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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5章 瞌睡乔的宝贝儿子


时间在酒店大堂的光影流转中缓慢地爬行。

    落地窗外的光线从偏东的角度逐渐向正南偏移,光斑在大理石地面上缓慢移动,像一只懒洋洋的白色动物在翻动身体。

    十一点四十分的时候,一队穿著酒店制服的服务生推著两辆不锈钢餐车从员工通道方向出来,朝专用电梯走去。

    餐车上盖著银色的保温罩,罩面上映著天花板的灯光,像一面凸起的哈哈镜。

    其中一辆餐车的下层斜靠著一只长方形的白色泡沫箱,边角用胶带封著,隐约能看到冰碴从缝隙间渗出来。

    宋和平目送那两辆餐车进了电梯,电梯指示灯向上攀升,在顶层的位置停住。

    「老大,人家都吃午餐了。「匕首说:「我们是不是也找个地方天天肚子,早上起来到现在,我就吃了两块夹著烟熏鱼肉的大列巴。」

    「好吧,我们先去餐厅吃点到东西再回来。」宋和平点了下头。

    就在两人起身准备离开大堂去餐厅的时候,前台的电话响了。

    金发服务员接起听筒,听了两秒,目光隔著大半个大堂朝休息区的方向投过来。

    她把听筒放下,从台面后面走出来,踩著细碎而快速的步子走到宋和平面前,笑容比之前更深了一点。

    「宋先生,亨特先生已经醒了。他请您和您的同伴现在上去。电梯在这边,我帮您刷卡。「

    「匕首,看来咱们的午餐时间要往后退一退了。」

    两人跟著金发女人走到大堂右侧的一条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深色金属门,门边嵌著一块小小的控制面板。

    她取出一张卡片在面板上刷了一下,门打开,露出一部墙面覆著暗红色绒布的电梯轿厢。

    轿厢里没有楼层按钮,只有一块带数字键盘的面板和一个带指示灯的对讲按钮。

    「这是私人电梯,直达顶层。「她说,然后退出轿厢,微微躬身,「祝您和亨特先生会面愉快。「

    金属门关上,轿厢开始平稳地向上升。

    待在电梯里几乎听不到机械噪音,只有电击的微弱转动声在耳侧流淌。  

    大约半分钟,轿厢减速停止,金属门从中间向两边滑开。

    走廊铺著厚实的深红色地毯,踩上去脚步会被无声地吞没。

    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白色木门,门框用金漆描了边,隆重而稍显过时。

    门口站著两名保镖模样的家伙,看到宋和平俩人过来,示意停下。

    「宋先生,我们得例行搜身。」

    宋和平看了俩人一眼道:「我是个防务承包商,身上有枪。」

    两名保镖的神色似乎紧张起来,交换了一个眼神后,其中一人道:「抱歉,为了安全起见,请交出你们的武器。」

    「交出武器?凭什么?」

    匕首等了一个多小时,又是饥肠辘辘。

    饿肚子的人没有好脾气。

    宋和平抬手示意他冷静,然后主动抽出腋下的手枪递了过去:「没问题,为了表示诚意,我们可以交枪。」

    匕首见宋和平同意交枪,也只能一边碎碎念咒骂著,一边也取出自己的武器递给保镖。

    「请进,宋先生,亨特先生在里面。」

    收了武器,保镖的态度顿时好了不少。

    门没有关严,留著大约一公分的缝,从门缝里泄出一线灯光和混杂著人声、杯盘碰撞声、以及某种低音量电子音乐的声音。

    宋和平推开门。

    房间比他想像中大得多。

    这是一个复合式的总统套间。

    入门后穿过一道短走廊,视野向两侧打开,左边是一间面积接近普通酒店三四个房间的客厅,右侧是一个摆著十二人位长餐桌的餐厅区域,再往深处走能看到半掩著的卧室门和另一扇通往露台的落地玻璃门。

    客厅里的家具风格偏古典,深色实木框架搭配金丝绒垫面的沙发和扶手椅,墙上挂著一幅尺寸惊人的抽象油画,画面上的色块像被泼了汽油后燃烧过的痕迹,橙红和深赭交织在一起。

    但真正先引起宋和平注意的,不是那些家具和装饰。

    客厅的地毯上散落著几只细跟高跟鞋,颜色和款式各不相同,鞋跟倒在绒面里像跌倒的小动物。

    沙发靠背上搭著一条艳粉色的披肩,茶几上有三只半满的香槟杯,杯壁上留著口红的印迹。靠近窗户的一侧,两个年轻女人正站在穿衣镜前面整理头发,一个染著浅金色长发,另一个头发是深栗色,两人都穿著贴身的短裙,裙子面料的亮片在灯光下闪烁不定。

    她们的年龄看起来都不到二十岁,浅金色头发的那个脸上还带著明显的稚气,下颌线条没完全张开,像一株被过早摘下的花苞。

    卧室门半开著,从宋和平的角度能看到床尾一角。

    白色床单皱成一团,上面歪歪扭扭地放著两只枕头。

    一个穿著黑色西装的壮汉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握著一叠厚厚的美钞,正在数。

    浅金色头发的年轻女人从穿衣镜前走开,踩著光脚走到壮汉面前,伸出手。

    壮汉从手里的钞票中抽出一叠,数都没数就递给了她。

    栗色头发的女人也走过去,拿走自己那份,然后两人开始翻找扔在角落里的外套和手包,动作利索而熟练,像已经做过了很多次。

    宋和平把视线移开了。

    他看向餐桌方向。

    亨特;拜登正坐在餐桌的上首位置。

    他身上穿著一件深蓝色丝质睡袍,领口大敞著,露出胸前一片苍白松弛的皮肤和稀疏的胸毛。

    睡袍的腰带松松垮垮地系著,下摆堪堪盖到大腿中段,一条腿蜷在椅面上,另一条腿伸在桌子下面,脚上穿著一双酒店提供的白色厚绒拖鞋。

    一头深栗色头发乱蓬蓬的,像一窝被人用手胡乱揉过的干草,两侧的鬓角已经有了些许斑白,头顶还剩下一大片深色的发茬,这种年龄感在他脸上显得格外突兀。

    他今年才四十多岁,正值壮年,但此刻的状态看起来像六十多岁,像被某种长期透支掏空了底子的人。

    他正在打哈欠。

    打了一半,宋和平引了他的注意,那只张到一半的嘴定格了一下,然后合拢,转化为一个勉强的笑容。

    「宋?「

    他的声音黏浊,像喉咙里全是浓痰。

    「你是宋,对吧。我父亲那边打过招呼了。过来,坐。「

    他朝餐桌旁的两张椅子懒懒地抬了抬下巴,然后转向刚从卧室门口走过来的壮汉保镖:

    「告诉厨房,午餐可以送进来了。「

    宋和平走到餐桌旁。

    桌面铺著一层白色的细麻桌布,已经被红酒渍和烟灰烫出的浅褐色小点污染了几处。

    他拉开亨特左手边的椅子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自己脚边紧挨著椅腿的位置。

    匕首跟在他身后,拉开他旁边的另一把椅子,正要坐下——

    亨特的视线忽然变得尖锐起来。

    他歪著头看著匕首,嘴角那个懒洋洋的笑容消失了,眼角挤出几道纹路。

    「等一下。「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懒散,但语调里多了一层探询的意味。

    「宋,这位是?你的保镖?「

    匕首此时已经半弯著腰准备坐下了,听到这话动作顿住,但没有直起身来,就那么保持著半蹲半站的姿势,略显尴尬。

    「他是我的兄弟。「宋和平说。

    他大概猜到了对面这位公子哥想要说什么了。

    「生死过命的兄弟。这次谈判,他也是不可缺的人,所以得坐我旁边。「

    亨特的笑容没有消失,但边缘变得僵硬了一些。

    他的视线上下扫了匕首一遍,然后重新看向宋和平。

    「宋,我知道你们那边做事有你们的规矩。「

    他的语速放慢了,像在挑选措辞,每一个词都裹著一层薄薄的油滑。

    「不过咱们这是在基辅,在我的套间里。安保问题我这边有专门的人负责,你的兄弟——我不反对他待在房间里,但坐在桌上一起吃饭,这不太合适。你理解吧?「

    他的拇指在桌面上来回磨蹭著,双眼睛虽然在笑,但瞳孔深处却流露出一种阶级的原始优越感。

    宋和平盯著看了他三秒钟。

    然后忽然站起来。

    这把对面的亨特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仰。

    「匕首,我们走。」

    宋和平冷笑著,弯腰拎起脚下的背包,把背包带子甩到肩上,转身朝门口方向走去。

    「宋?「

    亨特有些措手不及。

    「你这干什么?「

    宋和平没有停步。

    他径直走过客厅,匕首在他身后跟上来,两人无声地穿过那道留著一公分缝的双开白色木门,走进铺著深红地毯的走廊。

    「宋!「

    亨特的声音从门缝里追出来,比刚才又抬高了几度,已经彻底撕掉了那层慵懒的表皮。

    宋和平在走廊里又走了三步,然后停住了。

    他没有转身,侧著脸,视线落在走廊墙壁上一盏壁灯的黄铜灯座上。

    背后传来拖鞋在地毯上急促摩擦的脚步声。

    亨特追到了门口,一只手扶著门框。

    他的睡袍前襟在跑动中散得更开了,露出整个瘦削而松弛的胸口。

    「行了行了,你赢了。「

    亨特的声音里有一股压著的火气,却不得不咽回独自里去。

    「让他坐。让你那个兄弟坐下一起吃。行了吧?「

    宋和平在原地又站了两秒。

    他把背包从肩上取下来,重新拎在手里,然后转过身。

    亨特靠在门框上,喘著气,一双眼睛睁得比刚才大了不少,那个懒散的笑容彻底不见踪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的表情,像被迫吞了一勺大粪似地难受。

    「回来坐。「

    亨特侧了侧头,朝客厅里示意了一下。

    「午餐马上到了,我们边吃边聊。「

    宋和平重新从亨特身边走过去,回到餐桌旁,把椅子拉开,坐下去。

    这次,匕首没再客气,大大咧咧跟著坐到了他旁边。

    亨特慢吞吞地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把睡袍的前襟拢了拢,重新系好腰带。

    这时候走廊方向传来了餐车轮子滚过地毯时被绒面吸收后残余的轻微金属声响。

    两个穿白制服的服务生一前一后推著两辆餐车进了套间。

    餐车上的银色保温罩反射著天花板的灯光,其中一辆车上那只有冰碴的白色泡沫箱被搬下来搁在餐边柜上。

    服务生撬开箱盖,露出里面一层碎裂的冰块和冰块之间嵌著的几瓶酒。

    第一辆餐车上掀开保温罩之后,露出三只白瓷大盘。

    第一只盘子里码著深琥珀色的鱼子酱。

    颗粒饱满,色泽均匀,呈深金褐色,在盘心堆成微微隆起的小丘,旁边配著几碟切得极薄的烤吐司片和一小碗酸奶油。

    第二只盘子里是一种深玫瑰色的肉片,切成蝉翼般的薄片,一片片沿著盘子边缘叠成扇形,脂肪纹路如大理石花纹般细密地分布在肌肉纤维之间。

    宋和平认出来那是西班牙伊比利亚火腿,橡果饲养的那种,色泽和纹理都是顶级的。

    第三只盘子里放著两只巨大的龙虾,虾壳呈深海般的蓝灰色,钳子足有成年人的前臂那么长,蒸熟后壳缝里透出雪白的肉色,旁边配著柠檬角和一小碟澄清黄油。

    第二辆餐车上掀开罩子后是一盘堆成塔状的生蚝,蚝壳上的海水痕迹还没干透,以及几碟橄榄油浸的烤蔬菜和一碗冒著热气的黑松露浓汤。

    最后,服务生打开冰柜,从里面取出一只醒酒器,然后倒上红酒。

    深紫色的液面在玻璃壁内晃荡,是波尔多的年份酒,陈年程度从颜色和挂壁的厚度来看至少在二十年以上。

    亨特在椅子上调整了一下坐姿。

    服务生把餐具摆好,退出房间,带上了门。

    「尝尝这个。「

    亨特用叉子指了指那盘鱼子酱,拇指在叉柄上漫不经心地摩挲著。

    「里海那边的货,今年冬天的第一批。基辅这边能搞到这个的渠道不超过三条。「

    宋和平没有动叉子。

    他靠在椅背里,看著亨特。

    「亨特先生,吃饭时小事,正事是关键,我的时间很紧迫。「他说,「今天必须见到鸟克篮的高层,你能做到吗?「

    亨特刚把一勺鱼子酱送到嘴里,听到这句话咀嚼的动作放慢了一拍,然后继续嚼完,咽下去,拿餐巾擦了擦嘴角。

    「我知道你急。「

    他的语调又恢复了那种油腻而滑溜的感觉。

    「奥黑先生跟我说了,你手里的东西时间窗口很窄。但你也得理解,基辅这边的高层,每个人的日程都是提前两三天排好的,临时插进去没那么容易——「

    亨特说到这里的时候,左手忽然开始轻微地发抖。

    很轻微。

    如果不是宋和平正全神贯注地观察他的面部表情和肢体动作,几乎会忽略掉那只手在桌面上颤动。

    忽然,亨特的鼻翼翕动了一下,然后嘴唇抿紧了。

    他放下叉子,站起来,朝卧室方向快速走了几步。

    宋和平看到他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的第一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银盒子。

    盒盖翻开的时候,宋和平听到了极细微的「哢「的一声,像某种锁扣被弹开的声音。

    亨特用右手拇指从盒子里拨出一条白色的细线,撒在银盒内壁的凹槽上,低下头,用一个卷起的纸币管将那条白线吸进了鼻腔。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娴熟而利落,显然是老手。

    搞定后,他把银盒盖好,重新放回抽屉里,直起身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

    当他转过身,重新回到餐厅的时候,他走路的速度比刚才快了,步伐里多了一种弹跳般的轻快感,整个人像是被一股暖流从内部托了起来,苍白中透青灰的肤色里浮出了几丝不正常的红晕。

    「舒服。「

    他在椅子上坐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拿起叉子,朝那盘蓝龙虾戳下去,撬出一大块雪白的虾肉,蘸了澄清黄油,塞进嘴里,边嚼边含混地说。

    「你要见人是吧,行,我给你安排。「

    他腾出那只握著叉子的手,在空气中晃了晃,像握著一根指挥棒。

    「但要今天的话,得现在就打电话,我认识的那位应该还在办公室里。我让他给你插个队。「

    宋和平把自己的鄙夷压到了心底,虽然对面前这货没任何一丝好感。

    但看在他能帮自己办成事的份上,就应酬著得了。

    「四点之前。「宋和平看了一眼手表,问道:「你确定能约到吗?「

    「宋先生,你对我在这里的力量一无所知。」

    亨特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翻了翻,找到一个号码,直接拨了出去。

    看著他胸有成竹的模样,宋和平心中冷笑,不是你的力量,是你爹地瞌睡乔和奥黑,还有驴党的力量。

    电话接通得很快。

    亨特把手机贴在耳边,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一只脚翘起来搁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拖鞋在空中晃荡著。

    他语气里的懒散和优越感的底色仍然在,但多了一层居高临下的命令感,像一个大客户在给下级供应商的对接人打电话。

    「是我。亨特,对。现在。「他说:「我要你今天下午帮我安排一个会面,不是我跟他们见面,是别人,一个很重要的人,你就告诉他,是奥黑先生和我父亲亲自引荐的。你不用管是谁。四点,我要见到你们那位,你知道我说的是谁,让他在办公室等我。四点钟,多一分钟都不行。别跟我讲日程排满了,排满了就给我把别人挤掉。这件事比你今天下午那叠文件重要。对,我说了算。「

    他听了两秒钟对面的回应,眉头皱了一下,然后鼻子发出一声不屑的哼声。

    「哼,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借调也好,换岗也好,临时压缩也好。四点,我要看到他在办公室坐著等。就这样。「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按了挂断键,随手扔在桌面上。

    手机磕在瓷盘边缘,发出一声脆响,滑了半圈,停在鱼子酱盘子旁边。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著宋和平,嘴角向两侧大大地咧开,露出一口被烟渍和咖啡渍染出了淡黄色的牙齿。

    「四点。总统办公室。「他说,「他会在那等你。「

    这回轮到宋和平有些吃惊了。

    知道驴党在这里的一影响力惊人,但没料到瞌睡乔一个不成器的儿子,居然能让鸟克篮总统在办公室里像个等客人上门的鸡一样按时等著……

    fuck!

    这世界……

    这个狗日的世界……

    太特么疯狂了。

    这就是权力吗?

    难怪这玩意的诱惑力那么大。

    心里这么想,嘴上还是客套道:「谢了。「

    亨特摆摆手,又挖了一勺鱼子酱送到嘴里,含混地说:「吃啊,别客气。我只是帮我爹地办事。「

    宋和平又看了一眼手表。

    十二点二十四分。

    距离四点还有三小时三十六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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