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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0章 「乱炖」(七)


第670章  「乱炖」(七)

    硝烟尚未散尽的荒原上,八旗骑兵的铁蹄踏过血浸的泥土,发出沉闷而黏腻的声响。

    「都搜仔细了!沟坎、土坡后面,一处也别放过!」一个镶白旗甲喇章京骑在马上,厉声喝道,「但凡还有口气的,全送他们上路!————动作利索些!」

    不远处的沟谷旁,三千余名顺军步卒跪成一片,双手被粗麻绳死死反绑在身后。

    他们大多被剥了衣甲,摘了盔帽,脸上沾满泥污和血渍,神色凄然。

    最前排的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年轻士卒突然崩溃,整个人向前扑倒,额头重重磕在泥地里,嘶声哭喊:「八旗爷爷饶命啊!求求你们————俺家里还有老娘————还有弟弟妹妹,俺愿降!当牛做马都行————」

    回应他的是一道冰冷的寒光。

    一名镶蓝旗的刀手上前一步,面无表情,手中厚重的斩马刀猛地挥下,随即那颗年轻的头颅便滚落在地,那双眼睛还圆睁著,泪水混著血水滑过尚带稚气脸颊。

    紧接著,第二个、第三个————刀锋劈砍颈骨的闷响此起彼伏,间或夹杂著几声压抑不住的短促惨叫,以及越来越多绝望的呜咽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鲜血从断颈处喷涌而出,在地上汇成一道道细小的暗红色溪流,蜿蜒向下坡流去,渗入早已饱和的土壤。

    不远处的一座高坡上,多尔衮驻马而立,冷漠地注视著这场屠杀。

    他身披鎏金铜钉棉甲,外罩一件白色织金蟒纹披风,即便在血腥战场上,仍保持著摄政王的威仪。

    只是他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反而凝著一层化不开的阴郁。

    「摄政王————」内秘书院大学士范文程快步跑来,压低声音禀报导,「缴获————已初步清点完毕了。」

    多尔衮微微侧头,没说话。

    范文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艰难地报出数字:「兵械、旗仗无数,其中完好堪用者不足四成。顺军大部骑兵追之不及,仅俘获战马四百七十三匹,能立即骑乘的不足两百,而粮草————」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苦涩,「麦豆合计约三百六十石,另有些粗饼、咸肉以及发霉变质的杂粮————」

    一阵压抑的沉默。

    「就这些?」多尔衮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就这些————」范文程垂下头,不敢直视多尔衮的目光,「从俘虏口中得知,顺军自围攻天津卫城以来,便一直处于粮秣匮乏之状。」

    「撤退时,更是将最后一点存粮分食殆尽。他们——————其实也早已是强弩之末————」

    「哼!」一旁的多铎忍不住冷哼一声,神色不虞地说道:「这下好了,两万大军,费了老半天劲,就为这点破烂玩意?————这丁点粮食,还不够塞牙缝的!」

    多尔衮神色阴郁地瞥了一眼这个性情急躁又口无遮拦的同胞弟弟,没有说话。

    此番攻击这股撤退中的顺军,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想要夺取大军所急需的粮草。

    在他们看来,两万余顺军,数千马队,怎么著也会携带三五千石粮食吧。

    可谁知道,却是这般情形————

    他缓缓勒转马头,环顾四周战场。

    目之所及,遍地的尸骸和破损的兵仗、旗帜,一群乌鸦不断扑腾跳跃,啄食著尚温的「食物」。

    八旗士卒们三人一队、五人一群,仍在尸堆中翻捡任何可能有价值的物品,偶尔传来补刀的闷响和垂死者的呻吟。

    几个先前派出的骑兵搜索小队从更远的村落返回,马背上空空如也,领队的牛录额真远远地摇了摇头。

    「摄政王,周边三五十里范围内,怕是早已被顺军搜刮干净。」范文程苦涩地说,「而且,此前天津城下陆续聚集了顺、明双方四万人马,这周边地区即便原本有些存粮,也早已被梳理搜检了无数遍,已然掠无所掠了。」

    「那些百姓要么逃了,要么藏了,要么————饿死了。」

    多尔衮闭上眼。

    五天前,他力排众议,率两万八旗精锐从三屯营潜行至此,本是要做那得利的渔翁。

    却未想到,天津城下早已来了几波客人。

    除了老对手关宁军外,居然还有两万余顺军顿兵于城下。

    而最关键的自标天津城,似乎未曾被任何一方所攻占,与顺军、关宁军形成微妙的三方对峙局面。

    原本,他们算准了关宁军急于抢粮,李自成忙于攻取北京、无暇他顾,谁也未曾关注到他们的到来,这本该是一场完美的突袭—趁一方夺城后松懈瞬间,以雷霆之势击之,夺粮、夺城、破军,一举数得。

    万万没想到,他们面对的竟是这般局面!

    天津城任凭城外两军如何对峙,依旧守著数十万石漕粮,岿然不动。

    关宁军和顺军互相牵制,谁也不敢率先动手攻城,生怕被对方从背后捅一刀。

    而清军这两万人,就如同一群潜伏在阴影里的狼,眼看著猎物近在咫尺,却找不到下口的机会。

    更糟的是,粮草已绝。

    「军中余粮还能撑几日?」多尔衮睁开眼,问道。

    范文程默算片刻:「若按半饱供应,最多————两日。军中战马已经有半数开始掉膘,再这样下去————」  

    「两日————」多尔衮重复著这个数字,攥著马缰的手不由紧了紧。

    「既然马上要断顿了,那就不能再犹豫了!」多铎再次开口:「去打大沽口!那些顺军俘虏不是说了吗?关宁军派了三千骑兵去打登陆的新洲藩兵,结果碰了一鼻子灰。」

    「这说明码头上有硬骨头,可是越硬的骨头,油水越足!他们跨海而来,必然携带大量粮草物资。咱们两万人压过去,就是堆也能把他们堆进海里!」

    他越说越觉得此策可行,挥起马鞭,指向东方:「那些新洲藩兵昨日刚把关宁军走,说不定正是松懈的时候。咱们趁其不备,突然杀过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正好夺了他们运上岸的粮草物资,补充大军所需。」

    旁边的谭泰却是极为慎重,皱著眉头说道:「豫亲王,三千关宁军去打大沽口都铩羽而归,说明那些登陆的新洲藩兵绝非易与之辈。若是不明虚实,仓促进攻,不慎著了道折了兵马,那可就损伤了我们的实力。」

    他转向多尔衮,恳切地建议道:「以奴才愚见,莫如集中全力,先去歼灭天津城下那支关宁军劲旅,以此削弱辽东方向的军事压力。」

    「摄政王请想,李自成即将败走北京城,明廷必然会获得喘息之际,若再让他们仍握有这支边军精锐,我大清在松锦一线的态势,将依如从前那般无法打破。」

    「如今,正是天赐良机。关宁军尚不知我军已潜行至此,正全心防备顺军与天津守军。我军若以迅雷之势发起突袭,必可打其一个措手不及,最大限度歼灭其有生力量。」

    「此举既能达成此次入关削弱明方的战略目标,更能为将来彻底解决辽东问题减轻压力,此乃长远之利啊!」

    「长远之利?」多铎闻言,不由提高了声音,语气中带著讥讽,「谭泰,咱们眼下最要紧的是肚子,是粮食!————咱们眼看就要饿著肚子打仗了!再说了,一万多关宁军也不是那般好揉捏的!」

    「若是先去打关宁军,即便胜了,粮草从何而来?难道指望从他们营地里搜出够两万人吃的粮食?届时人困马乏,粮秣皆无,而大沽口的新洲藩兵早有防备,加固了营垒,咱们再想获取粮秣难如登天!」

    他越说越激动,马鞭几乎要点到谭泰胸前:「难不成,到了最后咱们全军饿得眼冒金星,还要学顺军去强攻天津,去攀那城墙,面对守军密密麻麻的火铳炮子?」

    「豫亲王————」谭泰脸色涨红,拧声反驳道:「奴才岂不知粮草重要?但,咱们临来之前所定方略,核心乃是削弱关内顺明两方的实力,使其彼此消耗,皆无力北顾。」

    「如今,顺军因后方叛乱,不得不仓促回师陕西。方才一战,我军俘杀近万,其中超过五千乃顺军所谓老营骨干,已令其元气大伤。若再加上其攻打北京的损耗,李自成可谓实力锐减,战略目标之一已然达成。」

    「故而,当下若能再歼灭天津城下这一万余关宁军,明朝方面亦将遭到重创。这不仅消灭其一支最精锐的野战力量,更能极大震慑明廷,使我辽东压力骤减。」

    「如此,本次入关两大战略目标皆可圆满实现,于我大清有百利而无一害。此后,我军方能从容整顿,或继续清理蒙古诸部,或再征朝鲜以固后方,或扫荡两江流域,逐退新洲势力,整个外部局势必将得以显著改善!」

    「说的轻巧!」多铎嗤笑一声,「咱们这边袭杀两万多顺军,动静可不小,那边的关宁军说不定已然得了信。你觉得他们会怎么著?」

    「要么立即拔营而走,远遁他处,追击不及。要么,便钻到天津城里去,咱们如何去打?」

    「所以,咱们就该当机立断,径直去打大沽口,夺了新洲藩兵运上岸的粮秣物资。只要垫饱了肚子,心里多少有个底气。」

    「豫亲王————」谭泰有些发急,「咱们这边刚刚击溃两万余顺军,天津城下的关宁军即便得到消息,想要拔营遁走,那至少也得花费一两个时辰。」

    「咱们立即整队去攻,时间上还来得及,若不定还可以趁著他们仓惶撤退的时候,将其一举围歼。」

    「至于他们避入天津城,那是不可能的事。在我们隐匿这几天,天津城始终关闭城门,未曾对关宁军有任何支援接应,显见对其防范极深,担心漕粮被夺。」

    「而且,只要我们动作足够快,以迅雷之势,歼灭关宁军,或许还能从他们营地中觅得些许粮草,从而解一时之急。届时,我们或攻大沽口,或谋天津城,主动权皆操于我手!」

    多铎还要争辩,多尔衮抬手制止了他。

    他策马缓缓前行几步,俯瞰著这片血色荒原。

    日头渐斜,时至傍晚,西边的天空一片暗红,与地上的血溪交相辉映。

    土坡下的屠杀已近尾声,数千俘虏仅剩最后几排,剩下的跪在血泊中瑟瑟发抖,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远处,八旗骑兵仍在来回梭巡,马蹄踏碎残肢,扬起细碎的血沫。

    一些包衣和跟役开始搬运相对完好的兵甲,收集散落的箭矢,气氛肃杀而压抑。

    一边是急需的粮草物资,一边是必须剪除的劲敌。

    一边是眼前的生存,一边是长远的战略。

    多尔衮的右手缓缓握紧,指甲嵌进掌心。

    他能感觉到无数双眼睛在看著他,在等待他的决断。

    这决断,不仅关乎这两万将士的生死,更关乎他多尔衮本人的威望、地位,乃至大清国未来的气运。

    他也知道,自己这个摄政王的位置并不稳固。

    豪格在盛京虎视眈眈,代善暗藏深沉心思,济尔哈朗对他专权早已不满,两黄旗紧盯自己的所言所行,这次冒险入关若不能带回足够大的战果,甚至折损大量兵马————

    一招错失,自己的地位恐将受到前所未有的质疑与挑战,刚刚稳定不到三年的朝局恐再生波澜。

    他必须做出的决断。

    而且,必须是一个正确的决断。

    那么,打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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