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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7章 肖申克的路在等他的太阳,太阳她来了!


第797章  肖申克的路在等他的太阳,太阳她来了!

    「你?」

    「对,我。」

    刘伊妃胸有成竹地看著众人,尤其是目露激赏之色的博伊斯,后者扶了扶眼镜,翻动著手里关于这对夫妻的背调资料,这是顶级律师的必修课。

    关于了解自己的客户和客户家属。

    他几乎在脑海中一瞬间搜找和拼接出了眼前这位华人女演员是如何同LGBT以及女权等核心群体扯上关系的,并且根据她的经历,自己做了利于宣传的「深加工」:

    单亲家庭长大,母亲被生父「抛弃」,十岁便随母亲远渡重洋,在陌生的土地上从零开始。

    这样的童年,放在任何一个女权组织的宣传册上都是活生生的范本,一个被父权抛弃的女孩,没有沉沦,没有依附,而是长成了自己的铠甲。

    十四岁多决定回国,一个在美国拿了绿卡的女孩,放著现成的安逸不要,回到那个竞争残酷到近乎血腥的娱乐圈,从零开始。

    十五年,从「龙套」到配角,从配角到主角,从主角到奥斯卡、坎城、柏林三料影后。

    还有她的感情,资料里寥寥几行,却足够让一个擅长读人的律师拼出全貌:

    拒绝被某个男性权力者物化收做禁离,在自己十八岁生日当天当著全世界的面表白逼宫,勇敢追爱,又在失败后悍然离场,远赴北美求学。

    一个女人在面对爱情时,既能全力以赴地争取,也能体面利落地转身,这种对自己的掌控力,放在任何一个女权运动的叙事里,都足以成为一面旗帜。

    更重要的是,此时此刻,她正挺著孕肚跨越十三个小时的航程,独自杀到华盛顿来营救她的丈夫,这副画面甚至超过了所有华丽的演讲词,是女性力量在逆境中的最好诠释。

    如果再考虑到她在打开北美潘多拉魔盒的《山海图》中饰演的丑女Rena和这个角色代表的意义,那其人本身便是一个行走的叙事,一个集女权、大女主、彩虹平权于一身的精神图腾。

    北美的女权运动发展到2016年,已经形成了几条清晰的脉络,其中主流且最具社会动员能力的,并不是那种「仇视男性、解构家庭」的边缘声音,而是以自主选择权、经济平等、反对职场性骚扰和打破玻璃天花板为核心的建制派女权。  

    她们要求的不是男女对立,而是女性在同等条件下的公平机会,包括同工同酬、生育自主、免受暴力威胁,以及在政治和商业领域拥有同等的决策席位。

    而刘伊妃的人生轨迹,几乎完美地踩中了这些诉求的每一个节点。

    即便叫历来行走在全世界进行文化宣讲和历史科普的张纯如看来,也不得不承认她是当下串联起这个话题和倾向、把已经开始小幅声援路宽的力量结合在一起的唯一人选,并且有著很优越的自身条件。

    代表著生命的隆起小腹,顶级演员的台词能力和肢体表达,女性津津乐道的人生经历,以及承接了这些群体对于他丈夫的同理心和热爱————

    包括了她担任这个带头冲锋的角色一个最大的优势,一个只有小刘自己清楚,除了泽耶德外其他人并不看得如何清晰的优势:

    她曾经亲眼见证、亲耳听到、亲身经历丈夫是如何在《山海图》这部电影上和观海合谋,引导舆论,并且在奥斯卡颁奖典礼上以「轰轰烈烈地去成为你之所是」的宣言来彻底引爆整个北美的。

    她可以效仿,可以复制,可以顺著这条路继续走下去。

    世间万物,有因必有果。

    五年前,有一位东方导演用他的美学和哲学,为美西的身份政治革命浇筑了一尊最耀眼的黄金圣像,也注入了一管毒液,余波甚至覆盖到了马斯克的大儿子。

    五年后,轮到他的妻子来接班了。

    被接班的男子此刻自然对外界发生的一切还一无所知,或者说,他从来到这个名为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联邦拘留中心的两天不到时间里,已经完全适应了这样的苦行僧式的生活。

    说是苦行僧,当然在条件上是跟他以往正常的生活相比算苦,但对于这样一个级别和重要性的嫌疑人而言,他的这个单人囚室已经非常豪华了。

    囚室大约干二平米,比特别管理单元的标准牢房略大一圈。

    靠墙是一张固定在混凝土基座上的床台,上面铺著一张比普通囚室略厚的六英寸床垫,罩著灰色亚麻床单,还额外配了一只不易撕裂的合成纤维枕头。

    墙角用半堵矮墙隔出一块不到两平方米的独立隔间,里面装著一只不锈钢马桶和一只固定在墙上的淋浴头,没有浴帘,没有隔门,但至少不必在警卫的直视下完成最基本的生理需求。

    整个空间的尺寸和布局,大概和一辆高档房车上配备的卫浴套间差不多,紧凑、实用、没有任何多余的物件,给历来被关押在这里的政治家和富豪们保留了最低限度的体面。

    这个羁押场所最奢侈的地方还是在头顶,天花板上开著一扇约一米见方的采光天窗,厚实的防爆玻璃之外是一圈被混凝土高墙围住的天井。

    站在天窗下面仰头看天,可以看到格栅边缘偶尔掠过的鸽影,可以数著云从左边飘到右边需要几分钟,可以在夜晚辨认猎户座腰带上的三颗星。

    这在高安全级别的联邦拘留设施中已经是一种近乎特权的待遇,普通监区的囚犯只能在室内透过一条窄缝看到走廊的光,而他却拥有一整块可以晒到太阳的地砖。

    但很有随遇而安的自觉的华人首富显然没有太在意,正盘腿坐在床上翻阅著监方提供的书籍,等待自己的头发晾干——

    他早晨起来做了些徒手健身的运动,又冲了把澡,也算是被动养成了颇为自律的生活方式。

    所谓福祸相依,这几乎是妻子刘伊妃常年苦口婆心地督促也督促不出的养生效果:

    早睡早起,饮食清淡,坚持锻炼,减少用眼。

    当然,还有性生活节制。

    因为美方并没有为了诱供他使出什么美人计之类的手段,狱方甚至没有给他换上标准的橙色囚服,他仍然穿著被捕当天的衬衫和便装,只是被取走了皮带和鞋带以及所有金属纽扣。

    这自然不是因为什么仁慈。

    按照规定,所有候审被告都应统一著装,但狱方在入所分类评估时接到了一份来自司法部国家安全司的非正式备忘录,措辞谨慎也含糊,大意是:

    鉴于此案被告「即将被移送至军事管辖场所进行进一步的反情报隔离审查」,建议在移送完成前暂不将其纳入常规在押人员管理体系。

    换句话说,卡林以及背后的盖茨、班农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要把路宽从联邦监狱局的系统里剥离出去,扔进匡蒂科海军陆战队基地。

    后者距离华盛顿55公里左右,是美国海军陆战队的主要训练和情报枢纽,也是海军犯罪调查局总部所在地,同时设有高度戒备的禁闭设施,专门用于关押涉国家安全的特殊嫌疑人。

    如果华人首富被转移至此,就代表卡林等人的预谋完全奏效,可以实现对其与外界的绝对隔绝,彻底阻断律师会见、领事探视及任何信息泄露的可能。

    当然,这也是自前紧急赴美的刘伊妃所称的在三条线上同时和检方博弈的焦点所在。

    算起来,哥伦比亚特区联邦法院很快就要就司法部国家安全司助理部长卡林及FBI联合提出的动议,以及东大方面、博伊斯团队此前提交的人身保护令申请和领视探视等权利主张,做出裁决。

    「安迪先生,吃早饭了。」

    铁门中下部打开了一道窄窗,一只戴著防护手套的手将一只塑料托盘推进来。

    「哦!玛莎,别叫我安迪,我也不在肖申克,我顶多能给你讲讲怎么用一个长镜头调度出三层叙事,可没法像他那样帮你理财和洗钱,我没那个本事。

    路宽没有起身,只是抬眼看了一眼托盘,然后继续翻著书,语气随意得像在自家客厅里跟相熟的管家说话。

    类似女管教岗位的黑人女惩戒官玛莎意味深长道:「导演先生,你谦虚了,现在报纸都说你才是世界首富,因为这次被捕,你暴露了很多财富。」

    她就这么靠在监室外,看著床上那个岿然不动的亚洲男子。

    「我希望那都是真的,另外————

    」

    男子显然很没有做一个阶下囚的自觉,无奈地看著不远处的托盘摇头:「如果今天的早餐还是那种裹著糖霜的烤麦片的话,请先放在那里吧,我妻子叮嘱过我少吃精制碳水,这样会更健康一些。」

    他顿了顿道:「你知道的,不听孕妇的话是要出问题的。」

    路宽合上书,抬起头来,隔著敞开的递餐窗,瞥了眼黑人女惩戒官玛莎·威廉士。

    她四十五岁左右,膀大腰圆,制服熨得笔挺,站在走廊里抱著手臂,姿态松弛但目光警觉,在这个岗位上干了十九年,经她手的「高价值被告「两只手数不过来。

    玛莎并没有离开,隔著那扇窄窗看著他,嘴角挂著一丝说不清是好奇还是审视的笑意,略带些牙买加口音的尾调慢悠悠地荡过来:「导演先生,你是我在这儿见过的最特别的囚犯。」

    她顿了顿,像是在给这句话找佐证,「这间屋子关过的人————说出来你都不会信。

    ;

    黑人女惩戒官掰著手指数,每一根手指都像在翻一份她烂熟于心的花名册:「三年前,俄罗斯对外情报局驻纽约站的副站长谢尔盖·切科夫,就是在这张床上躺了二十八天,他是那次行动力级别最高的一个,引渡听证前先塞这儿。进来的时候西装纽扣还扣得整整齐齐,第三天就开始用牙刷戳手腕,说要给莫斯科发信号。

    「再往前,西非赤道几内亚的前国防部长奥比昂,政变失败跑来华盛顿求庇护,结果被引渡回去的听证前也关这儿,哭起来比谁都响,说自己是这个国家的客人。」

    「哦对了,还有土耳其的那位行长,名字太长我念不利索,去年冬天关的,牵涉伊朗制裁那案子,华尔街那边炸了锅。那人每天早上要做礼拜,跪在床边朝麦加方向磕头,磕完就开始哭。」

    玛莎说到这儿,目光在路宽身上停住,像在打量一件她还没看懂的展品,语气里的闲散意思收了收:「导演先生,他们这些人要么是间谍,要么是贪腐,要么是制裁案的炮灰,但是你————

    」

    她摇了摇头,「你的罪名太过惊悚了,光窃取最高级别军事技术这一条就能把你送进军事基地去,按规矩,这间拘留中心可能很快就不够格关你了。」

    玛莎饶有闲心地歪著头,露出些困惑的表情:「可你就坐在这儿,穿著自己的衬衫,头发还没干透,跟我聊你太太的叮嘱,导演先生,你为什么还能这样若无其事?我真的很好奇。」

    路宽闻言,这才把《圣经》置于一旁,起身从床上下来走近,隔著窄窗和几乎和自己身量相当的女警对视著,嘴角挂著笑意,像是在认真琢磨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的目光在那张被走廊萤光灯照亮的黑面孔上停留了几秒,看不出破绽。

    她可能真的只是个干了十九年、见过太多落魄权贵因而生出点职业病式好奇的老惩戒官;也可能是FBI或者情报机构安插在这里的观察员,叫人不得而知。

    但这不影响他的回答。

    「玛莎,你应该没有在片场等过一场日落?

    6

    「没有。「黑人女惩戒官挑了挑眉,紧接著便看著眼前这个男人赤脚站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头发还没有干透,几缕湿发贴在额角,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半截,整个人看起来毫无防备,但周身却散发著某种让人无法用语言捕捉的东西。

    那是一种荒谬的松弛感。

    他就这样站著,双手插在裤兜里,微微仰头,像是在导演一场只有她一个观众的戏。

    「在北平或者纽约这样的中纬度地区,一场完美的日落,从太阳开始变色到最后一缕光消失,整个世界慢慢地陷入黑暗,大概需要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里,整个剧组—导演、摄影、灯光、录音、美术、演员————所有人都在等。」

    「你不能催太阳,不能跟它商量让它快一点或慢一点。你只能等,并且相信它会在正确的时间给出正确的光。

    男子拿指腹在似乎已经逐渐开始被模糊覆盖、但还不算非常明显的眼皮上轻揉著:「我现在就在等一场日落————和那个太阳,她还没来,但我不急。」

    玛莎默然地听完眼前这位辈声世界的艺术家所讲的一切,即便没有生出什么迫切地想去剧组看一场日落的心思,但总归对于他的特别有了更深的认知。

    「好吧,导演先生,好运。」黑人女惩戒官转身离去。

    军靴的橡胶鞋底在打过蜡的走廊地板发出沉闷的摩擦声,沿著特别管理单元的长廊一路走到尽头,玛莎在交班窗口签了字,把ID卡交还给值班主管,又在勤务日志上工工整整地填好了自己的交班记录。

    一切流程都和她过去十九年里每个早班结束前一模一样。

    她没有突然变一副面孔,没有拐进某个没人的角落掏出加密手机向上级汇报,更没有像任何一部廉价美剧里演的那样把惩戒官制服一脱,露出里面的联邦特工证件。

    她就是玛莎·威廉士,一个还有三年就能领全额退休金的普通惩戒官,也是小刘这一次来到美国在车上看到的、这个老旧的帝国博物馆里最普通的一个存在。

    换好便装,玛莎从员工通道走出拘留中心,七月的晨光照在她黝黑的皮肤上。

    她开的是一辆二手丰田凯美瑞,左后轮毂有点锈,车后座还丢著昨天从超市买的半打打折鸡蛋没来得及拎上楼,车子驶过阿纳科斯蒂亚河,拐进东北区一栋砖木结构的老式联排屋前。

    她推开前门,一个正在餐桌前对著笔记本电脑敲键盘的白人女子转过头来。

    「嘿,大个子!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早。」

    女人叫艾米,浅金色短发,瘦削的下巴,手臂上有一串褪了色的雏菊纹身。

    她是匈牙利移民的后代,在非营利机构做法律援助社工,比玛莎矮了整整一个头,站起来拥抱亲吻玛莎嘴唇的时候得踮起脚尖。

    没错,玛莎之所以对自己手底下这位「安迪先生」抱有超乎寻常的好奇,某种程度上正是因为她本身就是彩虹群体的一员。

    而这位东大导演的那部电影、那些宣言、那些被奥斯卡颁奖典礼放大到全世界的画面,早已在她的社群里被奉为精神图腾。

    这在2016年的美国实在算不得什么稀奇事,从布鲁克林到波特兰,从联邦机构到街头便利店,你几乎可以在任何一个地方撞见一个像玛莎这样的人。

    艾米兴奋地环住高大铁T玛莎的腰,仰起脸来,脸颊泛著一层薄红,语速快得像在连珠炮:「亲爱的,我一直在网上看那些人对路的声援,我简直!我简直要控制不住自己!

    差一点就在推上说我的伴侣就是负责看管他的惩戒官!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我憋了一整天,我真的快憋不住了!」

    玛莎低头看著自己这个总是藏不住话的女朋友,叹了口气,粗糙的手掌揉了揉对方那一头乱蓬蓬的浅金色短发,语气里有种哄小孩似的耐心:「宝贝,你最好忍住了。否则我们就没办法还住在这个带落地窗的房子里了,因为我立马会丢掉这份干了快二十年的活儿。

    C

    她很谨慎,但关起门来艾米还是忍不住自己的好奇,她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兴奋:「好了好了,我不说出去。但你现在回家了,总可以告诉我了吧?路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在里面这两天都做了些什么?」

    玛莎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可乐,拉开拉环,又顺手从橱柜里摸出一袋芝士味玉米片,把自己摔进沙发里。

    艾米顺势躺到她腿上,蜷成了一只满足的猫。

    黑人女惩戒官灌了一口可乐,回忆道:「我们有三个人轮班监视他,偶尔会在送饭的时候聊两句。他每天大部分时间都被那位司法部的卡林先生和FBI的人提审,估计是问一些让他认罪的话题吧。其他的————就没什么了。」

    她摊了摊手,玉米片在指间咔嚓作响:「不过卡林他们应该也拿他没什么办法,这样的人又不能刑讯逼供,他们的使馆几乎每天都在发外交照会,律师团队也难缠得很。」

    「总之司法部和FBI的人每一次出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倒是你崇拜的那位导演先生,每次回来都会很礼貌地谢谢我帮他开门,看起来心情不错。」

    「他真是一位大人物。」艾米感慨道,眼神发亮,像打开了话匣子一样追问个不停,「那他自己在牢房里的时候会做什么?总不能一直被提审吧?

    「看书,锻炼,或者跟我们闲聊,他很喜欢和人聊天,无论是对我们还是对卡林。」

    「还是看《圣经》或者那些法律书吗?」艾米问道。

    她知道男友管理的监所里每个囚犯都有资格申请这两类书:宗教文本和法律文献,目的是帮助囚犯寻求精神寄托和准备自己的辩护材料,这套规矩在全球的监狱系统里几乎是通用的。

    玛莎笑了起来,黑色的皮肤衬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是,昨晚送晚饭的时候我问他,你们东大人又不信教,怎么看《圣经》看得这么津津有味?他和我说了两句中文又翻译给我听,我记不太清了,大意好像是————」

    她有些艰难地回忆起那些即便翻译过来也显得很晦涩的说法:「说他们古代有几个很了不起的人,一个被关起来后才开始研究天地变化的规律,一个是孔子、就是华盛顿那家孔子学院的孔子,说他倒霉了才开始写书。」

    玛莎摊手道:「所以他认为现在对他来说是个好时机,可以通过《圣经》好好研究一下西方人是怎么思考的。」

    艾米眨了眨眼睛,没有完全听懂这些从「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翻译过来的话在讲什么,但不妨碍她能够隐约感觉到背后深藏著的古老智慧。

    古老到让一个被全世界最强大的暴力机器关押、身陷图国后,还可以从容地翻开一本与他信仰无关的书,像人类学家观察一个陌生部落一样,研究他的看守者所属的文明背景。

    玛莎拍了拍手上沾著的芝士碎屑,低头对腿上的女友说:「别说这些了,好不容易有两天休假,你想好去哪儿放松一下了吗?去切萨皮克湾找个小镇住一晚?或者去仙那度国家公园看看瀑布?」

    艾米从她腿上坐起来,苦著脸掰著手指数:「这个月我们要付房贷、车险、还有我那笔学生贷款的月供————不过幸好因为你是联邦惩戒官,咱们家附近那几个黑人帮派从来不敢招惹我们,所以上个月省下了一笔换窗户和锁的钱,算下来,去切萨皮克湾住一晚还是够的。」

    她顿了顿,忽然眼睛一亮,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跪坐在玛莎面前,双手按住她的膝盖:「玛莎!我有一个主意!我们去参加一个活动吧!」

    艾米从沙发上弹起来,光脚踩过地板噔噔噔跑到餐桌边,把笔记本电脑抱回来,屏幕的光映在她兴奋的脸上:「你看!我们在WhatsApp和SignaI的群组里都在说,这次不是小打小闹了。几个大的LGBTQ+权益组织已经联合起来了,HRC和GLAAD都发了内部动员信,活动经费也到位了。」

    「据说是通过文化基金会的渠道捐进来的,专款专用,合法合规。地点定在国家广场,林肯纪念堂到华盛顿纪念碑那一片,到时候纽约、波士顿、费城的巴士都在组织人过来。你知道最棒的是什么吗?这一次几乎所有群体都会来,除了我们还有女性组织、亚裔等等。」

    这些经费的来源,自然是首富夫人的钞能力了。

    她亲自出面组织站台是一回事,但要让这么多组织同时动起来,场地、音响、便携厕所、法律支持、媒体投放、巴士租赁————每一项都是真金白银。

    这些资金是通过博伊斯交好的一些基金会和NGO的捐款渠道进来的,表面上看是民间自发,但背后是谁在买单,稍微懂点华盛顿游戏规则的人都不会问得太细。

    毕竟,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纯粹的义举,利益和信念总是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半是哪一半。

    艾米翻了个身,仰头看著玛莎的下巴:「对了,这次路的妻子估计也会来,已经有消息说她到美国了,而且怀著孕呢。」

    她讲到这里,语气里带著不加掩饰的羡慕。

    这对情侣一直想要个孩子,两人也商量过代孕的事,咨询了两家诊所,报价单上的数字让她们沉默了好几个晚上,至今还搁置著没有下文。

    玛莎摇摇头刚要开口说什么,艾米抢先道:「你不用参加!真的,你甚至可以在车里待著不要下来,或者打扮成另一个人,戴个假发、墨镜什么的,不要出现在镜头里就行。」

    「你不觉得这是一件特别酷的事吗?我们在拯救一个伟大的艺术家,一个拍出过《山海图》的人,一个让全世界看到我们的人。」

    黑人女警玛莎摊了摊手,戳破艾米的幻想:「估计没什么用,这些游行的事,卡林他们几个前几天在提讯完离开时就闲谈过,内部会议上评估的结论是造成的压力不会太大。」

    「不止是这些。」艾米飞快地敲了几下键盘,把屏幕转向玛莎,「你看,现在全世界都在跟进这件事。英国BBC和《卫报》放了头版,法国《世界报》发了社论,德国几个主要电视台都做了专题。」

    「路的国家那边更是热闹,还记得我们一直计划去旅游的香江吗?所有艺人都在声援他。还有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梅丽尔·斯特里普、汤姆·汉克斯————好莱坞那一整群人全都开始发声了,就连伦敦的水晶宫球迷都开始燃放焰火。」

    艾米深吸一口气,眼睛亮得像两颗被擦过的玻璃珠:「玛莎,我们以前游行的时候,街上的人看我们像看怪物一样。他们举著牌子骂我们,朝我们泼咖啡,说我们是变态、是社会的毒瘤。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这一次我们和女性组织站在一起,和华裔站在一起,和好莱坞站在一起,和全世界的读者、观众、球迷站在一起。你明白那种感觉吗?就好像你孤独地敲了很久的门,忽然发现门外站满了人,大家都拿著同一把钥匙,大家都渴望拯救善良和正义。」

    正义————

    美利坚公务员玛莎无语地咀嚼著女友脱口而出的这个词。

    她的国家正在指控一个外国人犯下各项重罪,而她的女友却用「正义」来形容这个男人。

    的确,玛莎能感受到这位导演先生的人格魅力,隔著防弹玻璃和钢筋混凝土,连她的艾米都被感染成这样。

    但她也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这些年来,关心国家和政治的人越来越少,只剩那些道貌岸然的候选人和议员了。

    大家都在谈论身份、谈论权利、谈论自己被剥夺的东西,黑白、彩虹、米兔、占领华尔街————

    和从杜勒斯机场经过的刘伊妃感慨的一样,玛莎觉得自己生活这片土地,几乎是一天一个样儿地光怪陆离起来,民众也似乎更愿意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

    黑人女惩戒官摇了摇头,别说旁人了,就是自己这个美利坚公务员都没心思考虑这么多,她看著艾米祈求的眼神,想到她刚刚提到那位怀孕的首富夫人时脸上的羡慕,哪里还忍心拒绝她。

    玛莎把最后一块玉米片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好吧。但我只能在车上待著,远远地看著,不下来。你自己要注意安全,别往人群最密集的地方挤,也别跟任何举著「ANTIFA」牌子的人走太近。」

    「好耶!」艾米欢呼一声,扑上来搂住她的脖子,两人在沙发上温存了一会儿,直到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橘红。

    小刘赴美的第三天,7月24日,下午两点,华盛顿特区晴空万里,气温三十二度,湿——

    度有些让人喘不过气。

    玛莎把她的二手凯美瑞停在宪法大道靠近史密斯学会一侧的路边,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国家广场西侧的一大片草坪,又不会被游行的人流堵死退路。

    她熄了火,把墨镜架到鼻梁上,摇下车窗,胳膊搭在窗沿上,像一个只是路过歇脚的游客。

    艾米早就按捺不住地跳下车,朝林肯纪念堂方向小跑而去。

    她今天穿了一件彩虹条纹的背心,头发扎成两个俏皮的短马尾,刚跑出十几米就被一群群组里同样穿著彩虹色T恤的年轻人认了出来,几个人尖叫著拥抱在一起,像一群久别重逢的候鸟。

    国家广场上的人比玛莎预想的多得多。

    从林肯纪念堂的台阶一直延伸到华盛顿纪念碑脚下,草坪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各色旗帜在七月的热风里翻卷。

    彩虹旗、黑命旗、女权旗、华裔社区的横幅,还有一些玛莎叫不出名字的组织旗帜交错在一起,像一块被打翻了颜料盘的画布。

    更令她惊讶的是每隔几十米就立著一块的可携式LED大屏,屏幕里实时播放著来自世界各地同一时间的声援画面:

    东方各地的美利坚使领馆外,大学生们拉起了一条长达百米的红色横幅,上面用中英文写著同一句话:等你回家!

    香江的红体育馆外,几千名歌迷举著萤光棒拼成了一个巨大的「FREE」;伦敦的塞尔赫斯特公园球场外,球迷们点燃了红蓝色的烟火,把午后的天空染成了水晶宫的队色;

    洛杉矶的好莱坞星光大道上,莱昂纳多等几十位演员和导演站成一排,每个人手里都举著一张路宽电影的海报,《山海图》、《轰炸东京》、《返老还童》————九张海报在加州的阳光下依次排开,像一串沉默的宣言;

    还有一块屏幕专门播放著《山海图》的片段,刘伊妃饰演的丑女Rena在鱼人水箱前驻足的长镜头映在华盛顿七月的热浪里,前面围满了安静观看的人群,有人举著彩虹旗,有人举著「轰轰烈烈地去成为你之所是」的标语牌,有人只是站在那里,仰著头,眼眶泛红。

    玛莎本能地感到一阵头皮发麻,她没有想到今天的场面会这么大。

    草坪上到处都是人,黑人、白人、亚裔、拉丁裔,留学生举著红旗并肩而立;

    穿著水晶宫球衣的球迷和穿著问界工装的华人工程师站在一起分发矿泉水;

    一群推著婴儿车的年轻母亲在人群中穿行,车篷上贴著「MomshelpMom」的贴纸,显然指的是被捕者怀孕的妻子;

    玛莎坐在车里,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方向盘,目光追随著一个举著标语的黑人少年和一个举著「FreeLu」标语的华裔女孩擦肩而过,互相点头致意,忽然感到胸口涌起一股热潮。

    她见过太多次游行————反战、反种族歧视、骄傲月、占领华尔街,但每一次都是各自为阵,每一群人举著各自的标语,喊著各自的口号,彼此之间隔著一道看不见的墙,被各自的敌人攻击,各自在自己的孤岛上燃烧。

    但今天他们站在了一起,为了同一个名字,同一个理由。

    这种感觉,就像一个在黑暗里独自走了很久的人,忽然听到自己身边全是脚步声。

    但玛莎也很快注意到,广场东侧靠近宪法大道的位置,有几辆黑色SUV停在路肩上,几个穿著深色西装的男人正和活动的组织者说著什么,手势急促而克制。

    她很快从车型和制服上认出了这是国土安全部的现场协调小组,他们似乎没有预料到今天会有这么多人,也没有预料到这些大屏会以如此高的密度铺满整个广场。

    两派穿著防暴装备的公园警察已经到场,显然,司法部和FBI很担心这种规模的聚集会给案件的结果带来压力也不测。

    国家广场的草坪上,从林肯纪念堂到华盛顿纪念碑,人头攒动的密度已经超过了他们预先批准的集会许可范围,在玛莎看来,卡林等大人物一定在实时关注著这场集会的声势,而且想要第一时间将它们扼杀在摇篮里,或者收紧绳索。

    但很遗憾的是,首富夫人的钞能力带来的不但是今天顶级的动员组织和设备、声势,甚至现场还有十几名专业律师在场干著脏活累活。

    讼棍们正举著一份联邦法院此前批准的集会许可,逐条朗读第一修正案的相关判例,声音平稳而坚定,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幕。

    玛莎正想著,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她循声望去,只见远处的艾米一边跳著朝她挥手,一边低头飞快地打字。

    下一秒,玛莎震动的手机屏幕上跳出艾米的消息:「CrystaI来了!你过来吗?」

    玛莎抬起头,透过挡风玻璃,看到远处临时搭建的主台上,一个黑色的身影正被簇拥著走向话筒,走到人群的中心,步伐坚定又缓慢。

    咚咚咚!

    玛莎的心脏在胸腔里随著现场游行的鼓声开始激烈跳动,她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走进那片人群,和这么多孤独的「我」站在一起,想要亲眼听听那个女人会说些什么。

    她犹豫了两秒,终于戴上墨镜,从后座抓起一顶棒球帽扣在头上,深吸一口气想要推开车门。

    只不过就在手指碰到门把手的瞬间,腰间的公务手机震动起来,铃声尖锐而急促,像一把刀划破了夏日的空气。

    玛莎悚然一惊,第一反应是自己来参加集会被逮了个现形,急忙缩回了车里,但转念一想————

    自己这种小人物也会被监听吗?否则谁能知道自己来林肯纪念堂?

    她有些哆嗦地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是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联邦拘留中心的值班主管办公室。

    玛莎飞快地滑下接听键,听筒里传来严肃而冰冷的声音:「惩戒官威廉士,警号DC—4387,我是值班主管布莱恩。请你立即结束休假,全副武装,以最快速度返回中心报到。重复,立即返回!有重大紧急事项!」

    玛莎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她在系统里干了十九年,太熟悉这种措辞和通知等级了。

    这不是普通的加班召集,也不是人手不足的临时调班,上一次她听到这种语气还是那个俄罗斯副站长在牢房里试图用磨尖的牙刷刺穿自己的颈动脉。

    上上一次,是西非那位前国防部长在引渡前夜试图用床单上吊。

    这种紧急召回,通常意味著有人死了、残了、跑了,或者做出了什么无法挽回的事。

    玛莎悚然一惊,第一反应就是自己负责的那位肖申克的安迪先生。

    路?

    难道是路出事了?

    她低头给艾米发了条信息,继而发动引擎,二手凯美瑞的发动机发出沉闷的咳嗽,倒车,转弯,然后朝国家广场的反方向疾驰而去。

    后视镜里,那位奥斯卡影后的身形越来越远,广场上聚集的人也越来越多,大屏上似乎充满了全世界在同一时间的声援,声势震天————

    真的没用吗?

    玛莎脑海里突然闪过自己昨天和艾米讲的话,只不过凯美瑞刚冲上395号公路,公务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值班主管的座机,而是她的老搭档、在DCDC干了十六年的惩戒官丹尼斯。

    两人一起值过无数次夜班,一起处理过三起自杀未遂、两起囚犯斗殴、一次小型骚乱,彼此之间不需要任何客套。

    「玛莎。」丹尼斯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里有对讲机的沙沙声和金属门开关的碰撞声,他显然还在里面,「你接到通知了吧?」

    「正在往回赶。」玛莎的右手紧紧攥著方向盘,,「到底怎么回事?谁出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丹尼斯似乎在走路,脚步声急促而克制,然后是一扇门关上的声音,背景噪音骤然减弱。

    他重新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验证了玛莎适才的猜测:「路!是你看管的那个路!」

    「他怎么了!?」

    「不知道是自残还是什么,但一点流血痕迹都没有,头儿刚刚把他从医疗中心推出来,说是突发性视觉丧失,眼底检查做了两轮,CT也拍了,结果都一样————双侧视力完全丧失,临床意义上的失明。现在已经紧急联系了外面的眼科专家,正在往中心赶。」

    丹尼斯语速越来越快:「消息还没对外公布,但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上面已经炸锅了,司法部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来,卡林和FBI的人已经在路上了,你赶紧回来,今晚估计全员取消休假。」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也许还要抓让他失明的内部通谋者!幸好你今天休假不在场,不过还是提前做好准备!」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玛莎保持著单手举手机的姿势,在395号公路的车流中维持著车道,自光空洞地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双侧视力完全丧·————失明————

    惊!

    突然,玛莎的脑海里像被按下了播放键,昨天交班前和那位导演先生的最后一段对话,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清晰得仿佛每一个字都带著回音!

    【玛莎,你见过日落吗?一场完美的日落,从太阳开始变色到最后一缕光消失,整个世界慢慢地陷入黑暗,大概需要二十分钟。】

    【你不能催太阳,不能跟它商量让它快一点或慢一点。你只能等,并且相信它会在正确的时间给出正确的光。】

    【我现在就在等一场日落————和那个太阳,她还没来,但我不急。】

    玛莎的心简直要从胸口跳出来,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神朝后视镜中看去,那位面目清冷的奥斯卡影后刚刚举起话筒,但说的话自己已经听不到了。

    他失明————世界陷入了黑暗————

    他的太阳————也到了。

    >

    Jeffrey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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