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8章 完美猎杀
时间在等待中被无限拉长。
阿米特盯著仪表盘上那块数字时钟，看著数字一下一下地跳动。
巷子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达沃尔在车后座敲击笔记本电脑触摸板的轻响。
他用余光扫了一眼后视镜。
达沃尔的脸被屏幕的蓝光映得发白，瞳孔里倒映著瓦利亚斯大街的实时画面。
那条街此刻一切正常，车流在缓慢移动，行人在街边穿梭。
那辆白色丰田海狮安静地停在路边，像一个沉默的猎手，等待猎物步入射程。
阿米特嚼著口香糖，薄荷的凉意在口腔里扩散。
他把整个行动流程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武器平台状态正常，弹药充足，目标识别系统已经启动，卫星链路信号满格，自毁装置待命，撤退路线已规划。
万事俱备。
只等宋和平跳进这个圈套。
三点二十五分。
「北向车流增加了。「
拉维的声音从耳机传过来。
阿米特问：「大概多少？「
「每分钟五十辆以上。早高峰的尾巴还没过去。「拉维停了一下，补充道：「有一辆交警的摩托车从南边过来了，没有开警灯，可能是巡逻。「
「盯住他。「
「他过去了。「拉维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减速，估计没注意到面包车。「
阿米特点了点头，把口香糖吐进那张用过的纸巾里，包好，塞进夹克口袋里。
他不想在车里留下任何痕迹。
三点二十八分。
达沃尔突然开口了。
「南边路口的红灯亮了。「
阿米特转头看向后座，达沃尔已经把笔记本电脑的画面投射到了一个可携式的外接屏幕上，屏幕放在副驾驶座椅的靠背上，这样阿米特不用回头也能看到画面。
广角画面里，瓦利亚斯大街南边的那个十字路口已经变成了红灯。
北向车流开始减速，刹车灯像一串红色的珠子，从南向北依次亮起。
第一辆车停在了停止线前，然后是第二辆，第三辆……
车流开始堆积。
达沃尔的手指悬在触摸板上方，像一个钢琴家在等待第一个音符落下。
「北边路口红灯还剩十秒。「
他用余光瞟了一眼屏幕角落的信号周期显示。
「南边红灯还有三十秒。「
南北两个路口的红灯周期是同步的，但有一个十五秒的延迟。
北边路口先亮红灯，十五秒后南边路口也亮红灯。
这样设计的好处是，在两个路口之间的这一段路面上，会形成一个短暂的车流停滞区。
车队一旦被卡在这个区间里，前后都是车，左右无法变道，就像一条被堵在河道里的鳄鱼，动弹不得。
阿米特盯著屏幕，看著北向车流一点一点地堆积起来。
轿车、皮卡、面包车、公交车，还有几辆摩托车在车缝里穿行。
但没有他要等的车。
三点二十九分。
南边路口的红灯亮了。
最后一波车流被截停，南北两个路口之间的四百米路段正式进入了「红窗「状态。
路面上密密麻麻地停满了车，头尾相连，间距不足一米。
这时候如果有一辆车想从车流里拐出去，除非它长了翅膀。
「车队来了！「
达沃尔盯著屏幕的眼睛亮了起来。
阿米特的瞳孔猛地一缩。
广角画面的最南端，也就是南边路口停止线后方大约五十米的位置，出现了一列白色suv组成的车队。
整整八辆。
阿米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来了！」
但最前面的几辆车被前面的民用车辆挡住了去路。
红绿灯前的民用车辆已经停满了三条车道，从停止线一直排到了上一轮已经等过一次红灯的第二梯队。
头车试图变道到最左侧的快速车道，但那里也塞满了车。
一只小排量的培康轿车堵在头车正前方，司机似乎对后面的情况浑然不觉，正低头看著手机。
头车的驾驶员按了一下喇叭。
短促、克制的一声，但那个培康司机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然后又把头低了下去。
他不想让。
在德黑兰的日常交通里，让路从来不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阿米特盯著屏幕，看到头车的车顶突然亮起了那排长条式警灯。
紧接著，警笛响了。
尖锐的、高亢的警报声从达沃尔的笔记本电脑扬声器里传出来。
头车的警笛声还没有落下去，后面几辆suv的警笛也同时炸响了。
八辆车同时鸣笛，汇聚成一片撕裂耳膜的声浪，在瓦利亚斯大街两侧的建筑之间来回反弹、叠加，震得那些民用车辆的车窗都在微微颤抖。
那辆培康的司机终于被震醒了。
他猛地一抬头，终于看清了后面车队。
「革命卫队！」
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座椅上弹起来，慌慌张张地挂上挡，猛地向右打方向盘，培康的右前轮蹭上了路肩，发出一声尖利的摩擦声，然后摇摇晃晃地挤进了旁边的车缝里。
头车面前的空隙出现了。
但只出现了不到三米。
因为培康挤进去的那条车缝原本就不够宽，它硬塞进去之后，把旁边的另一辆轿车也挤得偏了方向，两辆车卡在了一起，动弹不得。
车队头车驾驶员再次按响警笛，这次是连续的长鸣，带著一种近乎暴怒的催促感。
堵在更前面的车辆开始拚命往两边挤。
一辆蓝色标致206的司机慌张地猛打方向盘，轮胎在沥青路面上擦出青烟，硬生生地冲上了右侧的人行道，把一个塑料垃圾桶撞翻了，垃圾洒了一地。
一辆运货的小卡车试图向左挤，但左边是一辆公交车，两辆车几乎贴在了一起。
一辆摩托车从两辆车的缝隙里钻了出来，骑手疯狂地扭动油门，摩托车歪歪扭扭地冲到了最前面，差点撞上南边路口的信号灯杆。
人群也开始骚动了。
一些被堵在后面的轿车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想看看前面发生了什么。
当他们看到那一排白色suv和爆闪的警灯时，脸上露出了「果然又是他们「的那种无奈表情，然后默默地开始往路边靠。
街道两侧的商铺里也有人走了出来，站在门廊下看著这一幕。
他们看不到最前面的情况，但警笛的声音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肯定是有大人物要过路。
民用车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开的海水，一片一片地向两侧挤压、退让，在路面上硬生生地让出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通道。
但通道太窄了。
头车的车身宽度几乎和通道的宽度持平，两侧的后视镜距离旁边的车身不到十厘米。
驾驶员不得不将车速降到步行的速度，小心翼翼地控制著方向，生怕擦碰到两侧的车辆。
后面七辆车紧紧地跟著头车，像一条蛇在狭窄的石缝里穿行。
车队在民用车辆的夹缝中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动。
「红灯结束还剩三十五秒。「达沃尔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车队还在慢速移动，距离射击窗口大概还有——「
他没有说完，但阿米特已经自己看到了。
长焦画面里，头车正在通过第一个十字路口，后面跟著第二辆、第三辆。
但中间隔得太远了。
车队穿行在民用车辆让出的通道里，原本紧凑的编队被拉开了。
每辆suv之间的间距至少扩大了五米，整个车队拉成了一条松散的长线。
如果在这个状态下射击，最多只能打中前几辆车，而后面的目标车可能在射击窗口关闭之前还来不及进入射程。
阿米特咬了咬牙，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钟。
三点三十一分零七秒。
南北两个路口的红灯还有不到三十秒就要转为绿灯。
车队的前四辆车已经通过了第一个路口，但第五辆、第六辆还被堵在后面的车流里。
宋和平坐的那辆b/208-74在哪个位置？
达沃尔的长焦镜头从一辆车扫到另一辆，画面跳动、聚焦、再跳动。
第五辆不是。
第六辆不是。
第七辆——
车牌在镜头里清晰起来。
车号b/208-74。
它在第七位。
达沃尔的手指已经在触摸板上方：「是不是现在动手！？。「
阿米特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屏幕上的那辆b/208-74。
「再等等。「他说。
又过去了五秒。
三点三十一分十二秒。
b/208-74已经完全通过了南边路口，整辆车进入了南北两个路口之间的那个封闭区间。
它的前面是一辆白色suv，后面是一辆同色的护卫车，前后间距都在四米左右。
左右两侧都是被警笛驱赶到路边但还没有完全熄火的民用车辆，间距不足半米。
它像一头陷入泥潭的牲口，无处可逃。
好机会！
达沃尔冷硬地开口报告：「目标进入射程。「
这次，阿米特没有任何犹豫：「打。给我狠狠打！「
……
一千米外，那辆白色丰田海狮的货厢里正在发生一系列精确到毫秒的机械动作。
一个信号从达沃尔的笔记本电脑发出，通过卫星链路上行到地球同步轨道上的那颗通讯卫星，卫星将信号转发到德黑兰上空，再由一个隐蔽的地面接收端传输到丰田海狮货厢里的遥控平台上。
整个过程耗时零点二秒。
遥控平台的主控晶片接收到信号，按照预设的程序开始执行第一道指令。
货厢右侧厢壁内侧，那根连接著黑色帆布和电磁铁的细钢丝瞬间脱离。
帆布在重力的作用下无声地落下。
后车厢门解锁，弹起！
午后的阳光透过开口射进货厢，照亮了徳什卡重机枪那粗犷的枪身。
枪管已经从开口伸了出去，黑洞洞的枪口指向瓦利亚斯大街的北向车道。
第二道指令，解锁枪机。
电磁铁释放，供弹机构的棘轮转动了一下，弹链向前移动了一格。
第三道指令，激活射击程序。
长焦摄像头捕捉到头车的画面，目标识别系统在十分之一秒内完成了最后一次确认。
车牌号b/208-74与预设目标匹配，实时位置在画面中被一个红色的方框框住。
电脑根据目标车辆的距离、速度和角度，自动调整了枪口的指向。
云台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徳什卡的枪口向上抬了零点五度，向右修正了零点三度。
瞄准线对准了suv的右侧车身，后排乘客所在的位置。
如果宋和平真的坐在那里，那么这个落点将直接贯穿他的身体。
如果不在——
已经没有如果了……
第四道指令很快被激活，开火！
达沃尔设置的是三发点射模式，每次点射发射三发子弹，间隔零点二秒，总共十二次点射，三十六发子弹，覆盖整个头车的右侧车身从b柱到c柱的全部区域。
通通通——
随著一组三发短点射，徳什卡重机枪的枪口迸发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巨大的轰鸣声在货厢狭小的空间里被放大到震耳欲聋的程度。
三发子弹以每秒八百五十米的速度冲出枪膛。
第一发穿甲燃烧弹击中了目标车辆的右后车门。
防弹钢板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弹头以每秒六百米的速度穿透了第一层钢板，弹体内的燃烧剂在穿透过程中被点燃，温度瞬间飙升到三千摄氏度。
钢板被烧穿了一个边缘发红的小洞，弹头继续向内飞去。
第二发穿甲燃烧弹紧随其后，击中了同一个点位的偏上方三厘米处。
这一次，穿透更彻底。弹头撕开了防弹钢板的纤维层，带著灼热的碎片射入了车厢内部。
第三发高爆燃烧弹沿著前两发子弹撕开的缺口钻了进去。
它在车厢内部爆炸了。
高爆炸药的冲击波在封闭空间里形成了一个球形的压力波，将所有没有被固定住的物体向四周抛射。
燃烧剂的碎片四散飞溅，点燃了座椅、内饰、地板上的橡胶垫。
仅仅散发，车厢内便已燃起浓烟。
第一组三发点射完成，间隔零点二秒，第二组三发点射
通通通——
依旧是徳什卡重机枪那种沉闷但雄厚的枪声。
这次瞄准的是b柱位置，前座和后座之间的区域。
穿甲弹撕开了b柱的钢板，打断了安全带的固定螺栓，高爆弹在车厢中部爆炸，将前座椅靠背炸成了碎片。
紧接著是第三组、第四组、第五组……
子弹像一条火焰编织的鞭子，从头车的右后翼子板一直抽到右前翼子板。
每三发子弹就有一发高爆燃烧弹，每次爆炸都在车厢内掀起一波新的火浪。
头车在不到五秒的时间里变成了一团移动的火球。
它还在向前滑行，因为驾驶员在第一轮射击中已经死亡，身体瘫倒在方向盘上，右脚还踩在油门上。
发动机在轰鸣，轮胎已经被炸瘪了，轮毂在沥青路面上刮出一串刺目的火花。
第二秒半，头车的油箱被一发高爆弹击中并点燃。
油箱爆炸的冲击波将头车的车顶整个掀飞了出去，一块燃烧著的铁皮在空中翻转了两圈，砸在了后面第三辆suv的前挡风玻璃上。
周围的世界在这一刻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瓦利亚斯大街在瞬间被恐慌吞噬了。
那些在等红灯的民用车辆里，司机们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团燃烧的废铁，大脑在最初的零点几秒里完全无法处理眼前的信息。
然后，尖叫声开始了。
一个女人从一辆白色培康的副驾驶座里冲出来，她的头巾在奔跑中滑落了，露出一头黑色的长发。
她张著嘴，但尖叫声被徳什卡那还在继续的轰鸣声淹没了。
一个穿著灰色长袍的中年男人从驾驶座里爬出来，双腿发软，跪倒在人行道上，双手抱头，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一辆摩托车的骑手在慌乱中拧错了油门，摩托车猛地冲上了人行道，撞翻了一个卖水果的推车，石榴和苹果滚了一地，被慌乱的人群踩成了果泥。
那些坐在车里没有出来的人更加恐慌。
他们疯狂地按著喇叭，试图让前面的车让出一条路来，但前面的车也无路可走。
一些司机开始倒车，试图从后面退出这个死亡区域，但后面的车也同样被困住了。
几辆车撞在了一起，保险杠碎裂，车灯飞溅。
在丰田海狮的货厢里，射击程序还在继续。
通通通——
通通通——
通通通——
第六组、第七组、第八组——
达沃尔设定的射击序列是三十六发子弹一共十二组针对目标车辆的攻击。
这是一种过度杀伤，但也是设计者故意为之，确保目标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仅仅十几秒过去，目标车辆已经成了一堆燃烧的废铁。
当第十一组点射打完，达沃尔切断了射击程序。
「够了。」他说。
阿米特从驾驶座上回头，探身盯著那个外接屏幕。
广角画面里，头车已经变成了一堆燃烧的废铁。
在燃烧的残骸里，隐约可以看到人体残肢的形状。
阿米特的嘴角微微上扬。
如果说这辆车里还能有活人，那一定是超人。
看来，「红龙」死了。
任务完成了。
「撤。」阿米特干脆利落地下达命令。
达沃尔的手指已经在触摸板上滑动到了自毁程序的控制界面。
屏幕上出现了一行红色的警告文字——自毁程序将引爆燃烧装置，此操作不可逆。
下面探出一个确认框——是否确认？
达沃尔点击了确认。
在屏幕的另一端，在瓦利亚斯大街中段那辆白色丰田海狮的货厢里，一个独立的计时器被激活了。
三十秒倒计时。
三十秒后，货厢内的燃烧装置会引爆，将徳什卡重机枪、遥控平台、卫星通信终端、以及一切可能指向摩萨德的证据烧成一堆无法辨认的金属残骸。
达沃尔合上笔记本电脑，将它塞进背包里。
阿米特已经发动了标致405的发动机。那台老旧的1.6升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在巷子里回荡。
「上车。」阿米特对车外的拉维喊了一声。
拉维用最快速度收起所有东西，将它们扔进后备箱，然后快步走到车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阿米特松开离合器，标致405平稳地驶出了巷子，汇入了瓦利亚斯大街南向的车道。
驶出不到两百米，阿米特几人就听到了远处传来的爆炸声。
丰田海狮的货厢里，一个小型的高能燃烧弹被引爆了。
它不是炸药，不会产生巨大的冲击波，但它会产生超过一千五百摄氏度的高温火焰，足以在十秒钟内将货厢里的所有电子设备和金属部件烧毁。
阿米特一边驾车，一边拨打手机。
第一个电话打给了「工程师」。
电话接通，只说了一个单词：「撤！」
不需要任何多余的交流。
「工程师」在德黑兰的另一端听到这个单词后，会立即销毁所有与阿米特联系的通讯设备，然后按照预先规划的路线离开波斯。
挂断「工程师」的电话后，阿米特拨出了第二个号码。
这是摩萨德在波斯境内的后勤支援网络的紧急联络号码，只有在行动完成或发生重大变故时才能使用。
电话响了两声，一个沙哑的男声接听了。
「说。」
「纳杰菲。」阿米特说出了一个代号。
这是行动的代号，也是请求立即撤离的信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路线已准备好。」那个沙哑的声音说，「三号方案。确认。」
「确认。」
阿米特挂断了电话。
三号方案是他们在行动前就约定好的撤离路线之一。
从德黑兰向南行驶到库姆，然后在库姆换乘一辆预先准备好的卡车，通过一条边境走私通道进入伊利哥南部，再从伊利哥进入约旦，最后从约旦飞回戴胜鸟国。
全程大约需要四十八小时，跨越三个国家的边境线。
但所有这些都已经在计划之中。
标致405在瓦利亚斯大街南向车道上以限速上限的速度行驶。
阿米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方的情况。
没有车在跟踪他们，没有警笛声，没有任何异常。
拉维从副驾驶座上的背包里取出了一个信号干扰器，打开开关。
这个巴掌大小的装置会在车辆周围形成一个半径为五米的电磁屏蔽罩，阻止任何潜在的追踪信号从车内向外发射。
达沃尔在后座上已经把笔记本电脑的硬碟拆了下来。
那是一块经过加密的军用级固态硬碟，他将硬碟塞进一个锡箔袋子里，封好，放进了背包。
锡箔袋可以防止任何残留的数据信号被扫描设备读取。
等到达安全屋后，这些碎片会被放进一个强酸溶液中彻底溶解。
一切似乎都那么的完美！
整个行动看起来非常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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