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4章 内鬼

基辅市郊的清晨。

    天边刚刚泛起一层寡淡的青灰色，像被稀释过无数遍的墨水，斜斜地涂抹在机场跑道的尽头。宋和平站在机库里那个用白色板材临时隔出来的办公室里，背对著门口，正透过板材缝隙之间一道极窄的间隙向外看。

    那道缝隙恰好对准机库主通道的方向，他能看见一队穿深蓝色作训服的乌方人员扛著器材箱快步走过，鞋底在水泥地面上踩出急促的、节奏不均的声响。

    有人低声喊了一句什么，远处应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机库里来回弹了几次才消散。

    他回过头，目光落在临时办公桌对面的普罗科普丘克身上。

    普罗科普的声音略带熬夜后常见的沙哑：「昨晚至今天凌晨，行动进行了大约五小时，抓到了名单上的二十三人，剩下六人脱逃。「

    「六人。「宋和平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你说说具体情况。「

    普罗科普丘克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

    作为对外情报局的局长，他显然不太习惯在这种「被审问「的位子上坐著，但又不得不坐。

    过去几个小时里，他指挥了基辅城区及周边多个目标点的同步抓捕，凌晨四点才把最后一批人送回这个基地的临时羁留室，只合眼睡了不到半小时就被叫起来汇报。

    现在居然还有接受一个承包商带著审问口气的质询，这令身居高位的自己不爽。

    不爽归不爽，事总的办。

    宋和平背后是驴党。

    普罗科普丘克不想得罪那些在鸟克篮手眼通天的家伙。

    「三号目标，叶夫根尼；瓦连科。「

    普罗科普丘克翻开手边一个黑色皮面笔记本，每一页都写满了密匝匝的铅笔字，批注和箭头穿插其间。

    「行动组在他公寓楼下蹲守了两个半小时，他一直没有出现。凌晨一点二十分，行动组到位后开始抓捕，但扑空。对面楼的一个老太太说，他在昨夜九点左右时候出门倒垃圾，看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瓦连科那栋楼的侧门，接了个人上车就走。老太太认得那辆车，说以前经常停在附近，是瓦连科一个战友的车。「  

    「战友？「

    「瓦连科过去在第三独立突击旅服役，他有很多战友。「

    宋和平的眉毛几乎不可察觉地动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我们查了监控。那辆黑色轿车在舍甫琴科大道上拐进了地下停车场，之后监控再没拍到他出来的画面。停车场有四个出口，其中两个的摄像头在当天下午被人为损坏，说是#039电路检修#039，登记单上签的是物业电工的名字，但那个电工昨天就请假了，说是会老家，人不在基辅。「

    「有意思。「

    宋和平问：「第二个呢？「

    普罗科普丘克翻了一页笔记本。

    「五号目标，奥列格；列昂尼多维奇，是我们……我们对外情报局技术处的，负责通信加密设备维护。和瓦连科一样，行动组到达他住处时，他已经离开了。邻居说晚上九点左右看到他拎著两个旅行袋下楼，叫了辆计程车走的。我们查了计程车公司的派单记录，那辆车晚上九点十三分从列昂尼多维奇家楼下出发，目的地登记的是火车站。但火车站的全天监控回放里没有发现列昂尼多维奇的影像，他的手机信号在晚上九点五十分左右出现在基辅以西大约三十公里的地方，然后就关了。「

    「向西？「

    「向西。利沃夫方向。「

    宋和平点了点头，脸色冰冷。

    「第三个呢？「

    普罗科普丘克继续翻页。

    「七号目标，伊万；扎伊采夫，经济安全局的，负责财政往来审查。这个人是最蹊跷的——我们的行动组破门进入他的公寓时，桌上还摆著一杯没喝完的茶，杯子还是温的。估计这家伙在我们的人冲门之前几分钟走的，从厨房窗户翻到隔壁楼的天台上，然后从天台消防梯下到后巷。但我们的人去了后巷，也没有发现，估计有人接应……「

    「真巧啊……「

    宋和平冷笑起来，心里大概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其他几个呢？恐怕也差不多情况，对吧？」

    「大差不差……」

    普罗科普丘克尴尬地点头道：「九号目标，安德里；克里缅科，正在值班的他在行动开始前一个小时以#039母亲病危#039为由请假回了文尼察。我们核实过，他母亲确实在住院，病情也确实危重，但巧合的是他出发前给自己的主管打了个电话，那个主管正好不在位子上，转到了语音信箱，语音信箱的密码被人改过。我们的技术组在凌晨三点破解了那个语音信箱，发现里面有一通留言被删除了，恢复之后的内容是：「别回来。「

    宋和平的目光微微一凝。

    「那通留言从哪打来的？「

    「预付费电话卡，在市中心一个报亭买的，没法追踪。「

    宋和平拿起桌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口，问普罗科普丘克：「你觉得这六个人逃脱是巧合？「

    普罗科普丘克的脸色黑了下去，表情比吃了屎还难看。

    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我来告诉你我的看法吧。「宋和平说：「这次行动的参与人员，你从自己的对外情报局内部抽调了多少人？「

    普罗科普丘克愣了一下。

    「我们局抽了六十人左右。「

    「六十人。「

    宋和平重复了一遍这数字。

    「这些人的背景审查有多少是你把关的？「

    「时间来不及……」普罗科普丘克的脸色微微变了：「你的意思是……我的队伍里有人通风报信？「

    宋和平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摊摊手做出了反问。

    「你说呢？「

    普罗科普丘克叹了口气道：「半小时前，我命令内部审查组启动调查了。从今天早晨五点半开始，所有参与行动的人员重新走一遍行踪轨迹和通讯记录，重点比对六个目标逃脱时段每个人的物理位置和电子足迹。「

    「别急，「宋和平说，「慢慢来。有什么发现立即向我汇报。「

    「好，我会的。」

    普罗科普丘克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朝宋和平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出隔间。

    他刚走，灰狼进来了，随手把门关上，反锁。

    他手里拿著一个硬壳文件夹，封面贴著蓝色标签，标签上用马克笔写著两个字母「f.c.「。

    「有发现了？「宋和平问。

    「有，但暂时没有确切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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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灰狼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翻开，里面夹著大约十几张列印纸，每一张都覆盖著密密麻麻的标注和箭头，有些段落用萤光笔做了高亮，边角处贴著即时贴，上面是手写的补充注释。

    「你让我调取昨晚到现在行动指挥中心里所有监控录像，我照做了。「

    灰狼一边说，手指一边点在文件的第一页上。

    「机库里十二个固定摄像头，指挥部通道四个，羁留室周围六个，正门两个。总共二十四路画面，全程没有中断，但有些角度覆盖不到。我和匕首他们分析了所有参与这次行动人员在昨晚到凌晨四点之间的所有行动轨迹。「

    「六个逃脱目标的时间段，你们和这里的监控录像做交叉对比了吗？「

    「做了。「

    灰狼翻到第三页。

    那里是一张表格，纵轴是时间轴，横轴是二十四路监控覆盖范围内的所有人员。

    每个逃脱目标从行动开始前两小时到确认逃脱的时间段，都被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记出来。「首先是通讯组。三号目标瓦连科在晚上九点二十分左右逃脱，同一时段内，监控显示通讯组的中校组长尤里；科瓦利丘克在指挥部外的监控盲区待了大约十一分钟。」

    「还有呢？「

    「五号目标列昂尼多维奇在晚上九点到九点十五分之间离开住处。九点零五分的时候，技术支援组里查到了一个叫谢尔盖；格里岑科的少尉在九点零七分到九点二十分之间去了一趟地下设备间，说是#039检查备用电源线路#039。「

    宋和平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把手伸向文件夹，灰狼顺势把整个文件推到他面前。

    他一页一页地翻，目光在每个名字和每条时间线上都停留了片刻。

    「七号目标扎伊采夫，逃脱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左右。监控显示，当晚十点五十分的时候，指挥部内部有一部座机拨打了一个外部号码，持续时间三十八秒。这个座机的使用记录被清空了。技工组在十一点二十分左右重新整理了线路，清掉了一切使用痕迹，理由是#039线路检修，以防干扰夜间通讯#039。那个时段负责线路整理的技术员叫米哈伊尔；佩特连科，对外情报局技术处三年工龄，档案干净。「

    「九号目标克里缅科，母亲病危请假那通电话打到主管的语音信箱。语音信箱密码被改过的痕迹我们已经找到了，改密码的操作日志显示ip地址来自机场内部网络。具体来说，来自机库这边的主控终端，从外面进来的信号，通过机库的网络节点转了一道。「

    宋和平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的手指停留在那张表格的一行数据上，视线却没有落在表格里，而是越过纸张表面，落在一个虚空的点上，像是在脑子里把一些零散的碎片拚在一起。

    「机库的主控终端？「他问。

    「是。技术组追踪到了转接路径，从外部拨入的信号通过公用电话网转接到基地总机房，从总机房再分流到机库的主控终端埠，最后改动了语音信箱的密码。技术组说这条路径很复杂，普通情报人员做不到，需要熟悉机场内部网络架构的人才能设计出这条路由。「

    宋和平合上文件夹，把它按在桌面上：「哼，看来这次参与行动的后勤技术支援人员里有不少坏人呐……」

    两个人之间隔著那张折叠桌默默对视，都不说话。

    机库里远处传来一声金属重物落地的闷响，随即有人喊了一句乌克兰语粗口，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过了大约半分钟，宋和平重新坐直。

    「你列出的这几个嫌疑人，包括通讯组的尤里；科瓦利丘克中校，技术支援组的谢尔盖；格里岑科少尉，线路检修的米哈伊尔；佩特连科，你手上有什么实质性证据能直接证明这几人有问题的？「

    「通讯记录、监控画面、物理位置的交叉对比、时间窗口的重合。「灰狼一一列举：「但没有直接通风报信的铁证。通话内容没有被截获，除非我们能恢复那几部座机和外线手机上被删除的语音数据。「

    「那就按没有铁证来对待。「

    灰狼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宋和平站起来，走到隔间门口，再次向外望去。

    机库里的灯光比刚才亮了一些，有人打开了高处几排大型照明灯，把宽阔的水泥地面照得惨白一片。

    「监控只能证明他们在那段时间里有可疑的行为轨迹，但不能证明他们就是内鬼。何况，对应这几人的行动组队员就有二十多人，行动组的人在现场执行抓捕，他们脱离我们监控的时间更长，要说通风报信的可能性，更大。光查指挥部里的人是远远不够的，靠你手里这些东西想要挖出内鬼，也是办不到的。「

    「所以你的结论是……「灰狼说，「这份嫌疑人名单还不够完善，需要扩大范围。「

    「扩大范围不是现在要做的事。「宋和平转过身来，「我有几件事需要你去做。「

    「你说。「

    「让老军医和匕首分别盯住那几个嫌疑人。不要打草惊蛇，不要靠近他们，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他们在被监视。只要记录他们的任何异常都记录，但不介入，除非他们试图离开基地或者销毁关键物证。「

    灰狼点头：「明白。我现在就去安排。「

    「等一下。「

    刚准备离开的灰狼停下脚步，转过身。

    宋和平说：「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如果他们都是内鬼，那么有没有可能，会有更深一步的行动？比如说，他们上级会给他们更进一步行动的指令。「

    灰狼的眉梢动了一下：「你是说……「

    宋和平抬起一只手，用食指点了点自己脚下的地面。

    「我们现在站的地方，是这个机场的机库。这个机库里现在有什么？指挥终端、有对外情报局的临时指挥部、有加密通讯中枢、有所有的行动文件和正在进行的审讯记录。如果我是俄国人，如果我的情报网络被你连根拔了二十九个钉子，我首先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止损。而止损最快的方式，不是去救那二十三个已经落网的人，而是——「

    「抹掉这里。「

    灰狼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有这个可能性。」宋和平点头道：「萨马林那个人我研究过。格鲁乌将军，升到这个位置靠的不是办公室政治。他是会做脏活的人，而且他不会只做一次。这次失败对他来说是重大损失，他铁定会疯狂报复。更重要的是——「

    他停顿了一下，斟酌了几秒，接著道：

    「我得到的消息说，萨马林最近去了一趟欧洲。亨利那边传过来的情报指向一个可能性：他去那边跟cia的人见了面。格鲁乌和cia坐在一起会谈什么？这世界上能让这两家坐到同一张桌子上的理由不多，而其中最快见效的，就是联手除掉一个共同的敌人。「

    灰狼的目光明显比刚才更锐利了。

    「你是说，那个目标是你？「

    「最近似乎是这样，至少最近是。「宋和平说笑道：「金发奶龙上台后，我被动卷入了华盛顿的政治争斗里，而且，我手里有些东西，金毛估计很难想看到它出现在媒体上，估计我在cia内部的档案大概有几百页厚，他们想除掉我不是一天两天了。萨马林想报仇。cia想让我消失。这两件事加起来，他们就有充分的理由合作。而合作的结果——「

    他再次用食指点了点地面。

    「结果就是一个炸弹。放在这座机库里的某个角落，或者放在羁留室那边。一锅端，所有人一起消失。死了之后是俄方情报机关的报复性打击，是恐怖袭击，媒体会铺天盖地地报导，cia从头到尾都不会出现在任何一份报告里。干净，不留痕迹，没有后患。「

    然后，他对自己的推测似乎非常满意，用力地点了一下头，似乎在为刚才的推测做出最后的肯定：「如果我是cia现在的头儿，绝对会这么干。」

    灰狼问：「那需要我做什么准备？「

    「准备两个层面。「宋和平重新坐到折叠椅上坐下：「我们要在机场内部建立起我们自己的监控网。从此刻开始，任何进出机库的人，身份、时间、目的，全部记录。任何一个角落有陌生面孔，任何一个器材箱被移动过位置，任何一段线缆被重新走过，全部记录。「

    「其次呢？「

    「其次……我要你做一个判断。「宋和平说，「如果萨马林和cia真的要在这个基地动手，他们的情报来源是什么？这个基地的布防图纸、换防时间、岗哨规律、监控覆盖范围。这些东西，乌方内部有多少人能看到？对外情报局内部有多少人能接触到？这可以缩小我们的监控范围。「

    灰狼几乎不假思索：「图纸和布防在空军基地工程处和保卫处各存一份，调阅需要副局级以上审批。换防时间表和岗哨规律在值班室和调度中心各有存档，值班室的所有值班员都能看到。监控覆盖范围的详细清单在技术处存档，处长和两个主管有权限查阅。「

    「所以，如果他们真要在这里搞事，而且能搞成，意味著这三个部门里，至少有一个部门被渗透了。「

    宋和平说，「或者三个部门都被渗透了。这三样东西凑到一起，再加上一个有权限的带路党，外部人员就能在没有任何人察觉的情况下潜入这个基地，安装爆炸物，然后离开。「

    他猛地抬起头：「现在你去找技术处最近两天所有的调阅记录。图纸、换防表、监控图——谁看过、谁签过字、谁复印过、谁带走过。包括电子版的访问日志，包括备份存储的读取记录。全部调出来，一条一条过。「

    「没问题！」

    灰狼没有再说什么，拿起文件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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