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7章 「木匠」的软肋

福特全顺和蓝色欧宝辆车距离保持在两到三个街区，一前一后穿过第聂伯河左岸的街道，最终在安全屋所在的老居民区边缘汇合。

    灰狼把车停在单元门口，没有熄火。

    匕首从后座钻出来，把已经失去意识的科瓦连科扛了出来。

    老军医从单元门里迎出来，手里展开一条灰色毛毯裹住了科瓦连科的上半身和头脸，匕首架著他快速上楼。

    几分钟后，宋和平也到了，在门口扫了一眼四周。

    确定没有异常动静。

    他快步走进单元门，顺手带上了虚掩的铁门。

    三楼的客厅已经变了样。

    窗帘拉得严丝合缝，日光灯管只开了一组，地面铺了一层从建材市场买来的防水布，中央放著一把用螺栓固定在地板上的钢架折叠椅。

    科瓦连科被放在椅子上，束缚带换成了更结实的尼龙扎带，手脚固定在椅子的金属框架上，头部用一条黑色弹力带绑在椅背上防止晃动。

    匕首把他的头套摘了。

    老军医上前给他注射氟马西尼。

    半小时后，科瓦连科开始逐渐恢复意识。

    但脸色有些发白，眼皮还在微微颤动，麻醉剂的效力还没完全消退。

    老军医蹲在他面前用小手电照了一下瞳孔，然后转头对宋和平说：「已经开始恢复意识了，再有十到二十分钟会彻底清醒。「

    一切如老军医所说的那样，大约半小时后，科瓦连科终于恢复正常。

    看到周围的情形后，他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过装傻。

    不过很快放弃了这个念头。

    能精准找上自己，恐怕对方是做足了功课的。

    都是千年狐狸，也就没必要唱什么聊斋了。

    宋和平站在椅子的左侧，距离大约一步半。

    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旁边一把椅子上，只穿一件黑色长袖t恤。

    灰狼和匕首退到了厨房门口，靠在灶台边，没有说话，只是看著。  

    科瓦连科的睫毛抖动了几下，然后眼皮慢慢抬起来，表情从迷蒙变成警觉，从警觉变成恐惧，最后在宋和平脸上停住了。

    「你是谁。「

    他的声音略显含糊，带著麻醉剂过后刚刚苏醒的黏稠感。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宋和平说，「你只需要知道，我很清楚你是谁就可以了。「

    科瓦连科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脑袋微微转向侧面，很快发现自己的手脚被固定得死死的，连手指的细微动作都受限。

    「我什么都不知道。「他说。

    宋和平没有接他的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到厨房操作台边，从背包里取出那份列印好的「熨斗「供述摘要，在科瓦连科面前展开了一页。

    「尤里；科瓦连科，五十岁，妻子安娜；科瓦连科，在市立第一医院外科做护士。儿子马克西姆；科瓦连科，在国际学校读十年级。「

    宋和平的语调平稳得几乎不像是在威胁。

    「过去七年，你以#039东欧物流#039公司的业务为掩护，接收来自莫斯科方向加密指令，转发给哈尔科夫及其他站点的执行小组。你的编码规则来自格鲁乌第八局第三处——#039

    他把那页纸翻到第二页，上面是「熨斗「交代的编码系统摘要。

    科瓦连科脸上的血色在几秒钟之内褪得干干净净。

    原本心存一点点的妄想瞬间烟消云散。

    「你的上线是总参情报总局第五局对乌行动科的人，具体联络人每隔四周更换一次。「

    宋和平合上文件。

    「我不需要你承认自己是格鲁乌的情报员，我已经有足够的东西。我只需要你把事情补齐。「

    科瓦连科沉默了。

    灰狼从厨房门边走过来，没有说话，直接走到椅子后面站定。

    他伸出手，搭在科瓦连科的右肩上，五指收拢，力道慢慢增加。

    科瓦连科的肩膀往下一塌，牙齿咬紧。

    「其实你可以省掉这一步，如果你决定要嘴硬，回吃不少苦头。「宋和平说，「这间屋子里的人没有耐心。「

    科瓦连科还是坚持沉默。

    匕首上来，将一团布塞进科瓦连科嘴里。

    灰狼的手从肩膀移到右手小指，捏住指节，开始反向弯折。

    科瓦连科的整张脸猛地涨红，鼻翼翕动，喉咙里压出一声闷哼。

    指节被弯到极限时发出轻微的哢嗒声，他急促地倒吸著气，汗水从额角渗出来顺著颧骨流到下巴，嘴巴里发出呜呜的含糊叫声。

    匕首抽调他嘴里的破布团。

    「我……「科瓦连科喘著气道：「我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匕首也很干脆，闻言后直接又把布团塞了回去。

    灰狼没有松手，手上又加了一分力。

    科瓦连科的身体在椅子上猛颤了一下，整个人绷得笔直。

    宋和平站在他面前，没有表情。

    等了大约十秒，然后微微偏了一下头朝灰狼丢了个颜色，后者松开了手。

    科瓦连科的小指以不自然的角度耷拉著，他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额头布满了冷汗。

    「这只是开始。「宋和平抽调他嘴里的布团说道：「你手指上只有这么多关节。「

    科瓦连科抬头看著他，眼中有恐惧，但同时也有一层尽力维持著的倔强。

    毕竟是职业特工，那是一个做了七年情报中转站的人该有的职业素养。

    他也知道一旦开了口，就没了回头路，此生可能都会被列入俄情报部门的暗杀名单。

    格鲁乌对于变节者的处置向来干净利落，手段更是花样繁多毫无底线。

    宋和平看透了这一点。

    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调出一张照片，然后把屏幕转过去，面对科瓦连科。

    照片里是一栋公寓楼的远景，布罗瓦雷大道十七号，四单元，一楼的门洞清晰可辨。

    拍摄时间标注著今天的日期。

    「你妻子的排班表我有。「宋和平说，「市立第一医院外科，明天晚上值夜班。你儿子每天晚上九点半之前回家，从国际学校坐公交车到布罗瓦雷大道站，走大概六分钟到单元门口。「

    他顿了一下，把手机屏幕按灭收起来。

    「我曾经在彼得罗夫卡的地下室里关著一个你的同僚，他代号叫#039熨斗#039。起初，他也很嘴硬，不过到最后还是供出了你。「宋和平说，「#039不过他现在还还活著。你知道为什么吗？「

    科瓦连科没有回答，只是盯著他。

    「因为他对局势有判断力。「宋和平说，「他知道自己唯一的出路就是跟我合作，然后从乌克兰消失。现在，你和他的处境一模一样。你今天不开口，我得不到想要的东西。但我不会白来一趟。「

    他微微俯身，与科瓦连科平视：

    「你说出我需要的信息，我会放你走，还会给你一笔钱。你把嘴闭紧，那我只能换一种方式拿到我想要的。你妻子明天晚上值夜班，医院的后勤通道没有监控，你知道吗？你儿子的学校旁边有一条小巷，他每天放学经过的时候天都快黑了，你知道吗？「

    科瓦连科的眼眶猛地收紧，整张脸的颜色从苍白变成灰白。

    家人……

    这就是软肋。

    对于职业间谍来说，家人是最好的掩饰，但也是最致命的弱点。

    科瓦连科的嘴唇颤抖著张开了又合上，喉咙里发出一种极低的低吼。

    「别动他们。「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

    「我也不希望对付他们，咱们在这一点上是一致的，既然如此，那就让我看到你的诚意。「

    安静。

    整间屋子安静了将近半分钟。

    科瓦连科的脑袋垂了下去，肩膀剧烈地起伏了几次，然后他用一种几近崩溃的疲惫声音说：「抽屉……我的办公室办公桌左边最下面那个抽屉……有一个假底，里面有一个加密u盘。我的所有往来记录和名单都在里面。「

    「还有呢？「

    「口头。「科瓦连科说，「我记在脑子里的大约有一部分，没有全部写进u盘。「

    宋和平直起身，从桌面拿起一支笔和一本便签，放到科瓦连科的膝盖上：「手能写吧？「

    科瓦连科点点头。

    灰狼抽出蝴蝶刀，割开了他右手的胶带。

    科瓦连科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捏起那支笔，把本子搁在自己的大腿面上，开始写。

    他的字迹歪斜，但清晰可辨。一个个俄文名字、职务、联络方式和行动代号在纸面上流淌出来。

    每写一个名字，科瓦连科的呼吸就重一分。

    宋和平站在旁边，沉默地看著，数著。

    灰狼搬了把椅子坐在两米之外，匕首靠著厨房门。

    两个人都在看著，但谁都没有说话。

    科瓦连科写了将近十分钟。

    最后一页的最后一个名字落下时，他的笔停在纸面上将近五秒没有动，脸上的表情露出了无尽的痛苦。

    然后他放下笔，仰起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我脑子里的就这些了，其他在u盘里……」

    宋和平把本子拿起来，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三十一个名字，涵盖了乌克兰西部和中部六个主要城市的格鲁乌潜伏人员和外围联络员，其中几名是哈尔科夫州的地方政府官员。

    「你的上线是谁？「

    「联络代号#039牧人#039。「科瓦连科闭著眼说，「每次联系都是加密邮件，我从没见过他本人。他把指令发到我的加密邮箱，我翻译后转发给下面。我交上去的报告也是通过同一条通道回传。他有对我下达指令和接收报告的权限，除此之外不接触。「

    「他今天知道你被带走了吗？「

    「不会。「科瓦连科说，「我的例行报告时间是每周三上午。下一次报告是三天后。如果我没有按时发送，他才会察觉有问题。「

    宋和平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

    现在是周二晚上。他还有大约72个小时的窗口期。

    他把本子收进防水袋里装好，然后拿来一瓶矿泉水放到科瓦连科手里。

    「喝了吧。你暂时不会死，只要核准了这些信息，你就能获得自由。「

    科瓦连科睁开眼，看了拿瓶水一眼，又看了宋和平一眼，然后塞到自理喝了几口。

    水从嘴角溢出来流到下巴上，但他没有去擦。

    老军医从墙角走过来，检查了一下科瓦连科的小指，然后从医疗包里取出一支小型注射器，给他注射了一针镇定剂。

    疼痛很快获得环节，科瓦连科的眼皮在三十秒之内开始发沉，头慢慢歪向一侧，呼吸平稳下来。

    「睡一觉。「老军医说，「五个小时后能恢复清醒。「

    宋和平站在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分钟。

    居民区天井里空无一人。

    他放下帘子，转身对灰狼和匕首说：「今晚必须拿到那个硬碟，明天中午之前出发去哈尔科夫抓『清洁工』，在他的上级发现他被捕前和鸟克篮方面接触。「

    「哈尔科夫那个周转站，#039清洁工#039的取送时间是周四。「

    灰狼看了一眼手机日历。

    「明天是周三。我们在周四之前赶到就行。「

    「必须提前一天到。「宋和平说，「我需要实地观察厂区周围的地形，确认入口、出口、周围制高点以及附近的巡逻规律。这事不能出现任何差池。「

    「没问题。」

    灰狼点头。

    「轮流值守。「宋和平说，「匕首前半夜，我中后夜。灰狼和老军医休息，明天白天还有事。「

    他走到客厅角落那张旧沙发上坐下来，把枪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闭眼靠向椅背，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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