被唤醒的本能,正在告诉它们:有什么东西,就要从你们脚下的土地里出来了。
黑龙轻骑兵的阵型在这一刻彻底乱了。
他们非但没能将弓箭射向西漠军,反倒连自己的阵脚都被惊散。
有些骑手被发狂的战马掀翻在地,还未来得及爬起便被后续的马蹄踩得骨断筋折。
慕遮罗看得双眼放光,几乎是跳著脚嘶吼起来:「乱了!敌阵乱了!」
「再乱一点!等他们的马逃回自家阵中,就让他们自己冲垮自己的方阵!」
慕遮罗的吼声还未落下,西漠军阵前方的沙地忽然高高隆起,地面在一声脆响中轰然裂开。
一个庞大得令人失声的巨物,正从裂开的地底缓缓升起。
黄沙如瀑布般从它身上倾泻而下,那张由一圈圈利齿组成的巨口,在晨光中缓缓张开,发出一声低沉的、令整片战场都为之颤抖的咆哮。
母虫,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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