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2章 别列杰夫的将计就计

同一时刻。

    红卢克镇郊外，废弃集体农庄，主楼二层。

    这栋建筑曾经是苏联时代集体农庄的行政办公楼，两层砖混结构，外墙的灰泥已经大片剥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砖体，像一张被岁月剥去皮肤的脸。

    二楼东侧那间原本是农庄经理办公室的房间，此刻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指挥所。

    房间不大，大约十五平方米，一张铁质办公桌摆在窗下，桌面上摊著几份地图和一部加密通讯终端。

    墙角堆著几个弹药箱，箱体上的俄文标识已经模糊不清，弹药箱上面搁著一台柴油发电机，机器正在低频率地运转著，嗡鸣声在房间里持续回荡。

    房间的墙壁上钉著一幅更大的区域地图，用图钉固定在裸露的砖面上，地图上红蓝铅笔的标注痕迹层层叠叠，最新的那些笔迹还泛著微光。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办公桌上那盏小台灯发出昏黄的光线，灯罩向下扣著，光束汇聚成一片窄窄的扇形，把在场四个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剃著极短的板寸头，头顶的发茬在灯光下泛著青灰色。

    颧骨很高，在脸颊上投下两道锐利的阴影，眼窝深陷，眼珠的颜色在昏暗中看不真切。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战术夹克，领口的拉链拉到最顶端，掩住了喉结的位置，像一道竖起来的屏障。

    他叫安德烈；列别杰夫，29155部队这次行动的现场指挥官。

    格鲁乌内部档案里对他的描述很简短——

    「经验丰富，执行力强「。

    两个词组，概括了一个在阴影里执行过十四次境外任务的人的全部履历。

    他对面坐著三个人。

    一个三十多岁的瘦高个，脊椎微弓，坐在椅子上时肩膀习惯性地向前倾，像一只随时准备从栖息处弹起的鸟。

    他负责通讯和电子战，代号「「信号员」「。

    旁边是一个体格粗壮的短发男人，脖子几乎和肩膀一样粗，双臂环抱在胸前时，袖管下的肌肉把战术夹克的布料撑得紧绷绷的，代号「狂狼「。  

    最靠门的位置坐著一个面容普通的中年人，圆脸，下巴有些松弛，眼睛不大但转得很慢，每转动一次都像是在给大脑的某个区域加载数据。他叫「帐簿「，负责情报分析和评估。

    四个人之间隔著一张办公桌，桌面上摊著几份文件，以及一部加密终端，笨重、皮实、俄军制式装备，外壳上还有一道不知从哪次运输中留下的划痕。

    列别杰夫面前摊著一份刚从加密终端上接收并列印出来的信息。

    纸张边缘还残留著针式印表机特有的压痕，墨色新鲜，能闻到轻微的油墨气味。

    信息内容很短，不过三行字，但信息量足够让在场每个人的脑细胞都加速运转起来。

    他把那张列印出来的纸推到了桌子中央。

    「看看吧。「

    三个人依次接过那张纸。

    「信号员」最先拿到，他低头扫了一眼，目光在纸面上从左到右快速移动了一遍，用时大约四秒。

    然后他把纸递给了狂狼，自己抬起头看向列别杰夫。

    「看来宋和平已经到了乌东。「「信号员」说，「比我们预计的早了至少十二个小时。「

    「对。「列别杰夫说：「而且不止他一个人。情报显示他带来了一支十二人的精锐突击小队，目前驻扎在乌军前线后方的一处基地里。位置在鸟克篮东部，距离红卢克大约四十公里。从那里穿插到红卢克，夜间乘车不到一小时。「

    狂狼把纸接过来，粗大的手指捏著纸页边缘，皱著眉头看完了上面的内容。

    然后他把它递给帐簿。

    「他的目的很明显，就是奔著白熊两口子来的。跟我们预判的一致。「

    「但有两个问题我们之前没有答案。「

    列别杰夫说，把桌上一支hb铅笔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

    「第一，他打算怎么救？第二，他会选什么时间？「

    「现在有答案了？「狂狼问。

    「还没有，不过相关联的情报倒是有不少。「

    列别杰夫把铅笔放下来，笔尖朝下轻轻点在桌面上。

    「情报显示，乌军最近在红卢克方向有异常的兵力调动。不是日常的轮换，是进攻前的准备。「

    他伸出手，翻开地图上覆盖的其中一页，露出下面那张标注了红卢克周边兵力部署的大比例尺地图。

    红卢克的位置在图纸中央，被一个用红铅笔画出的圆圈包围著，圆圈外围散布著若干蓝色箭头。

    那是乌军兵力集结方向的示意符号。

    「炮兵阵地增加了至少一个营的编制，大约十八门152毫米榴弹炮。「列别杰夫的指尖在地图上的某个位置点了点。

    「装甲单位也在向前沿推进。t-72和btr-80的调动记录在最近四十八小时内增加了至少三倍。这不是轮换，这是进攻前的弹药储备和展开。「

    「信号员」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看著列别杰夫，眉峰之间的褶皱加深了：「你是说，宋和平打算让乌军来进攻红卢克，帮他救人？「

    「很有可能。「

    列别杰夫身体向后靠了靠，椅背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咱们做个推演。如果我们是他，我们会怎么救？「

    他停顿了两秒钟，视线扫过对面三个人的脸，像是在确认他们都在跟著他的思路走。

    「强攻农庄是不可能的。「他继续说，「我们外围有三十到四十个乌东武装的守备兵力，都是精锐的老兵，配了轻机枪和火箭筒，加上我们十二人，就凭他带来的一支十二人小队想硬啃这个点位，那是拿鸡蛋撞石头。他能想到的最合理的办法，就是借力。借谁的力？借乌军的力。让乌军发动一次大规模进攻，把这里的防御体系冲散，制造混乱，然后趁乱把人带走。「

    狂狼听完，粗声问道：「那我们怎么办？坐著等他来借力？「

    「他倒是想得美。「列别杰夫说，「乌军的进攻规模再大，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突破红卢克的防线。这里距离边境只有三十五公里。如果前线真的顶不住了，我们随时可以带著人撤回去。开车不到一小时，他们的步兵还没推进到农庄外围，我们已经过了边境线了。「

    他伸出手，食指沿著地图上从红卢克到俄边境之间的那条公路线划了一道，指尖在纸张上留下了轻微的摩擦声。

    「三十五公里，就算是夜间行车，路况再差，也用不了一个小时。等乌军的步兵推进到红卢克的时候，我们已经到边境那边了。他们只能在边境线这边看著。「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柴油发电机的嗡鸣声和窗外的风声填补了这段沉默。

    然后帐簿开了口。

    「如果他赌的就是我们会撤呢？「

    列别杰夫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到帐簿脸上。

    两个人的视线在台灯昏黄的光线里碰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帐簿说：「如果宋和平的整个计划不是要攻下红卢克，而是要我们撤，然后在我们撤退的路上伏击我们呢？「

    「嗯，有道理。「

    列别杰夫抬手捏了一下鼻梁，指腹在眉心处按了按。

    「宋和平能活到现在，靠的不是蛮力。最近，他在波斯躲过了两次暗杀，在伊利哥从cia的陷阱里成功脱身。这种人不会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一个方向上。如果我是他，我会做两手准备，乌军进攻如果奏效，趁乱救；乌军进攻如果不奏效，至少把我们从农庄里逼出来，在路上解决。「

    他停了一下，手指重新落到桌面上。

    「所以他要赌的，不是乌军能攻下红卢克。他要赌的，是我们一定会撤。「

    就在这时，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进来。「

    列别杰夫侧过头，视线转向门口的方向。

    门被推开了，一个穿著深色作战服的年轻士兵出现在门外，手里拿著一张折了两折的纸。

    「中校。「

    士兵开口，俄语带著轻微的北高加索口音。

    「这是内线刚刚通过加密信道发送来的紧急情报。标记为优先级一。「

    「优先级一。「

    列别杰夫重复了一下这个词。

    在格鲁乌的内部通信等级体系中，优先级一意味著「信息内容可能直接影响当前行动成败「。

    列别杰夫起身走过去，接过那张纸，没有立刻翻开。

    他先看了一眼纸张背面边缘的编码戳，确认是来自那条内线信道的正确序列号，然后才把纸展开。

    他的目光落上去，从左到右扫了一遍。

    看完第一遍，又看第二遍。

    然后眉头紧皱起来，嘴唇微微抿紧。

    「哼！这个宋和平，还真是狡诈，果然跟我们推测的差不多。「

    他把那张纸递给身边的帐簿：「你看看。「

    帐簿接过来，凑到台灯的光线下，逐字逐句读完了上面的内容。

    读完之后他把纸合上，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著列别杰夫，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华国人果然都喜欢用计谋。「他说，「这招在他们的兵法里叫什么来著……打草惊蛇？引蛇出洞？「

    「不管叫什么，「列别杰夫说，「他的计划已经放在我们面前了。干河床。他要在冬季枯水期的干河床中段的弯道设伏，等我们撤的时候从两侧同时开火。先打车辆，再打通讯，三分钟内解决战斗。计划写得清清楚楚，连时间都定了，乌军凌晨四点开始炮击，他们在炮击之前就已经到位了。「

    狂狼从帐簿手里拿过那张纸，很快扫完了内容，然后脸沉了下来。

    「这家伙想阴我们。「

    狂狼把纸拍在桌面上。

    「在我们回家的路上挖坑！哼！「

    列别杰夫说，「他不仅要救白熊，还要把我们这一队人全部吃掉。从纸面上看，这个计划没有任何漏洞。时间、地点、兵力配置、火力分配，全部是经过推演的东西。换成我是他，我也会选择这么干。「

    「可惜啊……「狂狼的嗓门粗了起来，「他对这里的状况根本不熟悉，没想到我们在乌军那边也有人！「

    列别杰夫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重新坐下，右手搭在桌面上，食指的指腹在桌板上轻轻地叩了两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帐簿。「

    他叫了一声，目光转向负责情报分析的「帐簿」。

    「说说你的看法。「

    帐簿清了清嗓子，把那张纸拿起来又看了一眼，像是要从字里行间再榨出一点信息来。

    「我的看法是，「他说，「宋和平这个计划的底层逻辑是成立的。他赌的就是我们会撤。他不指望乌军的步兵真的能打穿红卢克的防线，他指望的，是乌军的炮击会给我们制造足够的压力，逼我们做出撤退的决定。而一旦我们开始撤退——「

    他摊开手，做了一个「收网「的手势。

    「——那三十五公里的路，就不是回家的路了，是通向伏击圈的单行道。「

    列别杰夫听著，没有打断。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继续叩著，节奏稳定，像脉搏一样规律。

    「也就是说，「列别杰夫接话，「他给我们设置了一个两难的局。不撤，留下来硬扛乌军的炮击和进攻，外围三十个乌东武装的防线能在152毫米榴弹炮下面撑多久？半个小时？四十分钟？一旦防线被撕开，我们这十几人就算再能打，面对几个营的乌军兵力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他停了一下。

    「如果撤。正中他的圈套，走进干河床那个口袋。反正撤与不撤，他都不亏。「

    狂狼听完，两条粗壮的胳膊重新抱回胸前，下巴抬了一下，像是憋了一口闷气没处撒。

    「要我说啊——「他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不耐烦，「上头也没必要跟我们下什么死命令去对付宋和平了。直接把白熊和他老婆处理掉，一了百了。人没了，宋和平还救什么？以后想再找他的茬，有的是机会。「

    「处理掉？「帐簿转过头看著狂狼，语气里带著一丝嘲讽：「你觉得把白熊两口子杀了，宋和平就会偃旗息鼓？「

    「要不然呢？人都没了，他还折腾什么？「

    「你太小看他了。「帐簿说：「狂狼，别以为宋和平好对付。他十几年前在伊利哥白手起家，从一个小承包商做到现在这个规模，手下的人从几个变成几千个，业务范围从中东做到非洲、南美甚至东欧。这种人能在战场上活这么长时间，靠的不是运气。你觉得我们没了白熊两口子这块底牌，他还会上钩，还会给你机会去暗杀他？「

    狂狼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反驳，但没找到合适的话。

    「杀掉白熊夫妇，「帐簿继续说，「只会让宋和平跟我们来日方长。他不会冲动地硬闯，他会更耐心、更隐蔽、更不择手段地等一个机会报复我们。而那个时候，我们从主动变成了被动，他反倒从明处转入了暗处，你愿意每天提防一个像宋和平这样的对手从任何角度找你算帐吗？「

    「暂时不要争论这些琐事了。」

    列别杰夫适时地打断了这段对话。

    他的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扫过，最终落在「信号员」身上。

    「通知外围哨位，前往边境的所有路线周围警戒等级全部提高。让他们做出#039正在加强戒备#039的样子。如果宋和平的人已经提前在干河床附近部署了，肯定会发现这个动作，让他知道我们在加强警戒。「

    列别杰夫的战术思路很清晰：

    既要让宋和平相信自己「真的「上钩了，又不能给宋和平一种「对方完全没有防备「的过度松弛感，过度松弛本身就是一种可疑的迹象。

    「如果宋和平真的打算在路上动手，他不会等到乌军开始炮击之后才行动。炮击开始之后整个战场都被火力覆盖，任何行动的风险都会成倍增加。他会提前部署，在炮击开始之前就已经到位了。「

    「信号员」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开始在加密终端上操作指令。

    列别杰夫重新把目光落在地图上。

    他的视线在红卢克与俄边境之间那一段区域来回扫描，最终在干河床中段弯道的位置上停了下来。

    那个位置在图纸上用虚线标出了河床的走向，弯道的弧度大约四十度，两侧是等高线收缩的符号，意味著河岸高度大约两米左右。

    他盯著那个弯道看了将近十秒钟。

    宋和平选的位置很好。

    弯道、天然遮蔽、交叉火力布置空间。

    如果换了是自己来设伏，也会选那个地方。

    「狂狼。「列别杰夫开口命令道：「明天凌晨，如果乌军真的开始炮击，你按照原计划从农庄撤出来。不要等我的命令，炮声一响就走。走干河床那条路。「

    狂狼放下了抱著的双臂：「带著白熊他们吗？「

    「不。「

    列别杰夫摇了摇头。

    「空车。你带三个人，开一辆车，不要开快。到达干河床弯道之前大约一公里的位置就停车，停在射程之外。不要进去，停在弯道外面等著。「

    狂狼的眼睛亮了一下，那里面有一种被点燃的兴奋：「你意思是，让我当诱饵？「

    「你要让他看到你。要让他看到你停在弯道外面，让他知道#039鱼已经出现在口袋边缘了#039。但你不能真的钻进去。你就在口袋外面打转，看他出不出来。如果他在弯道里藏了人，他看到你不进去，他只有两个选择：继续等，或者主动出击。「

    列别杰夫转向「信号员」。

    「信号员」正从加密终端上抬起头，等著下一步的指令。

    「你跟我。「列别杰夫说，「我亲自带六名队员和三十名乌东武装人员。我们不走干河床，我们迂回。从农庄西南方向绕出去，穿过那片废弃农田，绕到干河床南侧的丘陵地带。那一路的植被覆盖可以掩护我们接近到距离弯道大约四百米的位置。「

    他伸出手，在地图上画了一条弧线。

    从红卢克西南方向出发，绕过干河床北段的开阔地带，从南侧接近弯道后方的丘陵。

    「到了位置之后，你负责开启通讯干扰。让宋和平的求援信号发不出去。我要让他们互相之间听不到、联系不上。「

    「信号员」飞快地记下了这些要点，然后抬头确认道：「通讯干扰的范围？「

    「覆盖干河床弯道周边两公里的范围。只针对他们的频段，不影响我们自己的通讯。你的人能做到吗？「

    「能。「「信号员」回答。

    列别杰夫重新转向狂狼：「你到了弯道外面停下来之后，如果宋和平的人从弯道里主动出来打你，那就拖住他。拖住三分钟。三分钟之内，我会带著迂回的人从他们身后摸上来，把他们反包围。「

    狂狼的嘴角咧开了一下，笑了。

    「没问题！我把他们钉在那儿等你来收。「

    「帐簿。「列别杰夫转向靠门的那个人，「你留下来。你带两个信得过的乌东武装人员，看守地下室里的白熊夫妇。注意，只要农庄外围没有受到直接攻击，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要离开地下室。如果有人强行突入——「

    他停了一下。

    「——你知道该怎么做。「

    列别杰夫的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扫过最后一遍。

    「都清楚了？「

    三个人各自点了头。

    列别杰夫站起来，把桌面上的地图折好，收进战术夹克内侧的口袋里，视线从室内转向窗外。

    遮光布的缝隙里透进来一丝极暗的星光。

    鸟克篮东部的冬夜，天空干净得像一面被打磨过的黑色石板，星星密集地铺在穹顶上，在寒冷而干燥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明亮，像撒了一把碎冰。

    距离凌晨四点，还有不到六个小时。

    「既然想来，那就让他来吧。「

    他的声音比外头的风还冷。

    「我们会让他知道，29155不是cia那些二流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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