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2章 监视者

距离机场外围大约六百米外，北面的树林在清晨的光线里显得灰蒙蒙一片。

    这是一片桦树和松树混交的林子，树叶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朝天空伸著。

    地面上积了一层薄雪，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德米特里半小时前就把车停在林子边缘那条土路的尽头，引擎熄火，车窗摇下大约二十厘米的缝隙。

    冷风从缝里灌进来，带著松脂和冻土的气味。

    时间是早上七点二十分。

    他看了看仪表盘上的电子钟，又抬头透过前挡风玻璃朝机场方向望去。

    从这里到1号机库的直线距离大概六百米出头，中间隔著一片开阔的停机坪外围缓冲带和两道铁丝网，视野不算太好，但足够他看到机库上方那一排灰蓝色的屋顶轮廓线和偶尔冒出来的塔台顶端。

    德米特里把单目望远镜举到右眼前，调了调焦距。镜片里的机场画面晃了两下之后稳定下来，他看到门口岗亭里的警卫正在换岗，或者说，正准备换岗。

    两个穿灰绿色作战服的卫兵站在铁栅栏门内侧，手里端著自动步枪，互相递了根烟，其中一个人低头用打火机点烟的时候，塔台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爆炸。

    那声音隔著六百米传过来的时候已经削去了大部分高频成分，只剩下一个厚实的、能让人胸腔产生共振的低频波。

    德米特里的耳膜感受到那一下震动，紧接著望远镜里那两名卫兵的动作同时僵住了，点烟的那个把打火机一扔，嘴上的烟掉了也没顾上捡，两个人同时扭头朝机场深处望去。

    然后第二声爆炸来了，比第一声更响、更脆，带著金属撕裂特有的尖锐尾音。

    德米特里看到机库群上空猛地拱起一团黑烟，那团烟像一个被攥紧的拳头，然后拳头松开，朝四面八方铺展开去，底下隐约透出橘红色的火光。

    他整个人从驾驶座上弹了起来，差点让望远镜磕到前挡风玻璃上。

    心脏跳得快了两拍，手心里冒出一层薄汗。

    「成了！「

    他把望远镜重新贴到右眼上，嘴里小声念叨了一句俄语。  

    「成了成了成了。「

    镜头里的机场大门已经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那两名卫兵扔掉烟头就往营区方向跑，铁栅栏门被推开了一半，又有一个穿军官制服的人从岗亭里冲出来，手里举著对讲机冲里面喊著什么。

    紧接著更多的警卫从各个方向朝爆炸位置汇聚过去，有人连枪都没拿就从宿舍方向跑出来，穿著单薄的保暖内衣就跑进了清晨零下五度的冷风里，白色哈气从那些人嘴里一团一团地喷出来。

    机场内部的车辆也开始动了。

    两台绿色涂装的军用皮卡从机库之间的通道里冲出来，卷起一路尘土和碎雪，朝著烟雾最浓的方向开过去。

    德米特里的嘴角往上翘了翘，笑容再也抑制不住。

    他放下望远镜，把它搁在副驾驶座上，伸手去拿后座上的加密卫星电话。

    加密信道自动握手，大约三秒钟之后，听筒里传来一阵短促的电子音。

    接通了

    「猎隼呼叫巢穴。请回答。「

    德米特里压低声音，视线仍然透过前挡风玻璃盯著机场方向。

    那边，第三声爆炸刚刚响起。

    他看到了羁留室方向升起的第二团火球，那团火比前两次大得多，灰白色的烟尘裹著黑烟一股脑涌向天空，热浪即便隔著六百米都能在视觉上感知到它的规模。

    「巢穴收到。「

    听筒那边的声音低沉。

    「报告情况。「

    「目标区域发生至少三次连环爆炸，威力大。我看见机库方向有明显的火光和浓烟，火烧起来了，烟柱大概七八十米高……「

    他眯著眼估算了一下。

    「机场内部进入混乱状态，警卫人员正向爆炸点集结，我看到多辆消防车辆赶往现场。「

    听筒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那个沙哑的声音略带焦急地问道：「确认爆炸源？是机库还是羁押设施？「

    德米特里重新举起望远镜，仔细扫了一遍浓烟升腾的位置。

    他对比了一下放在一旁的机场建筑布局图，很快做出判断：「爆炸来自羁留区方向，还有二号机库。一号机库暂时没看到明火，但烟很大。初步判断至少三处爆炸。「

    「好。非常好。「

    上级的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虽然语调仍然保持平稳，但德米特里能听出对方说话时呼吸频率变了，比刚才快了半拍。

    「你认为行动组得手了？「

    「安德烈和瓦西里是狠角色，一向都是干活最利索的人。「德米特里说，「他们的精心筹备不可能白费。这爆炸规模不是意外能解释的，肯定是定时装置在预定时间起爆了。从烟的颜色和火势看，火在屋里烧起来了，收不了场了。「

    「你还看到了什么？有没有看到人员往外跑？活著的人。「

    德米特里调整望远镜的焦距，把画面拉到停机坪方向。

    他看到了模糊的人影聚集在西侧停机坪的硬质地面上，大约有几十个人，排成不规则的小群，但太远了，认不清谁是谁。

    那些人似乎都在朝爆炸方向观望，没有大规模溃逃的迹象，秩序还算维持得住。

    「停机坪上有人群聚集。大约……三十到四十人，站得比较集中。倒是没有看到大范围疏散的混乱场面。不过警卫力量明显减弱了，大门口那两个岗亭现在空了，刚才连铁门都没关就全跑进去了。「

    「这意味著主目标可能还活著。「

    上级的声音重新绷紧了。

    「宋和平不是那么容易死的。他手底下那帮人训练有素，出现爆炸的第一反应肯定是把人往开阔地带集中，不会傻站著等人炸。你留原地继续监视。不要靠近。不要暴露。「

    「明白。「

    「如果有机会能靠近机场或者通过别的渠道获取信息的话，你得想办法核实宋和平目前的状况。我需要知道他是死是活。还有，他手下那支行动队有多少伤亡。「

    德米特里应了一声「是「，听筒里传来短促的电子噪音。

    通话结束了。

    他把卫星电话关机放回后座，重新举起望远镜。

    接下来二十分钟里，他看到的场景印证了自己的判断。

    七点三十六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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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辆救护车来到机场门口。

    紧接著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

    德米特里数了数。

    数到最后，发现足足开进去了十二辆。

    这些救护车用最快速度驶入机场。

    过了大约十分钟，第一辆救护车从机场入口的方向驶了出来。

    顶灯在清晨灰蓝色的天光下闪烁著橘红色和蓝色的交替光芒。

    司机把车速提到了极限，车轮碾过路面上一片结冰的洼地时车身猛地往右偏了一下，差点蹭上路沿。

    救护车一辆接一辆地从机场大门里拐出，沿著通往市区方向的双车道柏油路排成一列纵队，顶灯旋转著，头两辆拉开了警报器，车速极快，朝著基辅市区方向疾驰而去。

    他放下望远镜，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股兴奋感越来越浓。

    十二辆救护车意味著多少人？

    当然不可能全是重伤，轻伤的可能更多。

    一辆车装二到六个伤员……

    那就是至少三十人，多则八十人。

    对于宋和平那个规模的小队来说，这个伤亡数字几乎是毁灭性的。

    德米特里看了一眼手表，七点四十三分。

    他掏出加密平板，输入了一条简讯：「救护车十二辆，推测伤员送往了最近的医疗机构。按距离计算，应该是基辅区维什涅韦市立临床医院，该院距离机场约二十分钟车程，是最近的二级以上综合医疗机构。请确认。「

    发送。

    大约二十秒后，平板震动了一下。

    上级回了一条消息：「确认。维什涅韦市立医院符合条件。你立即前往该院，找机会潜入或就近监视。主要任务是确认送入医院的伤员数量及构成。另外——「

    消息在这里停顿了几秒，然后紧接著弹出第二条信息：

    「带上隐蔽摄像设备。尽可能拍下伤员入院时的面部画面。重点寻找亚裔面孔，尤其是宋和平。我们需要确认他是否在伤者之列。「

    德米特里把平板锁屏，塞进大衣内侧口袋里。

    他拧动钥匙，发动机轰了一声之后平稳地运转起来，排气管喷出一小团白雾。

    他把档位挂上倒车，掉头，沿著土路朝主路方向驶去。

    车轮在冻土上碾过时带起一些碎石子打在底盘护板上，发出细碎的劈啪声。

    从树林边缘到维什涅韦市立医院车程大约二十三分钟。

    德米特里把速度控制在限速范围内，避免引起交警的注意，像一个普通的晨间出门办事的市民。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著，脑子里反复过了一遍接下来的行动步骤。

    进医院、装成普通就诊患者、在大厅找一个视野开阔的角落待著、启动大衣衣襟里那个针眼摄像头、把伤员入院的全过程录下来、重点关注面部特征。

    他在心里给自己打了几个补丁。

    如果医院保安盘问怎么办。

    就说胃疼，挂号看急诊。

    如果被要求出示证件，那就出示居民身份证。

    毕竟机场刚爆炸，以鸟克篮媒体的日常做派，没有那么快赶到医院。

    他有两套假证件，一套是当地居民身份，一套是记者证，根据情况切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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