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6章 重建情报网
会议桌上方那盏白炽灯照得每个人的面孔都浮著一层冷白的光。
萨马林落座后没有立刻说话，目光从长桌两侧的几张脸上挨个扫过去。
左手边是海外行动部，扎哈罗夫刚坐下来还在把平板电脑往桌面支架上卡；右手边是情报分析部，格拉乔夫正把一摞列印纸从文件夹里抽出来，纸页边缘被拇指压出一道弯弧。
再往远处是技术保障部的莫罗佐夫，五十多岁，头顶已经秃了大半，剩下那圈灰白的头发被灯光照得像铝箔一样反著光；外勤调度部的谢尔盖耶夫坐在最远的位置，面前只放了一部加密卫星电话和一个巴掌大小的记事本。
窗外的雪斜著打在玻璃上，发出极细密的沙沙声。
会议室里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有一股复印纸和浓咖啡混合的干燥气味。
萨马林屈起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算是开场信号。
「各位，「他的声音不大，略带带点愉悦道：「今天早上七点二十分，基辅郊外空军基地，安德烈和瓦西里的行动组按照预定方案引爆了安装在乌对外情报局羁留区和二号机库底部的定时装置。目标建筑被完全摧毁。我方监控人员确认，乌对外情报局局长普罗科普丘克在爆炸中受伤，已被送医。另外——「
他停顿了一下，把目光转向扎哈罗夫。
「你把宋和平的情况说一下。「
扎哈罗夫点了一下头，伸手在平板屏幕上划了两下，然后把画面投到了会议桌侧面的投影幕布上。
幕布上出现的画面正是那组医院监控照片的截图，一个缠满白色纱布的东方男子躺在担架床上被推向电梯，纱布左额部位有一块深褐色的渗血痕迹。
扎哈罗夫把画面定格，用雷射笔在屏幕上圈了一下人脸区域。
「这是基辅外围监视人员在爆炸发生后约四十分钟拍摄到的画面。被送入医院重症区的人员，生物识别特征与目标人物宋和平高度吻合。头部外伤，昏迷状态。根据包扎范围和渗血位置判断，至少是头皮撕裂加颅骨线性骨折，不排除有颅内血肿的可能。「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情报分析部的格拉乔夫往前探了探身子，眯起眼看著投影幕布上的照片。
他是整个格鲁乌总部里年纪最大的部门主管之一，在情报分析这个行当干了三十一年，一双眼睛早就练成了活体测谎仪。
他盯著照片看了几秒，然后往后靠回椅背，用指关节揉了揉鼻梁。
「画面清晰度怎么样？确认是本人吗？「格拉乔夫问。
「三段原始视频，加起来十一分钟，我们已经做了面部特征点比对。眉弓弧度、鼻翼宽度、下颌转折角，所有关键指标的匹配度都在百分之九十以上。除非宋和平有一个跟他长相完全一致的孪生兄弟，否则就是他本人。「扎哈罗夫关掉投影，把平板收了回去。
格拉乔夫「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技术保障部的莫罗佐夫推了一下滑到鼻尖的老花镜：「我想确认一下，安德烈和瓦西里的通讯情况。按照行动预案，他们在起爆之后应该有至少两个备用的通讯信道用于确认安全，现在有消息吗？「
这个问题让会议桌末端的气氛沉了一下。
扎哈罗夫做了个轻微的不置可否的手势。
「最后一次信号是在爆炸前大约五分钟。之后两条主信道和三条备用信道都没有收到任何确认讯息。执行时间窗口已经过了。「
他顿了顿，用更低的声调补充了一句。
「基本可以判定为阵亡。「
莫罗佐夫没再说话，把老花镜又推回鼻梁上。
萨马林把话题拉回来：「现在的情况是，乌对外情报局基地的羁留功能被摧毁，他们的指挥链条出现断裂，局长负伤，副局长邦达尔刚刚在电视上做了公开表态——诸位应该都看到了，那副样子撑得很勉强。宋和平短时间内不可能恢复行动能力。所以我们面临一个选择题。「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趁他躺在医院里动不了，补一刀。派人潜入医院把他做掉。这是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案，但风险也摆在明面上，乌方加强警戒是必然的，宋和平那帮人也不会让他单独躺著。行动一旦出现纰漏，我们在这条线上投入的力量可能会全部暴露。「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趁乱切割。趁著乌对外情报局现在内部混乱、指挥链断裂的这段时间，把那些已经暴露或者有暴露风险的情报人员赶紧撤出来，或者让他们彻底转入休眠状态。同时利用这个窗口期把整个在乌境内的情报网络进行一次系统性重组。换人、换点、换联络方式、换信号识别码。把和之前被捕那批人有关联的一切痕迹全部斩断。等普罗科普丘克和宋和平回过神来的时候，面对的是一个全新搭建的、跟他们手上那些审讯记录毫无关系的网络。「
他说完，把双手往桌面上一放，脊背微微后靠。
「两条路。都说说你们自己的看法。「
会议室里的沉默大约持续了四五秒钟。
然后谢尔盖耶夫先开了口。
他是外勤调度部的负责人，在整个格鲁乌的决策链条上属于负责执行而非负责出主意的那种角色，但此刻他率先表态，说明他在这件事上的判断相当明确。
「将军，我倾向于第二条。第一条看上去干脆，但变量太多。目前医院环境的复杂性太高，我们的特工要进入重症区域，要规避乌对外情报局和宋和平手下那批人的双重安保，要完成刺杀并全身而退难度很大。这个链条上任何一环出问题，都可能把我们还在乌境内活动的其他力量拖下水。我们目前在那边的潜伏资产已经被这次爆炸牵动了一部分，如果再因为刺杀失败导致进一步暴露，后果很难收拾。「
他说完把记事本合上，朝萨马林的方向微微倾了一下身子，示意自己的表态结束。
紧接著扎哈罗夫接过了话头。
作为海外行动处的负责人，他是第一条路线的实际操作者，在技术可行性上最有发言权。
他的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说明他是在认真权衡。
「谢尔盖耶夫说的风险确实存在。但我补充一个观点，宋和平这个人，我们从他过去两年的行动轨迹来复盘，他本质上是个连接器。他本人战斗力有多强不是最关键的问题，关键在于他站在那个位置上，能把乌对外情报局、驴党、还有他掌控的『音乐家』防务三方#039串联起来。如果他死了，哪怕是重伤，暂时无法参与到我们和鸟克篮之间的计划，那么这个连接器就断了。就算乌方能找到替代者，至少要花几个月甚至半年。而几个月的时间，足够我们完成很多事情。「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自己做了个转折。
「但谢尔盖耶夫关于风险的判断，我也同意。具体实施的话，我们的行动人员需要在基辅市内调动至少四条以上的独立资源线才能把刺杀方案做扎实，而这四条线里任何一条暴露，都可能引发对整片潜伏网络的排查。我个人的最终建议是先判断局势风向，如果宋和平的伤情在未来四十八小时内持续恶化，那可以赌一把；如果他的状态稳定下来，那就走第二条。「
坐在他对面的格拉乔夫听完这番话，把鼻梁上的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
他这个动作做得很慢，慢到会议室里所有人都能看见他擦镜片的那几秒时间里没有看任何人。等他重新把眼镜架上去，目光落回到萨马林脸上。
「我支持第二条。「
他说话的风格一直是这样，一开口就是一锤定音，不铺垫不绕弯子。
「理由有两条。第一，情报分析的角度来看，我们目前掌握的审讯记录显示，乌对外情报局在那次抓捕行动里一共拿走了我们至少二十三个人。这二十三个人里头，有三个是直接跟乌境内几个关键节点的联络员有接触的。就算我们这二十三个人都没有开口，他们脑子里装的那些内容一旦被乌方掌握，对我们现有网络的杀伤力是结构性的。不换，等于早晚把刀递到对方手里。「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二，宋和平现在重伤，普罗科普丘克重伤，乌对外情报局指挥层乱成一锅粥。这个窗口期有多长？我估计，短则都要十天半个月，长的甚至几个月都无法正常工作，如果我们现在不抓紧时间把网络做一次系统性清理，等他们回过神，我们的损失会比现在看到的更大。「
他说完，把那摞列印纸往桌上按了按，示意自己发言完毕。
莫罗佐夫最后开口。
技术保障部的视角跟其他人不太一样，他在意的不是战略层面的得失，而是技术层面的可操作性。
「从通讯保障的角度来说，第二条路线的可行性更符合目前我们的需要。我们目前在乌境内分布著六套备用的加密通信系统，其中三套是最近半年才部署的，跟被捕的那批人完全没有交集。如果要把现有网络切换到新系统上，最快需要——「
他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上写的一行数字。
「从发布指令到全线切换完成，大约需要七十二小时。这个时间窗口内，旧系统的信号会逐步衰减直至完全关闭，新系统同步激活。如果对方在这个窗口期内截获了我们的切换指令，有可能会捕捉到过渡期的信号特征。「
他抬起头，灰白的眉毛下面那双眼睛带著技术人员的精明。
所有人都说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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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萨马林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把刚才每一段发言在心里过了一遍。
谢尔盖耶夫主张稳妥，扎哈罗夫两边都点了但倾向补刀的前提不成立，格拉乔夫一边倒地支持重组，莫罗佐夫从技术上给出了可行性背书。
到临了，他做了决定。
「那么，就走第二条路线吧。「
话音落下来的时候，没有人在脸上流露出意外。
在这个层级的决策者，通常召集会议之前心里就早有自己的看法，需要的只是听一遍各方意见来确认自己的判断没有漏洞。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一下，换了一种更笃定的口吻说道：
「从现在开始，所有在乌境内的情报资源进入急停状态。所有现役联络员、接头人、信号中转站，只要跟被捕人员有过接触记录的，全部切断联系，转入强制休眠。谢尔盖耶夫。「
外勤调度部的负责人立刻坐直了身子。
「你负责制定撤离名单。所有被标记为#039高度关联#039的人员，七十二小时之内从现有驻点撤离。能撤回国境的走边境通道，不能撤的做身份转换，换住所、换通讯终端、换社会身份。这批人员的安置和转移经费走海外行动部的专项预算，不要走常规财务流水。具体的操作方案今天晚上十二点之前放到我桌上。「
「是。「
萨马林转向莫罗佐夫：「技术保障部同步启动新加密系统的激活程序。先把基辅、哈尔科夫、敖德萨三个方向的高价值节点单独拉出来做信道切换，其他区域按照分步计划依次推进。旧系统的彻底关闭时间定在五天之后，之前保持部分低价值节点的信号活跃，用来制造假象。「
莫罗佐夫点头，在笔记本上快速地写了一行字。
「格拉乔夫。「
萨马林的目光移到情报分析部主管那张皱纹深重的脸上。
「你们部门从现在开始做三件事。第一，反向推演我们现有网络里还有哪些节点是被捕人员掌握但尚未被乌方挖掘出来的。把这些节点全部标记为高危。第二，盯住乌对外情报局的通讯流量和人员调动情况，一旦他们开始对某个方向投入调查力量，立刻通报外勤调度部做针对性规避。第三——「
他顿了一下。
「给我做一份宋和平康复周期的评估。如果头部重伤，他要多久才能恢复行动能力。「
格拉乔夫在脑子里把颅骨骨折和脑震荡恢复的几个关键医学参数过了一遍，然后用一种几乎是陈述医学事实的语气说道：
「颅骨线性骨折，如果伴随头皮撕裂但没有开放性颅内损伤，保守估计需要两周以上才能进行高强度活动。如果伴有颅内血肿并且需要手术干预，周期要拉长到一个月甚至更久。但——「
他强调了一下这个转折词。
「这只是基于医学常识的推算。宋和平这个人过往的受伤记录显示他的恢复速度远超常人，不能完全按常规数据来套。「
「按保守的三周算。「萨马林说。
「行。「
萨马林的目光扫过整张会议桌。
所有部门主管都看著他，等著他最后拍板的那几个字。
「下一步的工作重点。第一，七十二小时内完成高关联人员的撤离和身份转换。第二，五天之内完成加密系统的全网切换。第三——「
他的声音坚定且沉稳。
「在切换完成之前，情报分析部每天两次向我报告乌对外情报局方面的动态。如果他们开始出现针对某个特定区域的调查行动，立即调整该区域的切换进度。「
他把椅子往后推了大约十厘米，双手撑著桌沿站起来。
整张会议桌两侧的部门主管随著他这个动作也纷纷准备起身，但萨马林抬了一下手掌，示意所有人坐著。
「散会之前再说一句，这次行动非常成功。爆炸摧毁了他们的基地和指挥链，宋和平和普罗科普丘克短期内无法发挥作用。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把到手的东西守住，不要让后续的疏忽把已经获得的利益还回去。各位手上的工作，从现在开始计时。「
他转身朝会议室门口走去。经过扎哈罗夫身边的时候偏了一下头，低声说了一句：「安德烈和瓦西里的事情，烈士抚恤今天之内走完流程。你亲自盯著。「
扎哈罗夫点了一下头。
萨马林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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