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9章 不抛弃不放弃

科赫桑基地的清晨来得比阿富干任何地方都要晚。

    十一月底的太阳要等到七点过后才肯从扎格罗斯山脉那侧的山脊线上慢吞吞地爬出来，把灰黄色的荒漠一寸一寸地照亮。

    但营房里那盏绿灯罩的旧台灯已经亮了将近两个小时了。

    宋和平坐在折叠椅上，面前摊著三份地图、五份情报简报、和一台屏幕已经暗下去的笔记本电脑。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抓绒衣，领口竖著，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眼窝比几天前陷得更深了一些。

    两天了。

    距离白熊夫妇失踪的消息传到科赫桑，已经过去整整两天。

    亨利那边的情报像挤牙膏一样一点一点往外渗，每一条都让整个局面的轮廓更加清晰，但也更令人不安。

    桌上的咖啡杯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脂。

    他没有换新的，也没有叫人来收拾。

    敲门声响了三下，节奏均匀。

    「进来。「

    门被推开，灰狼走了进来。

    「法拉利到了。在隔壁房间等著了。「

    宋和平站起身，把那三份地图卷起来塞进一个防水筒里，然后把情报简报收进文件夹，夹在腋下。

    「走吧。「

    两人沿著走廊走向会客室。

    科赫桑美军基地的早晨正在慢慢苏醒，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能看到停机坪上有地勤人员在检查一架黑鹰直升机的旋翼，柴油和航空煤油的气味从通风口飘进来，混著阿富干清晨特有的那种干冷。

    会客室的门开著。

    法拉利坐在靠墙那把折叠椅上，面前放著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和一部加密卫星电话。

    看到宋和平和灰狼进来，法拉利站起来，没有寒暄。

    「亨利那边有新消息了。「他说。

    宋和平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说说看。「

    法拉利拿起那部加密卫星电话，按了一下屏幕，调出一段文字信息，然后念了出来。

    「红卢克镇郊外，废弃集体农庄。主体建筑是一座两层砖楼，带地下室。外围有约三十到四十名乌东武装人员驻守，轻武器为主，配备了机枪和火箭筒，还有一些迫击炮。周边五百米范围内布设了至少三处隐蔽哨位，昼夜轮值。「

    他把电话放在桌上，抬起头看著宋和平。

    「农庄周围的地形是开阔的农田和灌木丛，几乎没有天然掩体。最近的高地在一公里外。任何试图接近的人，在四百米外就会被发现，非常不利于隐秘接近。「

    灰狼在宋和平旁边坐下，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标准的警戒配置。「他说，「三到四个班的兵力，交叉火力覆盖，开阔地，如果有人想强攻那个农庄，还没摸到外墙就会被打成筛子。「

    法拉利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亨利说，农庄地下室的窗户已经被封死了，从外面看不到内部情况。但根据热成像侦察，地下室确实有人活动的热信号，应该就是白熊夫妇。「

    宋和平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部卫星电话的屏幕上，看著那几行文字信息慢慢暗下去，最后变成一片黑色。

    「亨利还说了什么？「

    法拉利又按了一下屏幕，翻到下一页。

    「还有一个信息。红卢克周边最近的乌东武装增援点，距离农庄大约十二公里，是一个营级规模的驻防点。如果农庄那边发生交火，增援部队可以在二十分钟内赶到。另外，从红卢克向北到俄乌边境，公路距离大约三十五公里。如果29155的人决定转移白熊夫妇，从农庄出发到越过边境，最快只需要不到一小时。「

    「三十五公里。「

    灰狼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真的在红卢克动手，要么在二十分钟内解决战斗并撤离，要么就要面对一个营的增援兵力。而且就算撤出来了，只要他们决定把人带走，我们根本追不上。「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宋和平伸手拿起桌上那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亨利查到的信息，不止这些吧？「他放下水瓶，看向法拉利。

    法拉利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亨利在格鲁乌内部……准确地说，是在格鲁乌后勤系统里，找到了一个可以收买的线人。那人在29155部队的补给链条上工作，接触不到核心行动机密，但能接触到人员和物资的调动记录。「

    宋和平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怎么说？「

    「他说，最近两周，确实有一批不隶属于常规编制的人员和装备被调往顿涅茨克方向。数量不大，大约十到十五人，配备了先进的通讯设备和夜视器材。这批人员的调拨记录被标记为#039特殊任务#039，没有注明具体任务内容。但调拨指令的签发层级很高，直接来自格鲁乌总部。「

    法拉利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亨利认为，那批人就是29155在红卢克布设的陷阱核心。十到十五人，不是乌东武装那些杂牌兵，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特工。「

    灰狼的眉头皱了起来。

    「十到十五个29155的特工，加上三四十个乌东武装的守备兵力，加上二十分钟内能赶到的营级增援，加上距离边境只有三十五公里……这个局布得够大。「

    他转头看向宋和平。

    「老大，你说过要考虑一晚上。现在两天了，你想出办法了吗？「

    「两天前我就说过，白熊夫妇跟了我十几年。「宋和平说道：「女王是白熊的老婆，也是我们公司最可靠的几个人之一。如果我因为前面有陷阱就不去了，以后谁还敢跟著我干？「

    灰狼的嘴唇抿了一下，没有说话。

    法拉利也没有说话。

    「但我不傻。「宋和平继续说，「红卢克那个农庄，摆明了就是一个口袋阵。我如果带著人直接往里冲，那就是送死。所以我换一个打法。「

    他站起身，走到会客室墙上挂著的那幅区域地图前面。

    那是一幅鸟克篮东部的地图，比例尺1:200000，顿涅茨克、卢甘斯克、马里乌波尔、红卢克，每一个地名都用细黑体字标注在地图上。

    他用手指点在了顿涅茨克的位置，然后沿著一条向北的虚线划到红卢克，再从红卢克继续向北，画到俄乌边境线。

    「红卢克距离俄边境只有三十五公里。「他说，「距离前线，大约二十公里。现在乌东的战线是僵持状态，双方都没有大规模进攻的意图。但如果——「

    他转过身来，看著灰狼和法拉利。

    「——如果乌军突然在红卢克方向发起一次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呢？炮击、装甲推进、步兵突击。不是小规模的侦察骚扰，是那种需要调动团级甚至旅级兵力的进攻。「

    灰狼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让乌军去砸这个场子？「

    「对。「宋和平说，「29155的人在红卢克布下陷阱等我。他们算准了我会派人去救白熊两口子，算准了我会选择小规模的渗透营救。但他们没有算到的是，我可以让乌军去打。「

    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来。

    「乌军一旦对红卢克发起大规模进攻，整个局面就变了。农庄外围那三四十个乌东武装的守备兵力，面对的是正规军的炮火和装甲突击，他们根本扛不住。29155的那十到十五个特工，他们的任务是伏击我，不是跟乌军打阵地战。一旦乌军真的打过来了，他们只有两个选择。「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留在农庄里，跟乌东武装一起抵抗。但那样的话，他们就会被拖入一场他们不想打的仗。而且一旦农庄被攻破，白熊夫妇就会被乌军救走，他们的整个计划就泡汤了。「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趁乌军还没合围之前，带著白熊夫妇撤走。往北走，撤回俄境内。红卢克距离边境只有三十五公里，开车不到一小时就能过境。只要过了边境，乌军就追不上他们了。「

    灰狼的眉头松开了：「所以你不是要在红卢克救他们。你是在他们撤退的路上截他们。「

    「对。「宋和平说：「29155的人以为自己在守株待兔，那我就让一头犀牛冲进他们的陷阱里，逼他们从树后面跑出来。等他们跑出来了，我再在路边等著他们。「

    法拉利一直在听，没有插话。

    这时候他开口了，问了一个最实际的问题。

    「你要怎么让乌军配合你？「

    宋和平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桌子中央。

    那是一份手写的名单，上面列著几个乌克兰军官的名字和职务，旁边标注著他们在乌军系统内的关系网络。

    「我们往鸟克篮运军火不是一天两天了。「他说，「从敖德萨到哈尔科夫，从基辅到第聂伯罗，每一个环节都要有人接应。港口、仓库、铁路转运站、公路检查站，这些地方的人，我们都打过交道。其中有一些人，位置足够高，高到能影响前线部队的调动。「

    他指了一下名单上第三行的那个名字。

    「谢尔盖；科瓦连科少将，乌军东部战区#039反恐行动#039的副司令。专门负责顿涅茨克方向的作战指挥。我跟他打过两次交道，他没有直接拿过我的钱，但他手下几个关键的后勤军官拿过。如果我去找他，应该不会被轰出来。「

    法拉利看著那个名字，沉默了片刻。

    「你打算亲自去一趟鸟克篮？「

    「对。「宋和平说，「这种事，别人去谈不了。我要当面跟他谈，当面把条件摆清楚。我会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价格。「

    法拉利眼睛亮了起来：「你打算给他的多少？」

    宋和平伸出一个手掌：「五百万美元。」

    灰狼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仰头看著天花板，笑道：

    「五百万美元。一个少将，在战区里待了三年，五百万美元够他干一辈子了。「

    宋和平说：「钱是花出去的，人是救回来的。这笔帐不难算。「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今天之内，我要做几件事。第一，亨利继续深挖格鲁乌内部那条线，我需要知道29155在红卢克的具体人员配置和通信频率。第二，法拉利，你负责准备行动资金和装备。我要十二个人的单兵装备，全部是最先进的东西，包括夜视仪、通讯设备、防弹衣、武器。钱不是问题，东西必须是最好的。第三——「

    他转过身来，看著灰狼。

    「灰狼，你负责挑人。从公司里挑十一个最能打的。「

    灰狼从椅背上直起身来，点了点头。

    「十二个人里算我一个，其他人我来挑。「

    窗外，天已经彻底亮了。

    科赫桑基地的晨光透过窗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白色的光斑。

    宋和平站在那里，背对著窗户，阳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就这样。「他说，「分头行动。四十八小时之内，我要看到人、钱、装备全部到位。「

    灰狼和法拉利同时站了起来，转身走出了房间。

    宋和平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桌前，拿起那部加密卫星电话，按下了亨利号码的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亨利。「

    「老板。「

    「我刚才跟法拉利说过了，我要你继续挖格鲁乌内部那条线。不管花多少钱，我要知道29155在红卢克的所有部署细节。还有——「

    他顿了一下。

    「帮我订一张去基辅的机票。越快越好。「

    「明白。「

    电话挂断了。

    宋和平把卫星电话放回桌上，站在窗边，看著外面那片被晨光照亮的荒漠。

    阿富干的冬天很冷，但比起鸟克篮的冬天来说，还算暖和。

    而他要去的那个地方，比这里冷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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