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9章 时间紧迫

电话那头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据说你那边抓到了几个俄国间谍。「

    「你怎么知道？「

    「亨利跟我通了气。「西蒙说，「他让你先打给我。我也正想跟你谈这件事。「

    宋和平站起身，走到窗边。

    「匕首「侧身给他让出位置，把烟掐灭在窗台边缘。

    宋和平背对著客厅，望著窗外灰蒙蒙的院子，雪地上那几道车辙印正被新飘下来的细雪慢慢盖住。

    「萨马林要联手cia搞行动小组的事，你应该也听亨利说了。「

    「听说了。「西蒙的声音顿了一下，「所以我更想知道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手上有一个人。格鲁乌在鸟克篮的中间人，专门帮他们联络被收买的鸟克篮官员和军队人员。他肚子里有一份名单。我正在审。「

    「然后呢？「

    「然后我要拿这份名单跟鸟克篮政府谈。让他们动手清理自己系统里的#039双面人#039。给我争取主动，也给他们拔掉钉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三秒。

    西蒙在权衡什么，宋和平能从这段沉默的长度里大致估出对方的心理状态。

    这说明自己提出的方案没有超出西蒙的预判范围，但「让鸟克篮政府动手「这个环节的风险评估比西蒙自己预想的要高半级，所以那三秒是用来重新校准判断的。

    「你这是在借刀杀人。「

    到临了，西蒙终于开口。

    「借鸟克篮的刀，砍格鲁乌的线。你想利用鸟克篮的国家机器来替你的#039音乐家#039防务打这场暗战。「

    「没错，有问题吗？「宋和平没有回避，「就是借刀杀人。但这把刀砍下去，对鸟克篮没有坏处。2014年到现在，他们在乌东死了多少人？俄军和亲俄武装在顿巴斯打的是谁？不是我的雇佣兵，是他们的正规军。现在格鲁乌用钱和把柄收买他们的国防部官员、前线指挥所里的参谋、后方后勤系统里的调度员。这些人要是不清掉，将来一旦局势升级，鸟克篮会发现自己军队的动向前一天晚上就已经躺在了莫斯科的办公桌上。「  

    「你跟我说这些没有用。「西蒙说，「我认同你的判断，不代表鸟克篮政府会听我的。「

    「所以我要你安排一场会面。在这边，在鸟克篮。我要见到能拍板的人。「

    「嗬嗬。」

    西蒙在电话那头轻轻地笑了一声。

    「你让我安排你跟鸟克篮最高层见面？「

    「你以前是中情局长。你们驴党的人一直想坐实俄国对鸟克篮有军事企图的证据。我抓到的这两个人，他们身上的东西就是证据的一部分。「

    「你手上还有没有更硬的？名单、照片、转帐记录、通话日志，那些才算数。「

    「名单我很快就能拿到。「宋和平说，「其他东西我可以补。「

    西蒙又沉默了片刻。

    这次沉默了将近五秒。

    「你知道现在白宫是谁坐著。「

    「金发奶龙。我一直知道。「

    「他一直在公开说俄国没有威胁，说北约过时了，说鸟克篮的事情跟美国没关系。我们从2014年就开始收集证据想证明俄国在鸟克篮方向的军事野心，但一直缺乏一个完整的链条。你手上的东西如果能补上其中几环——「

    「我给你补。「宋和平说，「但你要帮我见到人。「

    「见到人只是第一步。你还要说服他们调动精锐力量帮你清人。鸟克篮的内务部、安全局、军事情报局，这三家手里都有行动力量，但他们不会因为你送了一份名单就听你调遣。你需要筹码，宋。「

    「我有筹码。「

    「什么筹码？「

    宋和平看了一眼窗外。

    雪下得大了些，院子地面上那几道车辙已经完全看不出了，一片平整的白。

    「仇恨。「他说，「鸟克篮人恨俄国人。2014年到现在，每一个在顿巴斯死的鸟克篮士兵、每一具从前线运回来的棺材，都在累积这个筹码。我告诉他们名单上的人是谁，那些被格鲁乌收买的官员、军官，那些人坐在基辅温暖的办公室里拿俄国的钱，而前线的人在为他们卖命，这种仇恨就是最好的筹码。「

    西蒙没接话。

    「而且。「宋和平压低了半个调门，继续说道：「如果你和你背后的人真的想看到俄国死，鸟克篮是最好的锲子。从2014年之后，这是俄国唯一还在流血的地方。格鲁乌和军事情报局在这四年里把鸟克篮当成后院，收买官员、安插线人、布局顿巴斯。清掉这些线，等于拔掉俄情报部门在鸟克篮的牙。这不是帮鸟克篮，是帮你们自己。「

    电话那头，这位「音乐家「防务的幕后顾问沉默了很久。

    宋和平能想像电话那头西蒙的表情。

    那张在兰利和国会山之间周旋了半辈子的脸，此刻一定在飞快地计算利益权重。

    「你那份名单，预估能覆盖多少人？「

    「保守估计，二十到三十个。核心层大约十到十二个。其他的是外围。「

    「分量够。「西蒙说，「但要奥黑，让他出面，事情才能推进。「

    宋和平闻言笑了：「那你让他亲自来一趟鸟克篮？「

    「这不可能。「西蒙立刻截断，「前总统在现任总统任期内出访一个正在冲突中的国家，光是特勤局的安保方案就要做三个月。而且他一旦出现在基辅，金发奶龙那边立刻会解读成驴党在拆他的台，整个事情就变味了，变成两党斗法，跟你的目标没关系了。「

    「那你怎么安排？「

    「我飞一趟华盛顿。见他本人。把我的判断和他当面做一次推演。他点头之后，会做出最好的安排。「

    「多久？「

    「我最早的航班走。如果顺利，明天给你回复，如果不顺利，也最晚后天晚上之前给你答复。「

    宋和平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十二月二十七日，下午五点十一分。

    「西蒙，我要告诉你我的时间轴。「

    宋和平的声音冷了下来。

    「萨马林二十九号回莫斯科。小组最快三天内框架搭完，一个礼拜内运转。我手上这个叫做『达日博格』的掮客被抓，格鲁乌最迟四十八小时内会察觉他失联。一旦他们确认他出事了，他们会启动应急程序切断所有跟他有关的线。名单上的人会被转移、灭口或者切断联系。到那时候我再拿名单去换合作，收益至少砍掉百分之七十。「

    「所以你必须在格鲁乌切断之前动手？「

    「对。我需要你在四十八小时内把会面安排到位。最迟七十二小时。超过这个窗口，名单的有效性打折一半。「

    「四十八小时。「西蒙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我尽力。「

    「不是尽力。「宋和平说，「我要你必须做到。「

    又是一段沉默。

    电话那头的西蒙似乎在做某个决定的最后自我确认。

    「后天晚上之前，我给你信。「他说完这句话，顿了一下，然后又补了一句，「另外，我听说一件事。「

    「你说。「

    「cia那边虽然没有继续对你本人发起定点清除的授权，但有风声传出，他们的确开启了冷战时期已经存在的秘密通讯渠道，已经在跟格鲁乌接触。不是关于合作对付#039音乐家#039，是可能的技术情报交换。萨马林这个专项行动小组一旦成立，俄方的技术资源和cia的人力资源会对接。宋和平，你面对的不再是格鲁乌一个对手。「

    「我知道。「宋和平说，「所以我才要抢这个时间。「

    「你知道就好，放心，我会准时给你答复，你的顾问费，我不白拿。」

    说完，通话中断。

    宋和平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放回桌上，转头看了一眼地下室紧闭的门。

    门里没有传出声音。

    没有惨叫声，没有求饶声，没有捶打墙壁的闷响。

    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的「咕嘟「声，和一种异样的、比惨叫更让人不舒服的安静。

    宋和平走过去，把门推开一道缝。

    「达日博格「被仰面按在铁架床上，右手铐在床框上，左手被「灰狼「单膝压住手腕，整个人躺成一个大字。

    他的脸上一片湿漉漉的反光，头发贴在额头上，水顺著太阳穴流进耳朵缝里，又从耳垂滴到铁架床面上。

    「灰狼「的右手握著一只军用水壶。

    壶口朝下，壶里的雪水正在慢慢淌出来，细流落在「达日博格「口鼻上覆盖的一层湿布上。

    水浸透织物，渗进口腔和鼻腔的缝隙，「达日博格「的身体在铁架床上剧烈抽搐，颈部肌肉暴起，喉咙里发出含混的、被水塞住的呛咳声，四肢徒劳地挣动却挣不脱压制。

    是水刑。

    「灰狼「在数数。

    数到二十秒，把水壶移开，把湿布从「达日博格「脸上揭掉，让他喘气。

    但不到三秒，又开始灌水。

    「达日博格「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一样大口喘息，水从鼻孔里喷出来，混著唾液淌在下巴上。

    「灰狼「侧过头看了一眼宋和平：「时间还没到。」

    「没错，我只是来看看。」

    宋和平走进地下室，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很轻。

    「灰狼「站起来让开床边的位置，但没有收走那只水壶。

    「达日博格「的眼神涣散了一瞬，然后对焦到宋和平脸上。

    他的嘴唇在抖，不是因为冷，刚才那短暂的窒息给他的神经系统留下了还没消退的警报。

    「你叫安德烈；鲍里索维奇；达日博格。「

    宋和平来到他的面前，沉声道：「四十二岁，出生在日托米尔，基辅大学国际关系系毕业。2008年之前在鸟克篮安全局做过三年外勤，之后辞职，做掮客。在基辅和莫斯科之间往返了七年。2014年之后你主要替格鲁乌做联络工作，对接对象是第八局。你的上线是哈尔科夫站的一个人，代号#039清洁工#039，但我相信你已经联系不上他了。「

    「达日博格「的眼神在宋和平念出「清洁工「这三个字时猛地缩了一下。

    那是一个短暂的破绽，就像一道裂缝从水坝表面往下延伸。

    「你说的这些——「他的嗓子很哑：难道「——他……他都被你们抓了？「

    「你的上线比你早几天到。「宋和平说，「他交代了一些事。但不多。我们需要更具体的。「

    「你们到底要什么？「

    「名单。格鲁乌在鸟克篮收买的官员、军官、安全系统里的人。名字、职务、代号、联络方式、收买金额和帐目通道。你知道的每个人，每一个你从中传递过信息和钱的人。「

    「达日博格「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他在权衡利弊。

    宋和平看得出来。

    这个人在站台上被「灰狼「识破时就已经显示出了极强的自我保护本能，他犹豫了三秒钟才决定顺从，那三秒里他算的是「硬拚胜率有多大「。

    现在他在算的是另一笔帐：交代之后的存活率和拒绝交代之间的差值。

    「我交代了，你们会放我走？「

    「会。「宋和平说，「我可不是情报部门的人，不是美国人，也不是欧洲人，我只是一个防务公司的老总，我不喜欢杀人为乐。「

    「那……我凭什么相信你？「

    宋和平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达日博格「湿透的上衣，然后蹲了下来，让自己和「达日博格「的视线齐平。

    「你不需要相信我。「宋和平说：「你只需要想清楚一件事：你不说，格鲁乌会给你什么？「

    「达日博格「哑口无言。

    「你是个鸟克篮人。安德烈；鲍里索维奇。你给俄国人递了四年的信，帮他们收买你自己国家的官员去味俄国人当内鬼。这些事如果有一天被捅出去，你觉得基辅的检察院和国家安全局会给你授勋吗？「

    「达日博格「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在这里死了，「宋和平继续说：「死在这个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格鲁乌会派人来给你收尸吗？会给你家属发抚恤金吗？会追认你是什么身份？你只是一个掮客，安德烈。一个中间人。今天你死了，明天哈尔科夫站就会换一个人接你的位置。你的名字很快就会被他们抹掉，就像上一任#039清洁工#039被抹掉一样。「

    「达日博格「闭上眼睛。

    水珠从他的睫毛上滑下来，沿著颧骨滚到下颌，滴在铁架床面上发出极轻的「啪嗒「声。

    「你有孩子吗？「宋和平问。

    依旧是沉默。

    「你告诉我你有孩子。或者你没有孩子。或者你告诉我你不想回答这个问题。随你。但你要想清楚一件事：萨马林在莫斯科不在乎你，cia不在乎你，只有我现在坐在这里听你说话，是因为你肚子里有东西值得我听，你在我眼中还有价值。你不说，我就只能把你交给鸟克篮安全局，告诉他们你替俄国人工作了四年。你觉得……他们会让你活著坐在牢房里写回忆录吗？「

    「达日博格「的呼吸声变得粗糙。

    他睁开眼，目光在宋和平脸上停留了很长时间。

    宋和平没有移开视线，就让他看。

    地下室的白炽灯泡在头顶发出低微的嗡鸣声。

    暖气片又「咕嘟「了一声。

    大约过了一分钟。

    「达日博格「的嘴唇动了。

    「……名单在基辅。「他说。

    「什么地方？「

    「一间我租用的安全屋。钥匙在……在哈尔科夫站的一个安全存放点。你们要拿到钥匙才能拿到名单。「

    「存放点的位置。「

    「达日博格「再次沉默。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比刚才短得多，大约只有十秒。

    「圣索菲亚广场地下停车场。b2层，第三区，储物柜编号237。密码锁，六位数。.「

    「密码。「

    「……195301。「

    宋和平站起来，看了一眼「灰狼「。

    「灰狼「已经掏出手机在记录这些重要信息——地点、楼层、柜号、密码。

    宋和平又低头看向「达日博格「：「名单上多少人？「

    「我……我不知道总数。我经手的部分一共过了二十九个人。其中十二个是核心层的。国防部三个，总参谋部两个，后勤系统四个，安全局两个，还有一个是乌东前线指挥链上的人。「

    「名字。「

    「达日博格「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话，但又咽了回去。

    他的目光在宋和平的脸上游移了一瞬，最后落在了天花板上那盏赤裸的白炽灯泡上。

    灯光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

    宋和平没有逼他。

    他站直身体，朝「灰狼「递了个眼神，然后转身走出地下室。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长而深的呼气声。

    宋和平回到客厅，走到窗边。

    外面的雪还在下，院子里的积雪已经厚了大约两指。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五点三十九分。

    他从「达日博格「口中拿到了安全屋位置和密码。

    那份名单确实存在。

    十二个核心层，分布在鸟克篮国防系统和军队系统里最敏感的位置。

    这些位置职务都和国家安全以及战时应急处置有关。

    也难怪俄国人要收买这些家伙。

    但名单只是第一步。

    拿到名单之后，他要在鸟克篮最高层面前证明这份名单的可靠性，要说服他们调动力量同时清除名单上所有目标，而要赶在格鲁乌察觉到「达日博格「失联并启动应急切割之前。

    整个过程，只有七十二小时。

    他在心里重新算了一遍：

    西蒙给他回信需要大约四十八小时。

    会面安排最快也要在回信之后再花一天。

    也就是最早后天晚上、最晚大后天白天才能见到鸟克篮方面能拍板的人。

    而格鲁乌察觉「达日博格「出事，需要四十八小时左右。

    也就是说窗口的重叠期大概只有二十四到三十六个小时。

    那三十个小时里他要完成「出示名单、说服对方、调动力量、展开行动「四个步骤。

    一个环节出纰漏，全盘推倒重来。

    他转身走回餐桌边坐下，把加密手机放在面前，屏幕黑著，像一块沉默的黑色冰面。

    地下室里，又一次传来了水声。

    「灰狼「在继续。

    「达日博格「刚才没有完全交代，很显然还有保留。

    「灰狼」还在给他施加压力，逼他把脑子里的秘密都吐露干净。

    宋和平知道审讯的节奏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

    太快了对方会在压力下编造信息来换取喘息，太慢了对方会重新建立起心理防御。

    「灰狼「的节奏，他信得过。

    关键时刻，自己可以唱红脸。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的消息。

    西蒙此刻大概已经让助理订好了去华盛顿的机票，正在从维吉尼亚的家中赶往机场。

    奥黑那边明天早上才能见到。

    一切都还在「正在发生「的状态里，没有任何一个环节已经落地。

    焦虑如同野火般令人躁动难安。

    真正的仗，才刚刚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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