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4章 29155部队
脚步声是两个人的。
一个轻一些，节奏均匀，是灰狼的。
另一个更沉更重，步幅很大，带著一种不常走室内走廊的人特有的那种生硬感。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门被推开。
叶甫根尼站在门口。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厚夹克，领口竖起来，拉链拉到锁骨的位置。
光头更光了，但脸上的胡茬却很多，眼袋明显，颧骨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比记忆中更突出。
站在门口的那个瞬间，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房间，先在萨米尔脸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落在宋和平身上，又扫了一遍窗户的位置，最后才固定下来。
「你们聊，有事喊我。」
萨米尔很识相地站起来，朝门口方向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拿起桌面上的地图和铅笔，从侧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拢，锁舌扣入锁孔的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叶甫根尼走进房间，在桌子另一侧站定，没有坐下，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台灯的绿色铁皮灯罩上。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
然后叶甫根尼开口了。
「宋。「
「厨子。「
宋和平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桌子对面。
「先坐下说话。「
叶甫根尼没有动。
他的目光从灯罩上移开，落在宋和平脸上，那里面有东西在翻涌。
不是愤怒这么简单，更像是一种混合著不解和某种更复杂的情绪。
自从上次自己向鸟克篮运送军火的事情被捅破，「厨子」在莫斯科被fsb叫去问话，然后被迫给自己打了一通电话后，俩人在没联系过。
此时相见，气氛多多少少略显尴尬。
敌人？
还是朋友？
又或者亦敌亦友？
这是个复杂的问题。
「宋。「
他又叫了一声名字，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一度。
「你为什么跟美国人合作？「
宋和平靠回椅背，没说话，目光依旧直勾勾地看著对方。
「我查过你利用『华格纳』在西利亚的码头运送货物的清单了，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那些武器……反坦克飞弹、可携式防空系统、夜视装备，全部是给鸟克篮军队的最新式装备，和美军现役的几乎一致。你这是在帮他们对付俄国。你难道忘了我是哪国的人了？你跟我认识十几年了，应该知道我的立场。你这是在帮谁？「
「厨子。「
连续的沉默后，宋和平终于开口了。
「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俄乌之间，会不会打起来？「
叶甫根尼的眉头拧了一下，但没有立刻回答。
「2014年克里米娅事件之后，鸟克篮东部一直是战争状态。「
宋和平说继续说道：「双方都在那两条战线上持续投入，但是有一个客观事实摆在那里，西方国家里，特别是美国，他们不会允许俄国在鸟克篮的势力范围持续扩张。就算我不送这批武器，也会有别的承包商接这个合同。你信不信，今天我停止跟他们合作，明天就有人从波兰或者罗马尼亚的仓库里把同样的军火装车运进去。「
叶甫根尼的嘴角抿紧了。
他无言以对。
因为宋和平说的都是事实。
「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我送不送，「宋和平说，「问题在于，这个局是谁布的。是美国人，是驴党背后那批人，你要想明白，他们推动nato东扩的意愿从来没有减弱过，鸟东的战争和如今的局面，我估计他们遭遇预料，鸟克篮的地缘位置决定了它注定是双方拉锯的前线。我在这个链条里只是末端执行者，不是决策者。换一个人来做这件事，他只会比我干得更快、更粗糙、更不留余地。「
「而且我再告诉你一件事。「
宋和平站起来，走到窗户边，背对著叶甫根尼。
「我这批军火的出海港口，用的是你华格纳在西利亚西海岸承包的那个私人泊位。船是从塔尔图斯附近的码头出发的，负责押运的是白熊夫妇。你如果觉得有必要，你完全可以拿到这些武器的信息和清单。你猜我为什么会这么做？「
叶甫根尼的目光在宋和平的脊背上停住。
「你故意的？「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当然。「宋和平转过身来看著他，「我在这行干了十几年。以前也跟你们情报部门的人打过交道，我清楚怎么利用情报和泄露情报。你手里拿著的这张牌你完全可以打出去。你告诉上面的人，你掌握了一条从阿富干经波斯到伊利哥再进入西利亚，然后再转运鸟克篮的完整军火通道，链条上的每一个节点你都摸清楚了。这就够了。你并不难做，也不会对不起你的祖国，你是有得选择的。「
叶甫根尼的呼吸节奏变了。
「你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他说。
「亏本？「宋和平摇了摇头，「厨子，这单活我是接的美国的合同。驴党的人把合同递到我手里的时候，黑纸白字写得清清楚楚。他们本来要找的是一个跟他们在表面上没有关系、但又懂得怎么在复杂区域运作的第三方承包商。如果我不接，还会有别人接，而且别人不会像我这样，把出海码头放在华格纳的地盘上。「
叶甫根尼终于在那把折叠椅上坐了下来。
椅子发出一声低微的吱呀声，他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桌面上那张空白的桌面纸上，像是在找一个不会灼伤眼睛的落点。
「但是——「宋和平继续说，「如果我接了，至少你能知道这条运输线长什么样、用什么船、什么时候走、装了多少货。你可以把这些数据拿在手里。你们情报部门要的是数据链条，要的是能形成分析报告的东西。我做的每一批转运都有记录，你拿到的就是最原生的线报。兄弟，我这是在帮你！「
叶甫根尼的眉头皱了一下，翻在桌边上的手指也微微抽动了一下。
「所以你现在给我上了一道选择题。「他说，「让我举报你。「
「让你保护你自己。「宋和平说，「上次你被fsb叫去问话，我猜得没错吧？如果下次还有人在上面给你压力，这份材料就是你的盾牌。你在华格纳的位置需要这类筹码，你比我清楚。我不需要你替我保密，也不要为此而为难，你大可以直接将我运送军火的情报给fsb，或者克宫。「
沉默再次降临。
许久后，叶甫根尼忽然低头叹气，嘴角露出苦笑道：「唉……你的苦心可能都打水漂了，没用的……」
他抬头看向宋和平。
「为什么？「
他的反应让宋和平感到意外。
按理说，这次见面坦诚交谈正好可以化解俩人之间的心结。
自己也确实没诓面前这这位老友。
当年接下驴党的合同，早就考虑过「厨子」叶甫根尼的感受了。
毕竟，天底下没不透风的墙。
尤其是这种大规模的军火运输，俄情报部门也不是傻子，早晚会查到。
叶甫根尼的嘴角撇了一下，脸上满是掺杂著自嘲的苦笑。
「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说，声音里多了一丝苦涩。
「我在克宫的政治圈里已经靠边站了。最近，西利亚那边的战事接近收尾，1515的残余势力被压缩到东部荒漠地带的狭小区域，短期内不会构成新的威胁。俄军在西利亚的主力部队已经开始逐步转入轮换和休整状态，后勤补给量的缩减是看得见的事情。华格纳在西利亚的任务签的是补给和后勤保障合同，在前线局势趋于稳定之后，华格纳的业务空间逐渐被压缩是客观存在的局面。「
他抬起眼皮看了宋和平一眼。
「防长召伊谷以缩减国防预算为由，让我们华格纳收缩在西利亚的存在。话是对媒体说的，意思是#039私人军事公司的活动应当与正规军的战略部署协调一致#039。实际的意思就是，#039华格纳在西利亚的活动要进入阶段性收缩#039。「
宋和平的眉头动了一下。
权力斗争。
这个名词闪过脑海。
「厨子」说是军事承包商，但事实上是半个政圈里的人物。
他的发家史自己知道。
但没想到背后那位这么快就将他打入冷宫了？
「绍伊古从来就不喜欢华格纳。「
叶甫根尼说，「这是公开的秘密。正规军的将军们看不上雇佣兵，觉得他们在抢军方的活，在舆论上抢了军方的风头。我之前在西利亚的一些行动很出彩，有几次绕过军方和fsb直接跟克宫高层对接。这件事让莫斯科那几个穿将军制服的人在办公室里大骂我不是东西。所以他们要压缩华格纳的空间。「
他把掌心摊在桌面上，抓了一下，松开；又抓一下，再次松开；像是在摊开某种他不想拿在手里太久的东西。
「至于你说的——你让我拿你的运输路线去上面邀功。我实话告诉你，没用。我说了他们也不搭理。因为采纳我们的情报，意味著就是给我们争功。现在召伊谷和fsb局长现在的关系，比你想像的更紧。他们不需要华格纳的人给他们递情报。他们甚至不希望看到华格纳手里握有任何有价值的情报。因为情报就是筹码，有筹码的人能跟上面讨价还价。他们希望华格纳变成一个纯粹的执行单位，只有拳头没有脑子。嗬嗬……这帮该死的杂碎！「
叶甫根尼说到这里，忍不住冷笑起来。
「其实今天我来找你，不是来跟你算帐的。「
「那你来做什么？「
叶甫根尼的目光在宋和平脸上停了两秒。
「我要离开西利亚去非洲了。「他说，「华格纳在那边的业务需要人接手。我在西利亚这边已经没什么事情了，该撤的撤，该收的收。所以趁走之前，过来当面跟你谈一次。「
「谈什么？「
「谈你的安全问题。「
叶甫根尼身体前倾了半寸，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应该也清楚，如果你继续往鸟克篮运军火，他们迟早会对你动手，俄国情报部门的手段，你应该听过。「
宋和平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台灯的底座上，停留在金属表面的反光点上。
「你是听到消息了？「他问，「告诉我，什么消息？「
叶甫根尼直起身子，靠在椅背上，目光看向窗外。
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暗了，泛著一种介于灰和白之间的浅蓝色调。
「西利亚那边一旦彻底稳定下来，俄军在南部的几个旅就会进入轮换休整阶段。「
他说：「那些特种部队的单位刚从战区撤出来，他们不会像常规部队那样有长时间的休整期。他们会在休整期结束之后被派到别的地方去。可能是非洲，可能是高加索，也可能……「
他顿了一下。
「也可能去别的地方处理一些不太方便通过正式渠道处理的问题。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宋和平没有说话。
「我听到的消息不具体。「
叶甫根尼继续说：「没有时间、没有地点、没有行动代号。但我能确定的是，内部有人在推动#039对特定目标采取预防性措施#039这个方向。你在他们那份名单上的排名，最近往前挪了不少。西利亚的事情一旦收尾，空出来的行动资源大概率会转向你那个方向。而且，据说他们这次会动用最高级别的行动部门来解决你。「
「嗬嗬，最高级别？」
宋和平不气反笑。
「是哪个部门？」
他对暗杀这种事太熟悉了。
刚刚才经历了两次暗杀。
自从自己的公司越走越大之后，上战场的机会少了，但刺杀越来越多。
真是艸了狗了。
这玩意倒不是宋和平怕了，而是这玩意就像癞蛤蟆趴脚背，毒不死人但恶心人。
「你最好小心点，我听说这次派出的是21955部队。」
「21955部队？」宋和平也愣了，好像没听过这个部队，他忙问道：「什么来头？」
「目前隶属gru格鲁乌，不过是近年来新建立的一个权限和等级最高的部门，全称特种任务局，专门负责境外暗杀、破坏和颠覆任务，我不敢在电话里说是因为在西利亚境内怕被监控，咱俩兄弟一场，我也不想从新闻里看到你的死讯，反正好自为之吧……」
说完这些之后，「厨子」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膝盖发出轻微的骨骼摩擦声。
他忍不住叹气：「老了，妈的！」
这是年过五十的身体在坐了长时间的飞机和汽车之后已经向他发出了明确的信号。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宋和平问。
「明天。「叶甫根尼说，「今晚在你这里歇一宿，明早往南走，从伊利哥转道去非洲。那边有人接。「
「那边的业务怎么样？「宋和平问。
「还行。跟以前差不多。不过非洲那边的环境跟西利亚不太一样，需要的不是巷战突击手，是丛林巡逻、车队护送和资源点安保这一类。华格纳在那边的模式比西利亚更接近传统私人军事公司，不像在西利亚那样明著打。「
他站在桌子旁边，拉上了夹克拉链。
「宋。「
「嗯。「
「你小心点。我们这行，最后能活下来的人不多。活得久的，通常都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
宋和平看著他，反问：「你收手了吗？「
叶甫根尼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沉而稳，踩过门槛的时候他侧了一下肩膀，出门之后在走廊里停了一瞬，回头看了一眼。
「那条线，尽量让白熊夫妇走，你别冒头。这是我能给你最后一句有用的建议。「
他走远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逐渐被距离吞没，最后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
灰狼的身影在走廊尽头闪了一下，应该是带他去安排好的休息房间。
宋和平在会客室里独自站了很久。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窗外训练场上的高杆灯重新亮起来，惨白的光线在夜雾里形成一圈圈模糊的光晕，投射在泥土地上。
远处隐约传来巡逻卫兵的脚步声和低声交谈，断断续续的，隔著厚厚的混凝土墙壁传过来，像隔著一层水。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盏台灯。
灯罩是铁皮的，绿色的漆面上有道浅浅的划痕，不知道是几年前的什么东西蹭出来的。
厨子说西利亚那边的俄军特种部队轮换下来了，说他们在找新的目标。说自己的排名往前挪了不少。
不知道这次俄国佬对自己悬赏是多少。
估计不会比美国人高。
他把这些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几遍，没有找到足够多的细节来支撑具体的判断，但方向已经足够清楚了。
然后，宋和平伸手关了那盏台灯。
走廊里的应急灯亮著暗绿色的微光。
他沿著走廊往回走，经过萨米尔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门开著，萨米尔坐在里面看地图，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又把头低回去了。
宋和平走回自己那个小房间，门关上之后他没有开灯。
他坐在床边，摸出手机，翻到亨利那个加密号码，停顿了几秒，没有拨。
他现在需要的是更准确的情报，而不是一个模糊的预警。
叶甫根尼能走到这里来当面说这些话，已经是尽了交情范围内的最大努力。
但叶甫根尼现在在华格纳体系内的位置已经被边缘化了，他听到的消息再多，也只能是那个圈子里能传到他耳朵里的部分。
真正核心的东西，他接触不到了。
宋和平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在黑暗中躺下来。
厨子的消息传到手里的时候已经拐了好几道弯。
那个消息在每一道弯里都会被截掉一节，等到真正落地的时候，剩下的部分足够让人警觉，但不足以让人做出精确的应对。
应对需要更多的信息。
信息需要时间去获取。
而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得及早做好准备，提防著点。
毕竟，俄国人的境外暗杀成功率可是很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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