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0章 密谈(2)
宋和平想到这里,脑子里那些碎片忽然拚到了一起。
金发奶龙上任将近一年,他的总统宝座从来没有稳当过。
通俄门调查从年初开始就在持续发酵,特别检察官穆勒带著一整个团队翻金发奶龙竞选团队和俄罗斯之间的一切通信记录,从第一轮听证会到现在已经锁定了好几个关键人物。
与此同时,民主党控制的媒体,比如《华盛顿邮报》《纽约时报》、cnn之流,日日夜夜盯著白宫的每一句话,翻旧帐翻到了十几年前金发奶龙还没当总统时的税务记录、婚姻纠纷、生意破产。
国会里的民主党议员们像一群猎犬,闻到血腥味就兴奋得脖子上的毛都竖起来。
在这样一种政治生态下,金发奶龙身边能用的人极其有限。
他任命的那些内阁成员大多是政治素人或者极端鹰派,缺乏华盛顿老油条那种游走于两党之间的斡旋能力。
蓬佩奥就是典型的例子,西点出身、国会履历、一口一个「强硬「,但缺乏那种在政治泥潭里打滚而不沾泥的韧性。
如果这时候民主党控制的媒体拿到了「卡维亚「行动失败的内幕消息,他们会在乎美国在波斯的情报网络遭到毁灭性打击对国家利益的损害吗?
答案是——不会。
他们只会做一件事。
把这次失败和金发奶龙挂上钩。
把通俄门里「金发奶龙和俄罗斯之间是否存在不正当联系「的讨论,平行地再开一条战线。
比如「金发奶龙政府的海外黑色行动导致了数十年来最严重的中情局损失「。
在民主党嘴里,这会被包装成「无能「「失控「「轻率冒进带来国家安全灾难「。
再加上伊利哥那边扎赫迪被绑的事件,虽然明知是宋和平干的,但追根溯源,起因还是金发奶龙政府试图用军事承包商来执行敏感任务,结果承包商脱离掌控反噬了美国的盟友网络。
所有这些叠加在一起,形成的攻击力不会比「鹰爪行动「对卡特造成的打击小。
金发奶龙那个性格,是经不起这种软刀子割肉的。
他是个靠情绪和直觉驱动的人,喜欢的是「赢「,最接受不了的是被人在公众面前扒光了衣服示众。
如果他真的下令在阿富干境内公开逮捕或杀死宋和平,这件事就会被宋和平的律师团队、媒体联系人、以及一切和「音乐家「防务有利益关联的势力捅到舆论场上去。
然后呢?
蓬佩奥会被推到台前顶罪吗?
还是更高级别的人?
宋和平忽然想笑。
他在波斯高原上被沙赫鲁带著五十多个人追了几个小时,命都快丢了半条,到头来真正保他平安的居然不是谁的枪法好、谁的弹药足,而是华盛顿特区那两条街之间你死我活的政治绞杀。
「听起来挺不错。「
宋和平在聊天框里打了一句。
他心头确实松了下来。
那些在高原裂隙带里撑过的每一分钟、打出去的每一颗子弹、流掉的每一滴血,都在无形中转换成了一种政治筹码。
当然,这些筹码不在他自己手里攥著,而是悬在那些忌惮他的人的头顶上,像一把用头发丝吊著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但宋和平的谨慎让他不会仅仅因为西蒙的一面之词就做出最终判断。他追问:「邓恩,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别的原因吗?「
「当然还有。「西蒙的回复来得很快,「你忘了你的那位老朋友杰弗里了?「
宋和平的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杰弗里。
那个臭名昭著的小岛的主人。
「当然没忘。「宋和平回复,「对了,杰弗里最近在哪儿?「
「到处跑。欧洲、大洋洲,甚至亚洲。就是不敢回美国。「
西蒙的文字跳出来。
「据我所知,他上次可是警告过蓬佩奥的。如果你这次被刺杀让他知道了,你猜他会怎么想?抛开你和蓬佩奥或者金发奶龙之间的私人恩怨不说,他会不会觉得,今天能暗杀你,明天也会动他?你一旦出事,意味著杰弗里之前对蓬佩奥的威慑完全失效。他就得重新考虑自己的处境了。「
宋和平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是说,他有可能公开那些资料?「
「没错。「
聊天窗口静止了几秒。
宋和平想到了藏在摩苏尔那边的硬碟。
里面的内容他只看过一小部分。
那一部分已经足够让他明白,杰弗里那个老狐狸花了多少年、用了多少手段、打通了多少关节才能收集到这份量级的「保险单「。
那是一份可以直接让华盛顿的权力架构产生地震的东西。
但对于宋和平来说,那玩意既然保命符,也可能是催命符。
如果他贸然公开这东西,下一秒被炸碎的就是他自己。
一旦用了,那就没有谈判余地,没有中间地带,整个棋盘都会被掀翻。
杰弗里把硬碟交给他的时候没有明说,但两人心照不宣:这东西是压箱底的,是「大家一起完蛋「的按钮,是核威慑——不是枪。
「给了我什么?你说钱?「宋和平回复西蒙,语气伪装得漫不经心,「钱倒是没给。不过杰弗里的确帮了我一些忙,金融上的。「
半真半假。
这种话对付西蒙足够。
老狐狸不会全信,但也不会全不信。
他需要一个让他无法精确判断的信息量级,既不能太具体让西蒙摸到底牌,又不能太模糊让西蒙觉得他在说谎。
果然,网络那头沉默了一段比之前更长的时间。
宋和平几乎能想像出西蒙坐在某个私人办公室的椅子上,端著一杯威士忌,盯著屏幕,眼角那几道刀刻般的皱纹微微皱起来的样子。
他在评估,在计算,在用那套运行了三十年的情报分析引擎处理宋和平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
「好吧。「宋和平没给西蒙继续深挖的时间,「既然能回去,那就大大方方回去。我过两天回阿富干,还是回科赫桑。那里靠近波斯,有什么风吹草动,几十公里就可以过境回到这边。今晚就谈到这里。「
他滑鼠点下聊天的断开按钮,同时关闭了洋葱路由软体的后台进程。
屏幕上的聊天界面消失,回到了戴尔的默认开机桌面。
壁纸是一张荒漠夕照的风景图,干裂的地面上长著一株枯死的胡杨,远处的地平线被落日烧成橘红色。
宋和平盯著那张壁纸坐了一会儿。
他在将刚才那场对话里没有被说出来的、藏在字缝之间的那些东西。
科赫桑,美军在阿富干靠近伊朗边境的那座前进基地,说是基地不如说是一个加强营规模的驻防点。
机场跑道、两排混凝土营房、一个油料库、一处弹药储存区、一座小型无人机起降平台。
整个基地上下从基地司令官到后勤采购员,没有一个军官没跟「音乐家「防务打过交道。
宋和平的物资、情报、武器、燃油、甚至是基地里那条备用跑道的维护经费,有一大半走的是「音乐家「防务的帐。
那些人拿了他的钱、用了他拉来的设备、享受过他的渠道补给,私下里谁不喊他一声「宋老板「?
如果有人想进那座基地动他,哪怕是cia直属的特别行动队,首先就得过基地守备部队那关。
何况万一出了岔子,子弹打偏了或者手雷扔错了地方,炸死两个美军士兵,事情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宋和平能想到那个画面。
一条新闻标题在纽约时报的头版上,配上金发奶龙在空军一号上走下舷梯的照片。
「总统下令军事基地内刺杀合同商?「
下面的副标题是「退役中情局人员透露:涉事合同商曾担任秘密任务,疑因掌握敏感信息遭灭口「。
然后一堆参议员会在听证会上举手发问,然后是调查委员会的成立,然后是特别检察官的介入。
金发奶龙能承受这种级别的媒体风暴吗?
通俄门已经让他焦头烂额了。白宫的法律顾问团队一周七天连轴转,光是应付穆勒那边的取证申请就已经占用了大量的行政资源。
如果再叠加上这一桩,那就不是焦头烂额的问题了。
那将是烈火烹油。
更何况还有那个金发莽夫的性格因素。
金发奶龙是那种「你不能让我丢脸「的人。
私下里他可以派蓬佩奥去策划暗杀、去找摩萨德合作、去让沙赫鲁带著五十多个特种兵在波斯高原上围猎一个合同商。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不被发现「。
一旦这些东西暴露在公众面前,他就不得不退一步。
因为一个被逼到墙角的商人会反击,被逼到墙角的总统会找台阶下。
宋和平站起身,走到窗边。
透过网眼能看到外面夜空中几颗暗淡的星,它们的光芒被德黑兰南郊稀疏的灯光稀释得几乎看不见。
他想到了西蒙的动机。
那老狐狸,绝对不是因为这八百万美元的顾问费才继续留在「音乐家「的顾问名单上。
一个前中情局局长,想赚钱有的是渠道。
去华尔街做咨询、去军工企业挂名董事、写回忆录拿预付版税,哪一样都比待在海外私密防务公司里当一个藏在暗处的军师来得体面且收入稳定。
更不是因为宋和平手里有他过去那些年的把柄。
西蒙都卸任了,不在局长位置上了,那些陈年旧事对他的打击力度已经大大削弱。
就算被翻出来,顶多是给回忆录添几页不光彩的章节,伤不了他的晚年安稳。
真正的动机,藏在华盛顿那场两党对决的棋局深处。
西蒙恐怕是民主党的人。
他在奥黑任期内从某个战区分管副局长的位置上一路被提拔到中情局局长的座椅上,每一步背后都有民主党高层的授意和护航。
这不是什么秘密,兰利总部里所有人都知道西蒙办公室那扇门开的方向是哪一边。
他卸任之后虽然表面上不再参与政治事务,但他的社交圈、他的信息来源、他退休后依然保持著定期通话的那几个老同事,全是驴党阵营。
奥黑现在在干什么?
退休后四处演讲、写书、处理自己的基金会事务,看起来人畜无害。但那个人的政治手腕和耐心,宋和平领教过不止一次。
他会在你毫无察觉的时候铺好棋盘的下一层。
如果西蒙今晚的这番分析是奥黑授意说的呢?
宋和平的手指在窗框边缘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奥黑当然乐见其成。
一个在美国总统和民主党之间充当「活刺「的军事承包商,在海外持续给金发奶龙政府制造麻烦,分散白宫的注意力和行政资源,让金发奶龙在通俄门和国会斗争之外再添一个烦心的角落。
宋和平每多活一天,金发奶龙就得多花一份精力去处理这个悬而未决的问题。
继续暗杀?
风险太大。
公开抓捕他?
政治代价太高。
民主党人需要的正是这种「慢性消耗「。
中期选举还有不到一年,如果能够持续保持金发奶龙政府的疲于应付状态,让选民看到一个焦头烂额、四处起火的白宫,他们在国会两院的夺回概率就会上升。
而宋和平,恰好成了一块甩不掉的口香糖,粘在了白宫那只昂贵皮鞋的鞋底上。
想到这里,宋和平不由得哑然失笑。
他当年不过是为了挣点钱才走进这一行。
起初跟一个cia分站站长级别的人物对抗都要咬紧牙关,枪里数著子弹打,脑子里时时刻刻盘算著下一条撤退路线。
十几年过去,对手换了一茬又一茬,从中情局的地区主管换成驻外大使,从驻外大使换成五角大楼的助理部长,再换成今天华盛顿白宫里那个顶著金色头盔的老男人。
他站在德黑兰郊外一间土坯伪装的钢筋混凝土安全屋里,感觉自己似乎真的摸到了那个桌子的桌边,坐在了餐桌的边上。
但和十年前不同的是,他现在已经能够看清整张棋盘了。
宋和平转身离开窗口,推开房间的门走进窄窄的走廊。
走廊尽头是厨房,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隐隐能听到锅铲碰铁锅的轻响和羊肉在热油里煎出的滋滋声。
灰狼在弄宵夜。
宋和平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热红茶,杯壁透过手掌传来恰到好处的温度。
灰狼背对著他站在灶台前,刀工利落地切著一块带骨的羊腿肉,砧板上已经堆了小半碗切好的肉块,旁边搁著一碗洋葱碎和一把干薄荷碎。
「要不要给你弄一份?「
灰狼头也不回地问,手里那把厨刀熟练地剔开筋膜,刀锋贴著骨头划过去,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
宋和平刚想回答「好「,门口响了。
笃笃笃。
三声。
厨房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变了质地。
灰狼放下厨刀的动作没有声音,但他那只空出来的右手已经在零点几秒内搭上了腰间手枪的握把。
老烟枪从客厅墙角站起来,嘴里那根烟滤嘴还叼著没掉,但他整个人的重心已经从靠墙的松弛状态切换到了前倾的待发状态。
匕首的身影闪现在走廊与门口之间的夹角位置,枪口已经抽出了枪套三分之一,保持著随时可以完全出枪的姿势。
宋和平端著红茶没动,目光越过厨房门口看向玄关。
「老烟枪「走到门边,没有急著开锁。
他从门侧的猫眼遮板后面往外看了一眼,那个观察通道做过角度偏折处理,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光线变化,但从里面可以看到门外的完整视野。
「老烟枪「回头,朝众人比了一个「安全「的手势。
门开了。
阿凡提站在门口,穿著件深灰色的羊绒夹克,里面是件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圆领衫。
阿凡提的目光扫过门口两名雇佣兵的站位,最后才落在宋和平的脸上。
「宋。「
他的语调有些沉重。
「我们进房间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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