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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 人心已明矣


第417章  人心已明矣

    斟酌损益。

    斟酌损益。

    说实话,魏延此来乃是想通过围谷城而实现围点打援的目的,让魏军吕昭、满宠部在许昌、洛阳、函谷之间疲于奔命,再为王平、姜维引出王凌,最后把司马懿的河东、潼关之军引到关东来。

    所有行动的最终目的都是协助丞相夺取潼关。中间再尽可能多地杀伤魏军的有生力量,震慑关东。

    对于夺取函谷关一事,他则根本没有想过。

    毕竟彼处太过深入,纵使能够将此关夺下,也不可能守住,因为函谷以西还在魏军手里,关东魏军要是平定了民乱,再举军西来,极有可能把魏延堵死在崤函道上。

    至于与魏军据险相持,魏延也做不到,弘农积聚粮草几十万石,足够司马懿、程喜诸军再撑三四个月,而他魏延手上已经快没有粮草了。

    如今汉军粮草大多是攻破魏军县城、关城、堡垒所得,少部分是响应大汉的豪强所献,还有则是归义流民军抢略豪强坞堡所获。

    从关中输粮根本不现实。

    一旦粮草断绝,魏延无敌自破。

    满宠所献稳妥之策,所谓先安抚流民,等魏延粮尽自走,以尽可能保存曹魏兵力,某种程度而言确实是一计良策。

    只是——魏延究竟还能撑多久,只有魏延自己知道。

    而以魏军如今的军心士气论,假若吕昭、满宠、王凌诸军当真按兵不动,魏延会不会一路势如破竹因粮于敌,攻破函谷、新安、渑池,最后夺下陕县、弘农粮仓?

    谁也不知道。

    到时魏延万余大军往陕县、弘农一坐,首先断粮的就不是魏延,而是潼关的司马懿。

    毕竟凌汛要来了,河东之粮近两个月无法南运潼关。

    潼关之粮最多只能支撑一个月,这是曹魏高层很清楚,魏延虽不清楚,但也能凭借过去在关中缴获的军需文书中模糊推断之事。

    魏延思绪电转,用一定的伤亡换取函谷关究竟值不值当?夺下函谷关之后又该如何行动?是继续追敌深入还是就此罢手?  

    最重要的是,夺下函谷关,对于还未得手的谷城、河南二城,会不会起到某种震慑作用?为夺此二城起到某种无形的助力?

    饶是魏延素来骄狂,此刻也不得不小心翼翼起来,尤其是早上被徐盖那厮吓了一跳后,他也有些瞻前顾后不敢轻举妄动了。

    所谓未虑胜先虑败,若再分兵函谷关,河南、谷城二地守军会不会趁此时机杀出?一旦杀出,他又能不能够顶住?

    危机危机。

    机会越大,危险也就越大。

    魏延阖上眼,把能想到的所有可能性都在脑中过了一遍,再睁眼时已无犹疑之色。

    「来人!」

    「在!」

    「去把孟虎步叫来!」

    亲兵领命而去,不多时,孟琰策马而来,在魏延马前勒住缰绳:「骠骑将军?」

    魏延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盯著他看了片刻。

    孟淡乃是丞相征南中时归顺的,在南中屡有战功,跟姜维一般甫一归顺就成为府僚并训练数千虎步,事实上是丞相的人。

    而所谓虎步军,便相当于丞相一手训练出来的精锐。此番这孟淡随他出征,说是配合作战,实际上也有那么几分制衡的意思。

    魏延自然心知肚明,但此刻已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了。

    「孟虎步。」魏延徐徐开口。

    「韩擒虎那边送来消息,函谷关前满是溃卒,关城守军不敢开门,军心动摇,若能趁势掩杀,或可循溃兵翻山越岭直取关后。」

    孟淡闻此一愣,旋即惊喜起来。

    魏延却接著道:「你领两千虎步军过去。」

    说著,他从亲兵手中接过自己的一面将纛,塞到孟琰手里:「到函谷关前竖我将纛,攻破函谷的任务便交给你了。」

    孟淡这下是彻底愣住了,片刻后才回过神来,先是低头看看手中那面将纛,又抬头看看魏延,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假若魏延单让他领一军攻函谷,那是任务。

    可那韩昂显然是魏延极为中意的心腹,此时报来消息说函谷可夺,魏延却派他入谷,则攻夺函谷就不是任务,而是功劳了。

    「骠骑将军,恐怕不妥。」

    魏延却已经移开目光,再次望向谷城方向,傲然睥睨道:「我不放心你守谷城,速去!」

    孟琰思虑片刻,深吸一气后翻身下马,朝著魏延重重抱拳:「谢过骠骑将军!」

    魏延却是横眉怒目:「莫要喋喋不休耽搁大事!速去!」

    「唯!」孟琰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直奔南山点兵去了。

    过不多时,护军刘敏看到了南山虎步军的动静,当即策马靠了过来眉头紧皱:「骠骑将军,你把虎步军调走,谷城这边————」

    「如何?」魏延头也不回。

    「南山还有三四千众!」刘敏声色满是担忧。

    「谷城亦有三四千众,南山那支人马虽眼下不敢下山,可一旦发现我军空虚,难保不会铤而走险!

    「将军麾下精锐,不过狐晋、孟琰二军而已,其余皆是流民,真要是腹背受敌————」

    魏延不屑地冷哼一下:「你知我有多少精锐,可魏逆安知我有几多精锐?」

    刘敏怔了怔,旋即若有所悟。

    魏延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南山:「徐盖那厮出城邀击一触即溃。谷城被围,军心摇动。

    「至于南山之众,我不攻城,则必不敢下山!」

    魏延不再多言,只又召来亲兵:「传令狐晋!不必再派兵去南山脚下!就地扎营设寨,挖堑筑垒,把声势给我造足了!」

    「唯!」

    亲兵奔走,号令传下。

    孟琰两千虎步军并两千义军一起进入函谷关。

    而谷城南围,狐晋所部两千余人开始忙碌起来。

    砍树的砍树,挖土的挖土,不多时,一座营寨便有了雏形,寨栅之外堑壕蜿蜒,鹿角密布,一副准备长期围困的架势。

    南山之上。

    三四千将士或是挤在临时营造的工事后,又或是窝在营寨里,本就惶惶难安,此刻见到汉军稍撤南山之围而西入涧谷,一时间惶惑震悚之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山间大帐。

    众将议论纷纷。

    「桓将军!咱们不能就这么干看著啊!」一名司马忽然对著原本的副将、此刻的主将桓峻开口,声色中的焦躁不安难能自制。

    「不如趁魏延分兵函谷!

    「咱们杀下山去,说不定还能————」

    「还能什么?」桓峻打断他。

    那司马张了张嘴,又看向山下浩浩荡荡的数万人马,一时又说不出话来了。

    他能看出山下乌合之众很多,但他们自己又何尝不是乌合之众?徐盖那厮今天带走了八百北军,他这里也是八百北军。

    徐盖那八百北军不战而溃,山上这八百北军又当如何?早上徐盖被斩众皆哗然,好不容易镇抚下来,而出声言战者几乎匿迹。

    桓峻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一张熟悉的脸上扫过,又看向山下有些杂乱的汉军营地:「魏延明知自己麾下乌合之众居多,却仍敢分兵函谷,你们以为他这是在干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

    桓峻沉声道:「溃卒三四千人奔函谷而走,魏延恐怕要循著溃兵一举夺下函谷关了。

    ,7

    「一举夺下函谷关?!」众人闻此俱是失色。

    桓峻继续道:「他既敢分兵,自有他敢分兵的底气,我等在山上,尚可让他不敢攻城!

    「一旦下山,为其所破,你我如那徐盖一般身死不说,山下谷城也将陷落,则正堕其计矣!」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是啊,魏延这般威震天下的大将怎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这是陷阱!

    而且以魏延如今凶名,与今日威势,只要他在这里,那几万流民军就溃不了。

    就在这时。

    一名哨探跌跌撞撞冲进帐中:「报!」

    「禀将军!」

    「山下有人上来了!」

    桓峻一愣:「多少人?」

    「——————个。」

    「一个?」众将面面相觑。

    「是!那人自称————自称是冯翊桓氏子弟,名叫桓嵬,说是————说是来见将军的!」

    帐中众将校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在桓峻身上。

    冯翊桓氏,那是桓峻的本族了。

    这是打听到桓峻在此劝降来了!

    桓峻面色不变,心里头却已是五味杂陈。

    这个时候,这个地点,桓氏族人上山来见————

    「斩了!」他决然一喝,俨然是不顾所谓亲族情谊了。

    帐中众将顿时失色。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要是真把这姓桓的汉使斩了,所有人的退路也就没了!

    「将军不必!」

    「将军不可!」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是啊将军,毕竟来人是将军宗族中人,何必大义灭亲?不如先听他讲些什么再作定夺不迟!」

    帐中气氛一时僵住。

    桓峻亦是心中惨然。

    竟无一人敢斩使死战吗?!

    「带上来。」他颓然坐了下去。

    不多时。

    一青年被押进帐中。

    正是桓峻族弟桓嵬。

    魏延既然派他上山,族兄弟二人自是相熟的。

    「兄长。」桓嵬朝桓峻拱手一揖,态度恭谨,仿佛不是在敌营,而是在自家厅堂。

    桓峻盯著他看了片刻,缓缓开口:「你我虽同出一族,然为其主,一如蜀之诸葛亮,吴之诸葛瑾,魏之诸葛诞,不必叙旧。」

    桓嵬微微一笑,也不反驳,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封帛书,双手捧著,递到桓峻面前。

    「弟此来。」

    「只是替兄送一封家书。」

    桓峻面色陡然一滞。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

    良久,桓峻才缓缓伸出手,接过那封帛书。

    展开。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确实是他父亲的手书了。

    『吾儿见字如面————』

    桓峻目光在那一行行字迹上缓缓移动,面色渐渐复杂起来。

    信中说的都是些家常事。

    其母腿痛入冬又犯了,不过府中备了足够的药材,没有大碍。其幼弟今年娶了妻,是冯翊耿氏的女儿,人很贤惠。其家中田产如常,郑国渠从自家田地中央穿过。几百年没通水的祋栩竟有水了。

    最后信中还写道:

    『汉家待我等甚厚,未曾因汝在魏而有丝毫苛待。』

    『汝母常言,若有一日能再见吾儿,当————』

    『天下大势,非汝力能挡。』

    『汝在军中,自当谨慎,至于留魏归汉,汝自决之。』

    桓峻捧著那封帛书,久久不语。

    军司马桓嵬看著他,忽然开口:「兄长,你虽在魏国多年,然魏朝可曾真正把你当作自己人?

    「我桓氏乃冯翊甲族,你乃桓氏嫡支子弟,妻子却俱在洛阳为质,教你不敢败,不敢降,不敢死,只能替魏朝卖命。

    「而我虽为汉军司马,妻子却俱在族中,得享安乐。」

    帐中那七八名军官军吏面面相觑起来,有人目光闪烁,有人偷偷打量著桓峻的神色。

    桓峻沉默了很久,最后抬起头,看向族弟桓嵬:「祋栩——当真通水了?」

    祋栩便是桓氏祖地了。

    桓嵬一愣,旋即笑了笑。

    「通了。」桓嵬点点头。

    「你可知是谁主持修的?」

    桓峻自然摇头。

    桓嵬道:「是个曹魏降将。

    「姓邓,名艾。

    「两年前被俘,归降大汉。

    「陛下让他领两千屯卒在设栩屯田。

    「于是几百年都没有水的设栩,如今有水了。

    「祋栩百姓把那条渠叫作邓艾渠,把那陂塘叫作邓艾塘。」

    桓嵬看著他,道:「兄长,一个曹魏降将,在大汉能做得这般事,且必能名垂青史,你若是归汉又能做什么?」

    桓峻一时沉默,帐中那七八名军官军吏也都沉默了。

    良久,桓峻忽然开口:「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你且回去罢。」

    桓嵬神色不变,似乎早有预料。

    桓峻继续道:「你且替我转告魏将军。假若他能夺下谷城,再来谈劝降之事!」

    言罢,他环顾帐中诸将,又道:「若他不能,那为山上几千将士著想,我桓峻虽死不降!

    「魏军军心虽然不稳,但没有到生死关头,为家人宗族计,也必是不会轻易降的。」

    桓嵬看著他,缓缓点头:「知道了。」他朝桓峻拱手一揖转身便走。

    过了许久,帐中仍一片寂然。

    「传令下去!」桓峻沉声下令。

    「各部谨守营寨!」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下山!」

    众将各怀心思,纷纷散去。

    帐中很快又只剩下桓峻一人。

    却是一叹,山上人心已明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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