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5章 行程

宋和平回到临时住所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了。

    司机把车停稳后没有熄火，只是转过头来说了一句「宋先生，车就留在院子里，您要用随时吩咐「，然后便从侧门离开了。

    大约二十分钟后，院子外面传来一辆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然后有人按了两下喇叭，短促的两声，一轻一重。

    宋和平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时，铁门已经被推开了。

    白熊走在最前面，身后紧跟著女王。

    两人身后是四名「音乐家」防务的雇佣兵，都是负责这次军火运送被波斯安全委员会扣押的「音乐家」防务雇员。

    看来阿拉图拉的话就是好使。

    这头刚谈妥，那头便放人。

    看到白熊夫妇，宋和平便知道自己以后所有的货物在波斯都不会受到任何的阻拦和截查了。

    「老板。「

    已经有些日子没见的白熊显得有些激动，上来给了他一记结实的熊抱。

    「我跟你说，在里面关著的时候，我一度以为这趟要交代在这里了。「

    「能交代在波斯也算有排面。「

    宋和平拍了拍他的后背，松开手后侧身让开门口。

    「都过来坐吧。「

    客厅里一下子挤了六个人，空间顿时显得有些局促。

    白熊在最靠窗的那张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女王在他旁边的扶手椅上坐下，手指自然地搭在丈夫的膝盖上方。

    其余四个男人则靠墙站著，明显习惯了不占座位的规矩。

    宋和平主动去厨房里端出一壶红茶和一摞玻璃杯，放在茶几上。

    「那批军火呢？「

    宋和平给自己倒了杯茶，没有加糖。

    「早上都放了。「

    白熊说这话的时候，顺手把烟点上，深吸一口，非常享受得吐了个烟圈。

    看来，被关押起来的这段日子，这货连烟都抽不上，可算是憋坏了。  

    「来释放我们的那个革命卫队军官说了几句话，挺有意思的。他说——#039根据领袖的直接命令，你们从现在起可以在波斯境内任何地方自由通行。货物留在原地，具体处置方式等你们跟宋先生确认。#039然后他让手下把我们的手机和证件都还了回来，还派了辆车把我们送到这里。「

    宋和平点点头。

    阿拉图拉做事滴水不漏，人放了，货扣著但给了处置权，实际上是把最后的决策面子留给了自己。

    这等于在告诉宋和平：货是你的，但你得自己来提，这个过程中你仍然需要波斯方面的配合。每一次配合都是人情，每一次人情都是后续合作的润滑剂。

    「货现在在哪里？「

    「德黑兰东南郊一个军用仓库里。「女王接过话头：「我记下了地址和编号，出门的时候特意记了路牌。保管条件还行，有顶棚，地面是水泥的。「

    宋和平把茶杯放下，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个阿凡提在车上塞给自己的棕色的皮面证件，翻开第一页，放在茶几上转了个方向推过去。

    白熊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烫金徽记和底下的英文职务名称，眉毛猛地抬了起来。

    「苏卡。革命卫队特别行动指挥部顾问？你什么时候——「

    「就今天早上，刚特么给我任命的，到现在还不满三小时。「

    宋和平把证件收回来塞进口袋，然后接著说道：

    「这次你们被扣押，是因为运送路线泄露，被人绕过了革命卫队告到了安全委员会里。「

    「我说嘛！」白熊重重拍了一把大腿：「在波斯境内接应我们的人是纳辛，纳辛是革命卫队的军官，又是阿凡提的心腹，我说怎么他们背书我们都会被扣押！原来是处了内鬼了！」

    见白熊提到纳辛，宋和平苦笑摇头：「纳辛就是内鬼……我不知道你们的线路暴露是否跟他有关，但他是摩萨德收买的内鬼这事已经坐实了……」

    「什么！？」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白熊夫妇同时爆发出惊呼。

    「老板，你说内鬼是谁？「

    「纳辛。「宋和平平静地给出了答案。

    这个名字落在空气里的时候，白熊的表情像是在脸上镀了一层霜，瞬间白了。

    他抽烟的手停在空中，盯著宋和平看了好一阵，整个人跟泥塑一样。

    也难怪，他和纳辛也是老交情。

    这次军火进入波斯境内，全程都是纳辛在安排路线，负责打点各路检查站。

    现在宋和平告诉自己，说纳辛是内鬼……

    白熊似乎明白为什么这回运送军火会出事了。

    内鬼居然是自己身边的熟人……

    过了好一会儿，白熊才重新抬起头来。

    「老板，纳辛跟我们很多年交情了，怎么会……「

    「十三年。「

    宋和平打断他，平静地接过话头。

    「从#039音乐家#039防务还没正式挂牌的时候，我们就在伊利哥北部油田区跟他打过交道，那时候开始就认识了。「

    「十三年……「

    白熊把这个数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

    「十三年，你跟我说他是摩萨德的间谍？「

    「干我们这一行的，友情是最值钱的，又是最不值钱的。「

    宋和平没有回避白熊充满惊诧的目光。

    「我这次来波斯也是纳辛负责安保，这家伙把我的行程、落脚点、接头方式全部泄露给了#039卡维亚#039和摩萨德在波斯境内的联合行动组。如果不是阿凡提早有察觉，估计我还真不一定有机会跟你们再见了。「

    白熊把烟掐灭在陶瓷烟灰缸里。

    火星被碾碎的时候发出一声细微的嘶响。

    「阿凡提怎么发现的？「

    「这我不清楚。阿凡提只告诉我，因为他们的核科学家频繁被暗杀，所以故意借机设局，想借机清楚他们境内的『卡维亚』成员和摩萨德特工。

    「宋和平把茶杯转了个角度，看著里面的茶汤怔怔出神。

    「结果阿凡提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出现了，这张网捞到的第一条大鱼就是纳辛……「

    「人抓了多少？「

    「目前暂时就十几个吧。摩萨德派来的行动组，还有负责情报支援的『卡维亚』间谍，加上纳辛，但是跑了一条负责情报传送和人员联络的大鱼，叫扎赫迪的，纳辛出事后这货马上跑到了伊利哥，据说目前躲在巴克达。「

    宋和平说到这里，拿起茶杯喝了口茶润了润嘴唇。

    「摩萨德在波斯境内早有渗透，但『卡维亚』这个部门是第一次在波斯境内露出破绽，今早跟阿拉图拉见面的时候，他的意思是，让我去巴克达跑一趟，抓住扎赫迪，把他秘密送回波斯受审审，这人掌握著「卡维亚」在波斯的很大一部分联络网，如果能活捉回来受审，对接下来的肃清会有很大的帮助。「

    白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靠进沙发里。

    那张单人沙发发出弹簧被压缩的吱呀声。

    「十三年的交情……说卖就卖了。纳辛老婆孩子都在波斯，他也不担心以后家人的生活？「

    「他的家人早就不在伊斯坦堡了。「

    宋和平说：「阿凡提查过，纳辛的妻子和两个孩子在去年九月就已经从土鸡国转移到了德国，他在波斯境内就只剩下一些旁系亲戚，至亲都不在了。「

    「他妈的。「

    白熊低声骂道：「这种叛国贼，最可恨！」

    女王之前一直没有插话，但此刻开口问道：「老板，接下来我们这批军火是不是要调整路线？美国人和戴胜鸟会不会通过纳辛得知了我们运送的路线和节点，在背后进行破坏？如果纳辛是叛徒，意味著我们之前的所有预设计划都不安全了。「

    「对。「宋和平点头道：「从波斯过境，经伊利哥北部进西利亚，然后到塔尔图斯港装船，最后运到敖德萨。现在这条线暂时不能用了。「

    「为什么？「白熊问：「经过的地方都很安全，波斯、伊利哥北部、西利亚塔尔图斯又是俄军驻地，就算cia和戴胜鸟都知道了路线，能那我们怎样？！「

    「西利亚那边也不安全了。」宋和平道：「白熊，这几天你在里面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几天前，厨子给我打了个电话。「

    「电话？」白熊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他找你干嘛？」

    「他热情地邀请我去西利亚，说知道了我偷偷利用他们在塔尔图斯那边的私人港口走私军火到鸟克篮的事，说他可以当个中间人，联系驻叙俄军司令谈谈关于#039音乐家#039防务在西利亚境内业务的事。」

    说到这，宋和平忍不住露出苦笑。

    「但很奇怪的是，电话里他说话的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就像……就像有人拿枪顶著他的后脑勺，让他照著念稿子一样。我后来让亨利联络我们在莫斯科的线人查了一下『厨子』最近回到莫斯科后的出行轨迹，发现他刚下飞机就去了一趟fsb总部，我估计，厨子已经被fsb盯上了。他打这个电话，不是他自己的意愿。他被人按著头打的。「

    客厅里的空气变得凝重起来。

    白熊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白了。

    他扭头看了女王一眼，女王的表情也凝固住了。

    那四个靠墙站著的雇佣兵面面相觑，也没人说话。

    「厨子跟咱们……「

    白熊的喉咙动了动，声音有些哑。

    「那都是过命的交情啊……而且，咱们公司他算是最早的元老……他、我、你、灰狼……他怎么可能——「

    「所以他只打了个电话。「

    宋和平打断了白熊。

    「如果厨子真的想卖我，估计不会让我听出破绽，我觉得他在提醒我。「

    白熊愣了几秒。

    「你的意思是……他故意在电话里给你递信号？「

    「我是这么判断的。「宋和平说：「但不管『厨子』是不是被逼的，现在有个事实摆在这里，西利亚的线路不能走了，去了就是死路一条。「

    「那你不能去。「女王说：「绝对不能再走西利亚那条线。「

    「所以我改计划了。「

    宋和平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院子里那棵被午后阳光照亮的法桐。

    「这次跟阿拉图拉谈下来的条件里有一条，以后#039音乐家#039防务所有经波斯境内的货物不管是军火还是别的什么，都可以走南线。从德黑兰往东南到克尔曼，再南下到恰巴哈尔港，从那里直接出海进印度洋，然后往哪走都方便。「

    白熊的眼睛亮了一下。

    「恰巴哈尔？那个港口不是——「

    「波斯人这两年一直在扩建那边的泊位和仓储。「

    宋和平转过身来，靠在窗沿上。

    「当然，阿拉图拉给我的好处不是白给的。他要用我抓扎赫迪来换这条通道的使用权。所以，接下来我得回一趟伊利哥。「

    白熊听到「伊利哥「三个字的时候，目光里再次浮现出诧异。

    「你要抓那个扎赫迪？在巴克达？「

    「是。「

    「那是cia的地盘，摩萨德的人在那边也不少。「

    「我知道。「

    白熊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那批军火怎么办？「

    「按原计划运到鸟克篮，但走的是波斯的南线。目前阿凡提在借这次机会大举清晰境内间谍，你们应该很安全。「

    宋和平走回茶几前，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

    「你自己去伊利哥，不带人？「白熊问。

    「带。但不用多。我明天从德黑兰飞巴克达，只带一部备用手机和一把家伙。到了那边会联系阿凡提给我安排的线人，拿到第一手情报。然后——「

    宋和平把手里的茶一饮而尽。

    「然后等#039灰狼#039的人到摩苏尔汇合。「

    白熊听到「灰狼「这个名字时明显松了一口气。

    「你让灰狼过来了？「

    「我今晚会给法拉利打电话，让灰狼挑十二个精干的手下，三天之内必须到摩苏尔。我会在巴克达先做前期摸排，等灰狼到了摩苏尔，我们再商量怎么动手。「

    「那你自己小心点。「白熊说。

    两人的谈话持续到中午一点。

    最后白熊的手下去厨房里做了一桌饭菜，几人简单吃完后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息。

    宋和平在床头坐下，掏出手机，从背囊里找出一张sim卡换上，然后拨了一个存储了但没显示名字的号码。

    「宋，你那边进展如何？「

    电话刚接通，法拉利便急切地询问情况。

    宋和平把今天的事简明扼要地讲了一遍。

    法拉利在电话那头安静地听著，全程只打断了一次，是在宋和平说到「阿拉图拉给了革命卫队顾问证件「的时候，法拉利用一声极低的「fuck「表达了态度，之后就没再出声。

    等宋和平全部说完，法拉利问：「去伊利哥抓扎赫迪，你是问我的意见，还是已经定了？「

    「定了。「

    「那就干吧。「

    法拉利的声音没有任何犹豫。

    宋和平决定的事情很少更改。

    更何况，目前来看，这似乎也是最佳选择。

    「恰巴哈尔比西利亚那条线安全得多，也快得多。唯一的风险是波斯人会不会中途变卦，但既然老头连顾问证都给你了，短期内问题不大。至于扎赫迪的事……你确定要亲自去？「

    「这事牵涉太大，不亲自去我不放心。「

    法拉利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似乎他正在地图或者文件上标注什么。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到了巴克达之后谁接应？「

    「阿凡提给我安排了一个线人，明天到巴克达之后我会先跟他碰面。然后我在巴克达待两到三天，摸清楚扎赫迪的活动规律和藏身处。灰狼那边——「

    「我帮你安排。「

    法拉利接话接得很自然，好像他早就猜到宋和平会提这件事。

    「派一个精干小队，两天之内到摩苏尔。到了之后他们会就地隐蔽，等你的指令。「

    「告诉灰狼，让他从埃尔比勒方向进去。「

    「知道。「法拉利说：「对了，阿富干那边的事你不用担心。最近一批从坎大哈往外走的货已经到位了。驻阿的cia情报站那边那边最近消停了不少，不知道跟cia在波斯的行动失败有没有关系，反正那帮人这几天不太活跃。「

    「那就好。「宋和平说：「我这边可能会有一段时间联系不上。阿富干那边的事，你自己做主，没必要事事都得让我决定。「

    法拉利说：「行。你自己小心。扎赫迪如果是摩萨德的人，他身边不会没护卫，要活捉可不容易。「

    「我知道。「宋和平说：「到时候我会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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