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2章 恶向胆边生
莫斯科的冬天在午后变得愈发沉郁，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塌下来。
萨马林办公室的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透过霜花看出去，街道上的行人和车辆都变成了模糊的剪影。
别列佐夫推门进来时，手里拎著一只黑色公文箱。
他把箱子放在办公桌上，没有打开，而是先看了一眼手表。
「将军，他们到了。「
萨马林从笔记本上抬起头。
他已经在办公室里枯坐了一个多小时，钢笔搁在摊开的页面上。
「基辅方向，第一阶段损失汇总及补救方案「那一行字的下方又多了一行小字：「cia三人组——下午抵达。「
「在哪儿？「
「安德烈耶夫大街那个安全屋。我们的车接的，没走机场通道，他们用土鸡国护照过的边检，行李只有三个背包，没有问题。「别列佐夫顿了一下，补充道：「领队想见您，说时间紧迫，不希望在安全屋过夜再谈。「
萨马林合上笔记本，站起来，从衣帽架上取下大衣。
「那就现在去。「
伏尔加在积雪未化的街道上行驶了大约四十分钟。
别列佐夫坐在副驾驶座上，中途接了一个电话，回头对萨马林说：「乌语版的那篇报导已经在基辅两家网媒上线了，编辑部的反馈说点击量上升得很快。英语版塔斯社那边还在走流程，预计明天上午发出。「
萨马林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安德烈耶夫大街的安全屋是一栋旧式公寓楼的顶层，外墙是苏联时期那种灰扑扑的涂料，楼道里散发著陈年灰尘和管道漏水的潮湿气味。
别列佐夫领著萨马林上了六楼，用钥匙打开一扇不起眼的铁门，门后是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个大约四十平方米的客厅。
客厅里的家具很简单，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三把折叠椅、墙角立著一台老式暖气片。
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挡住外面昏暗的天光，只有一盏落地灯亮著，光线昏黄而收敛。沙发上坐著一个人，茶几对面两把折叠椅上各坐一个。
萨马林走进去的时候，沙发上的那个人站起来。
他大约四十五岁上下，中等身材，短发，下巴刮得很干净，穿著一件灰蓝色的抓绒外套，看起来像是一个在东欧任何一个城市都能碰见的普通中年人。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目光平直，不闪不避。
「马尔科。「
那人伸出手，手掌干燥而有力。
「您是萨马林将军？「
萨马林握了一下他的手，没有寒暄。
「坐。「
马尔科重新坐下，另外两个人也坐著没有动。
萨马林在对面的一把折叠椅上坐下来，别列佐夫退到走廊入口处，靠在墙边，双手垂在身侧。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暖气片里的水在咕嘟咕嘟地响。
「将军先生。「
马尔科开口了，语气平淡，带著一种职业行动人员特有的直截了当。
「我们在法兰克福的时候收到了一份关于目标的基础档案，威廉先生转发的。但那份档案只有三页，主要涉及宋和平过去几个月在鸟克篮的活动轨迹以及和乌军方的军火交易来往。我想这些资料您手上应该有更完整的信息。「
萨马林看著马尔科，没有直接回答。
「你手下两个人，先介绍一下吧。「
马尔科偏了一下头，指了指左手边那个戴细框眼镜的年轻男人。
「艾略特。前陆军信号部队的。「
然后指向右手边那个穿黑色卫衣的人。
「科恩。近距离行动支援及战术专家。他是——「
「我知道近距离行动支援是干什么的。「
萨马林打断他，目光从科恩身上收回，重新落在马尔科脸上。
「我不需要你们的战术指导，我们有自己的方法，现在我想要知道的是你有在鸟克篮执行任务的经验吗？「
「有。」马尔科微微点头：「十二次。「
「带枪的任务？「
这是一种行内暗语。
带枪，那是作战行动。
不带枪，可能仅仅是搜集情报之类的非作战行动。
「带枪的七次，不带枪的五次。「
马尔科显然对这种盘问感到略微不悦，他不喜欢被一个俄国情报机关的头头质疑自己的履历和经验。
「将军，我来这里是经过上级慎重考虑和推荐的，你没必要质疑我的专业性。」
萨马林听出了弦外之音，也就没继续在个人背景和履历上咄咄逼人，话锋一转道：「好。那我们来谈正事。「
他从大衣内袋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推过去。
马尔科接过去，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叠纸。
上面是宋和平过去七十二小时的行动轨迹摘要。
马尔科翻了几页，没有抬头，一边看一一边说：「您的情报跟我们掌握的没什么大的出入。「
萨马林说：「给你看这些，是因为我心里有一个疑问——这个人在乌克兰的根基有多深？他是靠什么获得乌克兰高层支持的？能让波罗申科那样的人把整个反间谍行动交给他。」
马尔科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当然知道宋和平是怎么获得波罗申科的支持，怎么获得行动指挥权的。
但那是美国的内部问题。
是驴党和象党之间不上台面的争斗。
总不能在这里将驴党搭桥为宋和平铺路以及亨特引荐这种破事放在俄国人的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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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很特殊。」马尔科说：「都是上一任总统的手笔，我想你也清楚再俄乌问题上，驴党是支持谁的。但问题来了，萨马林将军，你这次请我们来是合作的还是兴师问罪的？如果前者，我们还是讨论一下怎么对付宋和平，毕竟他目前是我们的共同敌人。如果是后者……」
说著，他露出了冷笑：「那我走？」
萨马林显然已经有了答案。
他放弃了继续这个话题的想法。
毕竟，美国有自己的政治生态。
换一任总统，换一个执政党，政策走向完全不同。
两年前的白宫可能跟克宫是敌对。
但两年后的今天，金毛上台后，双方的关系就没有那么紧张了。
这就是现实，并不矛盾。
毕竟，没有永远的敌人。
「好吧，我们不谈这个话题了。」萨马林妥协道：「你对宋和平了解多少？能为我们提供什么情报？「
马尔科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得意的光：「比您想像的多一些，将军。来莫斯科之前，我整理了一份比刚才那份更完整的档案，是关于这个人过去十年的经历以及他的背景调查情况。「
萨马林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哦？看来你们跟他也是老冤家了？「
马尔科从自己脚边的背包里取出一台平板电脑，解锁，调出一份文件，屏幕朝上放在茶几上。萨马林倾身看了一眼，上面是一张照片——
宋和平站在一排美军悍马车中间，穿著沙漠色的战术裤，戴一副墨镜，脸上带著笑。
照片的背景是黄色的沙土和低矮的板房，典型的阿富汗军营场景。
「这张照片摄于今年年初。「
马尔科说，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换了一张。
「这是他在伊利哥的基地，早在几年前，他已经从纯粹的军火走私和提供防务业务扩展到后勤承包和基地运营。他把美军闲置装备以合同废料的名义运出去，转手卖给北非和南美的客户，利润在百分之三百以上。「
萨马林靠在椅背上，目光没有离开屏幕。
他对宋和平在阿富汗和伊利哥的势力有所耳闻，但此刻从一个美国人口中听到这些细节，感受完全不同。
这意味著美国人对宋和平的了解远比他自己想像的要深入，cia手里有一整套针对宋和平的档案，而他这个堂堂格鲁乌将军居然只掌握了一些零碎片段。
马尔科继续翻动平板。
「这张是非洲。坦尚尼亚和索马利亚交界地带，他经营一个防务基地，挂的公司牌叫#039音乐家#039，表面上是一家私人军事安保公司，实际上是他的武装力量核心大约两千人，装备和训练标准都很高。主要在非洲为一些国家提供军事培训业务、矿区安保和高价值资产护送。「
萨马林的眉头拧了起来。
「等等。他在非洲也有地盘？这可不像是普通的小型军事承包商的做派。「
此时，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接受这次任务后多次收到提醒，告知宋和品这人不好对付。
起初自己以为宋和平只是个在伊利哥靠战争发家的普通军事承包商，如今摆在自己面前的资料越来越多，才发现此人绝非一般的军事防务商那么简单。
「宋和平当然不是普通军火贩子。「马尔科接话道：「他在非洲不仅养著武装力量，还在当地开金矿——小规模，但利润可观。更重要的是，#039音乐家#039这个公司在非洲大陆上跟好几个小国家签了政府级别的安保合同，包括坦尚尼亚政府、莫三比克矿业部、还有几个不太方便公开的。「
他手指又划了一下，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卫星地图，标注在南美洲北部。
「然后是南美。就拿哥伦比亚和墨西哥来说，宋和平在那里也有自己的生意。准确来说是古柯堿的中间运输。他不碰成品，只做物流——从产地到海岸，然后用渔船走海路送到墨西哥。在墨西哥他有自己的车队，穿越沙漠和边境的运输线，据说和当地几个卡特尔集团都有合作关系，每年经手的白面数量——「
「这个我知道。「
萨马林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
「你说的这些，莫斯科的档案里有一部分。但你们cia知道得这么细，南美又是你们自己的后花园，为什么之前不动他？「
马尔科沉默著把平板的屏幕按灭了。
「这里面的原因有些复杂……「
马尔科顿时尴尬起来。
cia和宋和平之间的恩怨由来已久，而且时而敌对时而合作。
当年宋和平能在墨西哥站稳脚跟，说到底也是cia的杰作。
总不能告诉萨马林，是因为当年cia想要借宋和平的手重新控制墨西哥几个卡特尔，但事成后却打算阴了宋和平，没成想被反推导致了失去控制权，由此才成就了宋和平今时今日在南美的江湖地位……
这种破事说出来，cia的老脸都没地方放了。
「在过去七八年里，宋和平在阿富汗帮美军清理过闲置物资，在伊利哥签过合法军事承包合同……他不是cia的目标，至少那时候不是。「
话很含糊，但萨马林听出了这话里的潜台词：「你的意思是，现在他是你们的敌人了？所以他是你们自己养肥的怪物？！「
马尔科抬起双手做了一个微小的「别急「的动作。
「将军，我没有评判的意思。我只是把背景告诉您，让您知道接下来我们要对付的人是什么级别的对手。他在全球有至少四个主要的业务节点——非洲、南美、中东以及您现在所在的东欧。他不是一个单打独斗的军火贩子，他背后有一条完整的供应链、一支受过军事化训练的防务队伍、以及一堆各国政府签过的合法合同做掩护。「
客厅里又安静了。
暖气片里的水声持续地咕嘟著，落地灯的光线在墙壁上投出模糊的轮廓。
萨马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刚才提到非洲。你想说什么？「
马尔科调整了一下坐姿。
「我们在法兰克福的时候讨论过几个方案。其中一个就是从非洲入手。萨马林将军，你们俄国人在非洲有一支叫做『华格纳』的雇佣兵队伍，对吧？前几年他们在中非、马里和莫三比克的活动相当活跃。如果你想报复宋和平，最简单的办法是找到他在非洲那支#039音乐家#039防务的据点，然后派华格纳去——「
「不行。「
萨马林打断他，声音短促而直接。
马尔科怔了一下：「为什么？「
萨马林的目光冷了下来。
「因为华格纳的创始人叶甫根尼；普里戈任和宋和平是老交情。不是普通的生意往来，是那种互相欠过命的关系。具体的细节我没必要跟你说，但结论很明确，你让普里戈任去端宋和平的非洲据点，他不但不会干，还会反过来通知宋和平有人在查他。「
顿了顿又道：「你们cia调查他那么多年了，难道不知道这个情报？」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如同刀子一样射向马尔科。
此时，萨马林怀疑美国人是知道这些事的，之所以提出这个建议，无非另有目的。
至于是什么目的，萨马林暂时没有结论。
不过，很显然不是什么好事。
「看来，您在莫斯科掌握的信息比我们还深。「马尔科打著哈哈，一笔带过道：「既然你认为不合适，那就把非洲这个选项划掉吧。「
萨马林往后靠回椅子里，冷冷说道：「就像你们否决我们建议在南美动手一样，你们cia在南美的情报网络比我们格鲁乌强得多，但你们会为了我的事在南美开枪吗？你们连在中东都不愿意直接出面，更何况南美。「
马尔科没接话茬，但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萨马林知道自己猜对了。
cia在南美有资源，宋和平在那里跟美国人肯定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利益关系，cia断然不会为了俄国人的计划去掀翻那里的饭桌。
两人陷入了沉默。
客厅里安静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萨马林忽然坐直了身体，目光盯著马尔科，像是刚刚想到什么。
那眼神让马尔科警觉地眯了一下眼。
「你们在南美没有出手的意愿。「萨马林说：「在非洲我们不愿意，那么……「
他顿了一下，盯著马尔科那双的浅灰色眼睛道：
「在鸟克篮呢？「
马尔科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几乎觉察不到地蜷了一下。
「萨马林将军，请说清楚些，我没听明白。「
「我在说——「
萨马林冷冷道：「你们cia在鸟克篮也有自己的情报网络，也有效忠你们的人。而且一定有人在鸟克篮对外情报局里。我在基辅的内线网络已经被宋和平端掉了不少，剩下那些没被抓到的现在已经完全转入静默，他们不能再动、再动就会暴露。但你们的人没有暴露。宋和平昨晚的行动针对的是俄方情报网络，不是美方。你们的人现在还在原位，还掌握著行动信息，甚至可能有人直接参与了这次抓捕行动。「
马尔科听著萨马林侃侃而谈，眉头越皱越紧。
「我在想，你们的人……「萨马林的声音越来越冷：「一定能接触到宋和平本人。他在那个空军基地里有一个指挥中心，设置在那座机库里，他还有后方审讯室在那排平房里。那么——「
「将军。「
马尔科打断了他。
「您想说什么请直说。「
萨马林一字一顿地说道：「炸死他。派人混进那个空军基地，在机库里和羁留室里分别安放炸药。一锅端。宋和平，还有他抓的那些人，他的指挥中枢，全部一起炸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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