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3章 牛肉炖豆子
天还没亮透。
彼得罗夫卡郊外的晨光是从东边那片灰白色的云层底下渗出来的,慢得像水渍在旧墙纸上洇开。
雪停了,但风还在刮,农舍屋顶的铁皮瓦偶尔被掀动一下,发出闷闷的颤响。
宋和平在沙发上睁开眼。
看了看表,自己睡了五小时。
紧张时期,能有五小时睡眠已经足够了。
他把横在膝上的手枪拿开,坐直身体,先听了几秒钟。
大门方向没有异响。
厨房方向没有。
地下室暗门密闭著,但能听到火炉鼓风时管道里细微的抽气声,说明炉膛里的蜂窝煤还在燃烧,没有熄。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颈,走到窗边,用手指肚挑开结了霜的玻璃窗一角往外瞥了一眼。院子里除了他自己昨天踩出又被雪覆盖掉的那条路径之外,没有新的足迹。
院墙上的积雪平整得像是被尺子刮过。
他放下窗帘,转身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手机。
屏幕亮著,有一条未读消息,不是简讯,是加密应用推送。
他点开,发信人显示为一个他存了三年但从未主动拨打过的名字:亨利。
消息只有一行文字,用英语写的,没有标点:
萨马林今晨乘私人航班自莫斯科伏努科沃机场起飞目的地维也纳未申报公务行程原因不明
发送时间:凌晨四点零七分。
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小时。
宋和平盯著屏幕看了五秒钟,然后走到厨房,把搪瓷壶接满水放到煤气灶上拧开火。
水烧开的过程里,他在灶台边站著,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搪瓷壶的把手,脑子里已经把刚才那条信息翻来覆去过了三遍。
萨马林。
根据情报显示,此人是格鲁乌少将,分管对乌方向作战情报的实权人物,也是这次抓捕白熊夫妇以及设套诱捕自己的幕后指挥官。
宋和平对此人的履历并不陌生,他甚至能背出萨马林在总参情报总局内部的晋升路径。
从第八局调到第五局,再从第五局外派到东欧站,一待七年,然后返回莫斯科,接管了对乌行动科。
这个人以行事谨慎著称,极少出境。
但这次是私人航班,未申报。
目的地维也纳。奥地利,中立国,情报交易的天堂。
宋和平把烧开的水冲进一个搪瓷杯里,没有加茶叶也没有加咖啡,只是端起来凑到嘴边啜了一口。
滚烫的水流顺著食管滑下去,在胃里泛起一阵暖意。
萨马林去维也纳见谁?
他在脑子里把可能的选项列出来。
奥地利本土情报机构?
不,萨马林的身份级别太高,奥方的反间谍局没有资格接待这样的人,更不值得他秘密前往。
欧洲其他北约国家的对口单位?
可能性极小,在眼下俄乌战争的背景下,格鲁乌少将与任何北约成员国情报官员的公开接触都会是政治地震。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非公开渠道,通过第三方中间人,某条与俄方保持私密联络的灰色通道。
而那条通道的另一端,坐著的人级别不会低于萨马林本人。
宋和平放下搪瓷杯,转身走到客厅,在沙发边坐下。
然后又看了一遍亨利发来的消息。
亨利在格鲁乌内部的线人级别不低,能接触到萨马林行程信息的人至少是办公室秘书或机要处的文职人员。
这条情报能递出来,说明消息源肯定可靠。
如果萨马林去维也纳是为了跟某方商量联手对付自己,那这个动作的时间点就太巧了。
也就是说,萨马林经历了两次行动失败后,已经没有把握能将自己摁死。
他需要帮手。
找西方情报部门。
谁?
这个问题在脑海中盘旋了片刻。
突然,一个名词跳了出来。
cia!
毕竟,若说对自己的了解和研究分析,蓝星上估计最深入最透彻的就是cia了。
在西蒙还跟自己是对手的时代,cia就已经开始不断搜集关于自己的情报。
估计局里那些对自己的人物侧写档案都有一米高了。
如果俄毛子跟cia联手……
这破事还真有些麻烦了。
宋和平觉得还需要进一步的印证,但也应该引起自己的重视,自己也得快点找到帮手才行。
否则光靠一己之力应付著两个大国的情报机构全力针对,还是有些吃力的。
借用谁的力量?
想来想去,似乎是鸟克篮最适合。
虽然鸟克篮说白了是nato的傀儡,但背后站著的主要还是美国。
不过,这个美国并不代表是整个美国的政治力量。
美国这玩意嘛,挺割裂的。
准确说,是美两党——驴党和象党。
驴党是支持鸟克篮对付俄毛子的。
而象党似乎对此兴趣不大。
自己若是手头上有点猛料,找鸟克篮方面合作,估计这帮家伙还是非常愿意帮忙的。
毕竟,他们比自己还恨俄国人,尤其是在他们内部渗透的这些俄特工。
清除这些人,鸟克篮内部估计不会拒绝自己的橄榄枝。
没错!
就这么办!
既然格鲁乌要弄死自己。
自己也不能坐以待毙。
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
先弄死格鲁乌以及俄情报部门在乌的潜伏特工,摧毁他们的情报网络。
既然非要跟自己过不去,那就让他们也试试自己的手段!
这一切的基础都藏在「熨斗」身上,昨天虽然交代了一些东西,但还不够。
今天再挖一下,要榨干这家伙身上的情报价值,为自己下一步计划多攒点筹码。
想到这,他拿起手枪检查了一遍弹匣,然后走向灶台边那个伪装成橱柜门的暗门,拉开门闩,沿混凝土楼梯往下走。
地下室的日光灯管没开,只有楼梯口那盏裸灯泡还亮著。
炉膛里的火光从铁栅栏缝隙间透出来,在地面和墙壁上投出晃动的橘色光纹。
「熨斗「还在那张铁架床上,身体蜷成一种不自然的姿势,膝盖顶著胸口,肩膀往里扣著,像一只试图把身体缩进壳里的昆虫。
军毯有一半滑落在地上,露出他右腿膝盖上那圈包扎整齐的纱布。
宋和平走过去,把军毯捡起来抖了一下,重新盖回他身上,然后蹲下,用手背探了一下对方的额头。
体温偏低,但比昨晚好一些,脉搏也稳定了。
他看了一眼包扎处,纱布表面没有新的渗血痕迹,边缘干燥,没有红肿或感染征兆。
他站起来,走到火炉边蹲下,用铁钳夹了两块新蜂窝煤塞进炉膛,又把几根细柴架在上面,等火势稳住了才站起身。
然后他从储物箱里翻出一包压缩干粮和一个锡罐头,罐头是牛肉炖豆子。
他打开罐头倒进一个小锅里,放在炉子边上慢慢加热。
做完这些,他走到木桌边坐下来,把椅子转了个向,面朝铁架床。
「熨斗「醒了。
应该是在他盖毯子的时候就已经醒了,只是闭著眼装睡。
宋和平坐下来之后,「熨斗」那双眼睛慢慢睁开了一条缝,视线先在火炉方向扫了一下,但很快又闭上装睡。
宋和平察觉到了,却装没看到。
小锅里的炖豆子开始冒泡,咕嘟咕嘟的声响在地下室里格外清晰。
宋和平起身把锅端下来,倒了大半碗,然后从桌下的铁皮柜里摸出一把铝勺,端著碗走到床边。
「熨斗「的喉结动了一下。
宋和平把碗放在床板边缘的空处,然后拍了拍装睡的「熨斗」。
「醒醒,吃早餐了。」
「熨斗」知道装不下去了。
他想当硬汉,不过肚子却真的饿,坐起来后一副宁死不屈的表情,但肚子很快出卖了自己,咕咕直叫。
宋和平解开「熨斗」的右手,把碗放在他面前。
「想饿死还是想活命,自己选。」
「熨斗「先是偏了一下头,但很快又熬不住了,目光落在了那盆牛肉炖豆子上。
许久,他终于叹了口气。
宋和平坐在桌旁吃著牛肉炖豆子,看他这副表情,嘲笑道:「我们国家有句老话,好死不如赖活,你别以为是什么硬汉,昨天你提供的东西已经足够格鲁乌将你列入叛徒名单。」
「熨斗」沉默。
宋和平趁热打铁道:「跟我合作是你唯一的出路。」
「熨斗」还是没说话。
宋和平只是坐著,用一种没有敌意但也没有温度的目光冷冷看著他。
过了十几秒,「熨斗「终于伸手,用那只唯一没被捆死的右手捏起铝勺,自己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宋和平等他把那口咽下去,才开口。
「你的俄语带莫斯科口音,在俄国还有没有家人?「
「熨斗「的勺子停在半空,抬眼看了宋和平一下,又低下去。
「你放心,我不打算继续昨晚的流程。「宋和平说,「那只是敲开你嘴巴的一个手段。现在门已经开了,我们换一种方式。你把我知道的都说清楚,我保证让你活著走出去。不是活著离开这间地下室,是活著离开鸟克篮,到你想回的任何地方。「
「熨斗「咀嚼的动作停了,嘴唇微微张开,露出食物碎屑和干裂的齿龈。
他盯著碗里的豆子,再次陷入沉默。
到临了,他把勺子放下,用气声说了一句话:「你想知道什么。「
「哈尔科夫情报周转站的地址。「
「熨斗「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那是放松的表现,也可能只是放弃。
他深吸了一口气,说:「旧拖拉机厂区。三号车间。地下一层,入口在车间北墙的配电柜后面,柜体是焊死的,但左下角那块铁皮可以整个掀开,后面是一条检修通道,走到底就是。「
宋和平抬抬下巴,示意道:「继续。」
「每周二、四、六,晚上十点到凌晨一点之间,会有一辆深蓝色拉达轿车停在厂区北门外。车上的人不熄火,不开灯,只有一个人。他进车间取送加密信件,从地下层的文件柜里取走旧件,放进新件。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二分钟。「
「这个人叫什么?「
「没有名字。我们都叫他#039清洁工#039。「
「熨斗」像在描述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日常事务。
「他跟我们之间没有单向指令之外的任何接触。我们只负责把文件放进柜子,他从柜子取走。他不跟我们说话,我们不跟他说话。「
「他在格鲁乌的编制里吗?「
「不知道。应该是格鲁乌的,但可能是外围编外人员。他那种级别的执行者,档案不会出现在我们的通讯录里。「
宋和平点头。这符合常规情报站的运作逻辑。
中转站和联络员之间保持信息隔离,即便一方暴露也牵连不到另一方。
「基辅的联络员。#039木匠#039。「
「熨斗「的呼吸节奏微微变了一下,但他没有迟疑太久。
「东欧物流。第聂伯河左岸,离邮政总局大约三个街区。门面不大,经营普货运输。老板叫尤里;科瓦连科。五十岁上下,在基辅住了至少二十年。妻子是市立医院的护士,有一个儿子在国际学校读书。「
「科瓦连科知道多少?「
「他负责接收来自莫斯科方向的指令,通过加密邮件翻译后转发给哈尔科夫和其他站点的执行小组。他本人没有行动权限,他只做中转和信号传递。但他接收的内容涉及整个鸟克篮西部和中部的情报站调度,所以他手里攒的东西如果泄露……足够萨马林少将喝一壶。「
「熨斗「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吞咽声,然后补充了一句:「他妻子什么都不知道。「
宋和平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句话。
他从桌面上拿起笔和笔记本,把刚才得到的三条信息逐条记录在页面上。
记录完毕,他合上本子,把笔插回外套内兜里。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声音。
很轻,但在地下室的安静里足够清晰。
是木板被踩压时发出的吱呀声,来自客厅方向,脚步沉稳,不是一个人,至少两个人,正在从正门方向朝厨房移动。
宋和平的动作比念头更快。
他抽出手枪,右手食指竖在唇边朝「熨斗「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一步跨到楼梯口,关掉了那盏裸灯泡。
地下室里只剩下炉膛里的火光,但亮度骤降了大半,阴影重新占据了大半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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