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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3章 即兴演奏!


第773章  即兴演奏!

    林恩看著他。

    「我什么时候推开过别人?」

    德雷克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完整的笑,只是嘴角的末端往上提了不到一毫米,像一条在深水里摆了一下尾巴的鱼,只在水面上留下了一圈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你没有。」德雷克说,「但你有的时候不说话,让别人觉得你在推开他们。

    别人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的时候,他们会自己填那个空。

    而他们填的东西,通常比你想的更糟。」

    他推开门,走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合页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

    日光灯管继续嗡嗡地响著,那声音不大,但在这个房间里待久了之后你会忘记它的存在,直到某个安静的时刻一比如现在—它忽然又回来了,像一个从未离开过的、沉默的、耐心的拜访者。

    林恩把电脑屏幕上的光标移到第三页的最后一段,看著那行「通过河流进入目标区域」,然后用退格键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他重新打了一句:「我们从格兰德河的南岸游到了北岸。

    水温约十二摄氏度。

    流速中等。

    距离约四百米。」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特工迈尔斯携带的装备在渡河过程中未受损。

    特工林恩携带的装备在渡河过程中部分进水,后恢复正常。」

    迈尔斯从对面探过头来,看了一眼他的屏幕。

    「你没写水草。」

    「什么?」

    「缠住你脚的那根水草。」迈尔斯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的一个手指印,「你当时骂了一句脏话。

    你说这根他妈的草。

    你很少骂脏话,所以我记住了。」

    林恩看著迈尔斯。  

    迈尔斯的眼镜擦干净了,重新戴上,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熬夜过度之后布满血丝的亮,是那种年轻人特有的、在说了一句不太确定该不该说的话之后又觉得反正已经说了就不管了的亮。

    「写报告不是写小说。」林恩又说了一遍。

    「我知道。」迈尔斯说,「但你至少应该写上你自己做过的事。

    那些你做了但没有告诉任何人的事。」

    林恩把光标移到了那段话的末尾,在句号后面停了一下。

    然后他打了一个空格,加了一句:「渡河过程中特工林恩被水中杂物短暂缠绕,自行脱困。

    行动未受影响。」

    迈尔斯看著那行字,没再说什么。

    他把自己的报告继续往下写,键盘声重新响起来,和日光灯管的嗡嗡声交织在一起,像两把不同音色的乐器在同一个调子上即兴演奏。

    林恩的右眼还在跳。

    他把手按在眼角上,手指能感觉到那块肌肉在他的皮肤下面像一只被困住的小虫子一样不规律地跳动。

    他按了一会儿,松手,还是跳。

    他放弃了,把咖啡杯端起来,看了一眼那层油膜,把杯子放回去。

    他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站起来。

    「你去哪?」迈尔斯头也不抬。

    「楼下。

    透口气。」

    林恩走出办公室,走过那条走廊。

    走廊里的那根灯管还在闪,还在闪,还是那个频率,还是那个位置。

    他没有看它。

    他走下楼梯,推开通往大楼后侧的一道防火门,走进了停车场。

    外面的空气比办公室里凉,也比办公室里湿。

    云层很低,灰白色的,不是那种要下雨的乌云,是那种介于阴天和晴天之间的、像被人用橡皮擦过一遍的中性灰。

    停车场里的车不多,大多数是局里的公务车,清一色的深蓝色或黑色,车牌都是政府牌照。

    林恩走到自己的SUV旁边—就是那辆前几天才从雷诺萨开回来的、满是灰尘和泥点的SUV。

    车身上的泥点已经干了,变成了浅棕色的、形状不规则的斑点,像一张地图上被标记出来的、

    没有人去过的地方。

    他靠在车门上,掏出手机。

    没有新消息。

    格温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还是昨天晚上的一「好。」那个字安安静静地待在屏幕的右侧,被一个浅蓝色的气泡包裹著,像一个被人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架最里面的、不会被任何东西碰到的小摆件。

    他打开相册,翻到那张他在雷诺萨拍的格兰德河的照片。

    河面在阳光下闪著光,岸边的树不绿,水不清,但他看著那张照片,觉得那条河比以前更近了0

    以前它是远处的边境线,是他从地图上看到的一条蓝色的线,是一条从北往南流、但在他的认知里从来没有真正流动过的河。

    现在不一样了。

    他在那条河里游过。

    他知道那条河的水温。

    他知道那条河底的水草长什么样。

    他知道在那条河的北岸,有一个叫安赫尔的人在凌晨四点钟蹲在河边的灌木丛里,等著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从水里冒出来。

    他把手机收起来。

    明天下午。

    纽瓦克。

    圣安东尼奥。

    拉雷多。

    他会在那里再次看到那条河。

    不是同一条——格兰德河很长,从科罗拉多的雪山一直流到墨西哥湾,拉雷多那段和雷诺萨那段隔了几百公里—一但水是同一系的水,颜色是同一系的颜色,岸上的土是同一系的土。

    右眼终于不跳了。

    他回到办公室的时候,迈尔斯已经把报告写完了,正在列印。

    印表机在角落里嗡嗡地工作著,一张一张地吐著纸,每一张纸从出纸口里滑出来的时候都带著一股微微发烫的、静电吸附的、让人想起小时候用塑料尺子在头发上摩擦之后去吸纸屑的那种味道。

    迈尔斯把列印好的报告从印表机上拿下来,对齐,用订书机在左上角订了一枚订书钉。

    订书机咔嚓一声,清脆,干净,像一个句号被钉在了纸上。

    「你的写完了?」迈尔斯把订好的报告放进一个文件夹里。

    「没有。」

    「还差多少?」

    林恩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些填了一半的表格和那个还在闪的光标。

    「还差一大部分。」

    「那你明天在飞机上写。」

    「飞机上可能没有桌子。」

    「那就到了拉雷多再写。

    反正德雷克也没说报告必须在出发前交。」

    林恩坐回椅子上,把电脑合上,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自己的脸在黑色屏幕上的倒影一黑眼圈,有点肿的眼皮,下巴上冒出来的一层浅色的胡茬,和右边眼角那一小块还在微微跳动的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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