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吧达 > 大秦镇天司 > 第1343章 丹田碎土,界外长墙

第1343章 丹田碎土,界外长墙


张远松开手。

    疤脸人从半空中落下来,双脚踩在船板上,膝盖弯了一下,又站住了。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凝出一团暗灰色的光。

    那光团不大,只有鸡蛋大小,内部翻涌著密密麻麻的纹路,像一本被压缩成光团的古籍。

    张远伸手接过那团光,混元之力一卷,将那团光裹住,收进丹田。

    那团光在他丹田里缓缓展开,密密麻麻的纹路在他识海中铺开,像一幅被展开了的古老图卷。

    他看见了几个字,《玄黄截天手》。

    是一门攻伐功法,品阶不低,走的正是截断、压制的路数。

    他粗略过了一遍,心里微微一动。

    这门功法里有一缕关于「截断」的法则残片,跟他之前得到的那些法则碎片不一样。

    那缕法则残片是完整的,完整的截断之法,能把对手撑起的天从根上切断。

    他暂时没时间细看,将它封存在丹田深处,等日后再推演。

    疤脸人站在船头,看著他,没动。

    「你走吧。」张远说。

    疤脸人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料到张远真的会放他走。

    他看了张远一眼,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跳下船,踩著云往北去了。

    他走得很快,像一道贴著云面滑行的灰色影子,几个闪烁间便消失在云层的深处。

    张远站在船尾,看著那道身影消失,然后转过身来,继续驾著飞舟往南飞。

    船身破开云层,青白色的天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甲板上那片被疤脸人跪出来的裂纹上。

    裂纹里还残留著一丝暗灰色的气劲,在日光下缓缓消散。

    他抬手在船身上又拍了一下,渡进一缕混元之力,将船速提了几分。

    飞舟在云层中穿行著,朝著天枢城的方向飞去。

    飞舟飞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天枢城出现在前方。

    那是一座比凌霄城还大的城,建在一片悬浮在虚空中的巨型石台上。

    石台边沿没有瀑布,取而代之的是一圈厚厚的、缓缓旋转的云环,云环里隐约可见无数细密的符文在流转。

    城的中央竖著一座极高的塔,塔尖刺入天穹,塔身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在青白色的天光下泛著一层流动的银光。

    张远驾著飞舟落在城外的停舟台上。

    他从船上跳下来,收了噬星兽,往城门走去。

    城门比他想像的要宽出数倍,门洞高得几乎看不见顶,两侧站著两排穿银灰色制式长袍的守卫,每一个都是至尊初境的修为。

    他们腰间的令牌上刻著「天枢」两个字。

    张远走进城门,穿过一条极长的、两侧都是石柱的甬道,然后是一片开阔的广场。

    广场中央,那座高塔的塔基处,有一排石质的柜台。

    他走过去,将任务玉简递上去。

    柜台后面坐著一个面容清瘦的老者,接过玉简看了一眼,又看了张远一眼。

    「灵矿车队?」老者问。

    「嗯。」

    「你的船还在,车队没了。」老者说,「路上遇到截杀了?」

    「遇到了。」

    「矿呢?」

    「船上的矿还在。」

    老者点了点头,从柜台下取出一枚玉简,推过来。

    「这是报酬,《虚空凝晶法》。」老者说,「验矿之后,若矿没少,这卷功法就是你的。」

    张远接过那枚玉简,指腹在玉简表面摩挲了一下,感知到里面封存著一缕极完整的法则气息。

    那法则的气息沉而稳,带著一种「凝聚」的力量,像一片虚空被缓缓压缩、凝实、结晶的过程。

    他将玉简收入袖中。

    「矿在停舟台上那艘飞舟里。」张远说,「你们自己去验。」

    老者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张远转身走出天枢城。

    他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

    他站在停舟台上,抬手召出噬星兽,翻身上去。

    金色的兽影冲天而起,穿过云层,掠过天枢城那座极高的塔尖,朝著更远的、更高处的方向飞去。

    在他身后,天枢城渐渐缩小,缩成一片漂浮在虚空中的光点。

    在他前方,更高处的天穹深处,隐约可见第三重天的轮廓。

    那是一片比第二重天更厚、更亮、更沉的光幕,像一堵立在虚空尽头的、看不见顶的墙。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卷《虚空凝晶法》的玉简贴在他的掌心,微微发凉。

    噬星兽飞了一炷香,张远就让它落了。

    他落在一片荒谷里。

    谷不深,四面是空的,天上那层青蓝色的光很远,风吹下来时带著一股干草的气味。

    谷底有一块平石,石面被雨水磨得发亮,他坐上去正合适。

    石头边缘长著一圈干枯的苔藓,灰绿色的,一碰就碎成粉末。

    他把那枚玉简取出来,贴在眉心。

    《虚空凝晶法》。

    玉简里的东西一展开,张远就静了下来。

    这功法不讲打架。

    通篇讲的只有一件事。

    怎么把空的东西,变成实的东西。

    前面几章讲的是「凝」。

    虚空本来是没有分量的,你怎么给它分量?

    功法里的答案是:不是给它加东西,是把虚的地方压到一起。

    压到最后,虚的地方没地方跑了,它就实了。

    张远看了两遍,闭上眼。

    他把一缕混元之力送进丹田。

    丹田里那片虚空,他每天都摸它,但从来没仔细看过它是怎么一回事。

    这一回他仔细看了。

    那片虚空不大,刚好能装下三颗核。

    三颗核在里头转著,谁也不碰谁,中间隔著些空隙。

    他以前一直觉得那些空隙是空的。

    现在他明白了。

    那些空隙不是空的。它们是「天地的地盘」。

    他这片丹田,不是凭空长出来的。

    它是一块被他从天地间「借」来的地方。

    三颗核越长越大,越占越多,等它们把这片地占满,他就得重新去借。

    借不著,三颗核就碰在一起。

    这就是他一直发愁的那件事。

    那要怎么改?

    功法后面几章给了答案。

    「凝。」

    张远试著把一缕混元之力,压进三颗核之间那些空隙里。

    一开始不行。

    力量一进去,就被那些空隙「漏」掉了,像水倒进了筛子。

    他不急,一缕一缕地压,压了不知道多少回,那些空隙终于被他压得小了一点。

    他就在这里坐了三天。

    三天里,他把丹田那片虚空从头到尾压了一遍。

    三颗核之间的空隙被他一寸寸地挤小,三颗核之间的力互相开始「看到」对方,再不像以前那样隔著一层天地的地皮。

    第三天,他压到了最后一点。

    那一点很小,只有一粒米那么大。

    他把混元之力往那一点上一按。

    那一点没散。

    它僵了一瞬,然后从内部开始变。

    先变暗,再变亮,最后亮成一粒极小的银点。

    那个银点一开始只有针尖大,涨到米粒大,又涨到鸽蛋大。

    涨到鸽蛋大的时候,它停了。

    那东西不再往上长了,却也没散。

    它就停在那个位置,不大,却极沉,沉得整片丹田都往下坠了一坠。

    张远睁开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手摸了摸。

    那颗新东西在他丹田里转著,跟另外三颗核不一样。

    那三颗核是「力量」,这一颗是「空间」。

    它把三颗核之间那点天地的地皮,凝成了它自己。

    从今往后,他那片丹田,是他自己的了。

    他把三颗核数了一遍。

    主核、第二核、第三核,再加一颗刚才凝出来的核。

    第四道。

    他站起身。

    站在那块平石上,试著握了一下拳头。

    那一握之下,他身周方圆十丈的空气齐齐一沉,被他攥得缩成一颗拳头大的球,悬在掌心。

    他没松手。那颗球在他掌里停了两息,慢慢散了。

    跟第二重天的元气不一样。

    第二重天,他一握只能攥绿豆大的一团。

    现在他能攥住整整一片,攥得又大又实。

    不是他变强了。

    是他那片丹田,从「借来的」变成了「自己的」。

    他站在这片天地里,用起力来,不用再先跟这里的天地让一让了。

    张远把那颗散了的球收回来,又握了一次。

    这一次,他攥得慢了些。

    他一边攥,一边在心里默念老周那句话。

    「至尊是天地的租户,混元是自己住自己的。」

    到今天,他明白最后半句了。

    他出了谷,往北飞。

    飞了两日,他想回去看看凌霄城,顺便把第三重天那条路问清楚。

    第三日早上,他还没飞到凌霄城,就看见了不对。

    天不一样了。

    第二重天的天是青蓝色的。

    那天,青蓝色上面,压了一层灰。

    那层灰从西边漫过来,漫得极慢,也漫得极匀,像一锅正在烧开的水面上浮起的一层浮沫。

    灰气爬过的天,慢慢地暗下去,亮著的云一片片地熄。

    云下面,一座座城的光也一片片地熄。

    先是远城,然后是中城,最后是凌霄城。

    张远飞近的时候,凌霄城那层围著城外转的雾纱已经垮了半边,雾被压得贴回石台上,露出来的石台边沿像被啃过。

    那层瀑布也被灰气压住了,水从石台边沿流下去,流到半空就凝住了,凝成一道悬在半空的、灰白色的水柱,水柱表面结著一层薄壳,壳上布满裂纹。

    城门关著。城墙上站满了人。

    张远落在城墙外的石台上。

    城墙上守著的那些银袍修士看见他,先愣了一下。

    有一个人认出了他手里那块令牌,没喊,只是指了指城门边上的一道侧门,让他进去。

    张远进了城。

    城里比他上次来乱得多。

    街上跑著人,卖丹的车翻在路边,车轱辘朝天转著,丹瓶碎了一地,药香和灰烟混在一起,呛人。

    有一队银袍修士踩著稳步子往城墙跑,靴底碾过碎丹瓶,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有一群散修扛著包袱往城里的塔跑,包袱里露出半截兵刃的柄,柄上缠著的布条散了一半,拖在地上。

    有几个小孩蹲在墙角,怀里抱著东西,看著街上来去的脚。

    他们的脸上没有哭,也没有慌,只是看著,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著街上那些奔跑的人影。

    张远顺著人往城中央走。

    广场上,那个接活的摊子早就收了。

    木牌散了一地,有几块被踩裂了,编号的字还看得清。

    有一块木牌上还留著「护送灵矿」几个字,被脚踩得模糊了,只剩下半边笔画。

    他往城墙上去。

    城墙上,站著一个穿著最深色银袍的中年人。

    那人腰间挂著的云纹牌上刻著三道云纹,比上次押队的那个还多一道。

    他的身形清瘦而挺拔,银白长衫的袍角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底下紧实的肩背轮廓。

    他站在墙垛后面,望著西边,双手负在身后,十指微微收拢著。

    张远走到他身侧,顺著他望的方向看过去。

    西边的天,已经全灰了。

    灰里有一道线。

    那道线从左到右,横著扫过来,看不到头,也看不到尾,像一道被拉得极长的墨痕,正一寸一寸地往凌霄城这边移。

    那不是人。

    那是人组成的一面墙。

    张远眯起眼。

    他看得清了一些。

    那面墙里全是人。

    那些身形比寻常修士高出一头的、通体裹著暗色光的身影。

    他们踩著虚空站著,肩并著肩,一个挨一个,站成一条线。

    那条线长得看不到边。左边那头没入灰雾深处,右边那头也消失在灰雾深处,整条线像一根被拉直的铁丝,横亘在天地之间。

    他们不动。

    他们只是站著,让那道灰气从他们身后往这边漫。

    城墙上的银袍中年人没有回头。

    「界外的人。」

    张远没有答。

    「三日前。」那中年人说,「天枢城先被围了。」

    张远抬起头。

    「天枢城被围的第二天,凌云南境被围。」那人说,「昨天,凌霄城被围。」

    他顿了顿。

    「第七重天的幽冥界,没动手。第三重天到第六重天,都在往更高处缩。」

    张远没说话。

    他把目光重新落回那面墙上。

    那道灰线还在往这边移,还是不紧不慢地移著。

    城墙上的银袍修士们站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个人说话,几百个人站在一堵墙上,只有风吹袍角的声响。

    那声响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远处不停地翻著一本书。

    张远身后不远处,一个年轻弟子蹲在墙垛后,双手抱著膝盖,头埋在两腿里,肩膀微微抖著。

    他旁边的同门想抬手拍他的背,抬起一半,手停在了半空,最终也没有落下去。

    城墙另一头,有一个老兵坐在角落里,把手里的弓横搁在膝盖上,慢慢地擦。

    那弓他擦了很久,擦了一遍又一遍,弓身上早就没灰了,他还在擦。

    擦弓的那只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即将面对一场必死之战的人。

    但他擦弓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要把每一寸弓身都摸熟了,摸透了,摸到骨子里去。

    张远看著那一幕。

    他想起老周在飞舟上说的那句话。

    「那一片天,先是黑的,然后变成一片白的,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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