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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9章 西蒙的踌躇


华盛顿特区。

    乔治城。

    凌晨两点十七分。

    西蒙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脑袋里那个念头已经转了整整一天。

    瞥了一眼床头柜上的安眠药瓶子,他暗叹一声。

    睡前已经吃了一颗,没想到居然还是失眠了。

    他没开灯,起身朝书房走去。

    书房里很暗,但窗帘没拉严实,从缝隙里漏进来一束街灯的光。

    书桌、书架、椅子、墙上那张他在cia总部和奥观海合影的照片都变成了灰黑色的剪影,像是用炭笔快速勾勒出来的。

    他在书桌前坐下来。

    椅子发出一声呻吟。

    桌面上放著一部手机。

    西蒙把手放在手机上,拿起来,想了想又放下。

    这个动作重复了好几次。

    拿起来。

    放下。

    拿起来。

    放下。

    今天白天至少重复了十几次。

    现在到了晚上,又在重复。

    他深吸一口气。

    脑子里那条锯子又开始拉了。

    在cia干了三十二年。

    三十二年。

    说起来不长,过起来不短。

    从基层干起,一步一步往上爬,经过了多少大风大浪,多少个人事清洗,他自己都数不清了。见过太多的事情,有些能说,有些不能说,有些他现在还不能说,有些他到死也不能说。

    但他最清楚的一件事是,这个系统是怎么运作的。

    cia是一个巨大的、复杂的、每一个齿轮都咬合得死死的机器。

    这个机器一旦启动,就不会因为某一个人的意志而停止。

    你可以是局长,可以是副局长,可以是分管中东事务的高级官员,但当你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时候,你不是在驾驶这辆火车,你只是火车上的一个乘客。  

    火车朝著它该去的方向开,你唯一能做的是决定自己坐在哪一节车厢里。

    西蒙刚坐到那把椅子上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能改变一些东西。

    后来他发现,他能改变的东西少得可怜。

    再后来他发现,他唯一能改变的东西,是他自己。

    「卡维亚」这个部门,他当然清楚。

    只是一个代号,没有更多的信息。

    这个部门从1980年开始就独立于整个cia的情报链条之外,它的汇报对象只有一个,就是局长本人。

    当初创立「卡维亚」的人,把这把刀埋进了波斯的心脏,指望著有朝一日能用上。

    他们等了三十七年。

    现在,这把刀被拔出来了。

    而宋和平,就是这把刀瞄准的目标。

    西蒙拿起手机。

    他把手机握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他把手指移到拨号键上,悬在那里。

    如果这通电话拨出去,他会说些什么?

    「有人在搞你,小心」?

    还是「彭裴奥启动了卡维亚,你的运输线要出事」?

    这些话说出去,宋和平会在几秒钟之内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那个人不是傻子,他在地球上那些最危险的地方活了这么多年,能活下来本身就是一种筛选机制。

    他不需要西蒙告诉他威胁是什么,他只需要西蒙告诉他威胁在哪儿。

    一通电话能解决的问题。

    一通电话,也对得起自己一年八百万美元的顾问费。

    但西蒙的手指还是没法按下去。

    因为恐惧。

    他在cia干了三十二年。

    他知道被这个系统标记为「叛徒」意味著什么。

    不是什么法律程序,不是什么审判,不是什么坐牢。

    一个前cia局长,每年从一个华国军事承包商那里拿几百万美元的顾问费,这个事实本身就有多敏感,西蒙比任何人都清楚。

    即使他和宋和平之间的一切都是秘密,但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

    如果「卡维亚」的行动失败,彭裴奥也不是傻子,一定会全力调查是哪走漏了风声。

    自己留在距离的那些心腹,也会因此而暴露。

    一旦查实是自己给宋和平通风报信,他不会去司法部告西蒙。

    那个屋子里的人不干那种事。

    他会用一种安静的、不留痕迹的、查不出任何问题的办法,让西蒙从他的位置上消失。

    失踪。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自己前cia局长的身份也保不住自己。

    想到这里,西蒙把手指从拨号键上移开。

    他盯著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屏幕上的光标继续一跳一跳地闪烁著,像是某种倒计时。

    门没有关上。

    从现在到宋和平的运输线出问题,还有几天的时间窗口。

    在这几天里,他随时可以拿起这部电话,摁下拨号键,用三十秒钟的时间说出最关键的信息。

    三十秒。

    三十秒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但三十秒也能毁掉另一个人的命运。包括他自己。

    西蒙把翻盖合上了。

    金属铰链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听起来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用食指推著它,推到桌角最边缘的位置。

    好像只要把它推得远一些,这件事情就跟他没有关系了。

    他是这样说服自己的——

    首先,如果他现在打电话给宋和平,宋和平会怎么做?

    立刻停止运输?

    把十七辆卡车的军火全部撤回科赫桑?

    然后在阿富干的荒漠里等著下一批货?

    但问题是,宋和平不会这么做。

    那个人的性格,西蒙太清楚了。

    他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样的人。

    宋和平不是那种收到风声就缩头的人。

    他会问波斯的内鬼是谁。

    自己不能说。

    他不说自己知道什么但说不出来历,这种信息对宋和平来说跟没说他妈的一个样。

    其次,即使宋和平真的停了运输线,也只是暂时的。

    他手里那批军火是要出海的。

    迟早会动。

    他一动,「卡维亚」的那根针就扎进去了。

    推迟不等于避免了。

    最后是西蒙想得最多的一个问题,宋和平真的会被这把刀扎死吗?

    那个华国人从最底层爬起来的。

    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没有所谓的「上面有人」。

    所有的一切都是拿命换的。

    他在阿富干能做到和驻军司令尼科尔森平起平坐,他在波斯能让革命卫队最精锐的「圣城旅」最高指挥官阿凡提替他看路,他在非洲占据一国矿产,左右政府决策,甚至在南美建立起自己的白面和军火贸易网络。

    这种人的生存之道,不是靠躲,是靠扛。

    西蒙知道如果自己打了这个电话,他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一旦押注,自己完全没有退路。

    为一年几百万美元的顾问费冒这么大的风险,到底值不值得。

    他把手机推到桌子最边缘的位置,站起来,走到酒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来一瓶没开封的苏格兰威士忌,十五年陈。

    酒液像一条火线从喉咙烧下去,一路烧到胃里。

    西蒙被呛得咳嗽了几声,然后端著酒杯走回到书桌前坐下,又看了一眼那部手机。

    还是没下定决心。

    等到把杯子里的威士忌喝完,把酒杯放在手机旁边。

    他做了一个决定。

    再等等。

    也许宋和平通过其他渠道能获得情报,或者到真的出事了,再打电话来请自己帮忙。

    到那时候再想想应不应该下注。

    他看著窗外那条安静的街道。

    乔治城的这个街区,树很多,历史很老,房价很高。

    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每一个名字拿出来在华盛顿的社交圈里都多少有点分量。

    但现在凌晨将近三点,整条街上没有一辆车,没有一个人,只有那些老橡树的影子在街灯下被拉得又长又细,像是什么东西在地面上蔓延。

    他把窗帘拉上了。

    书房里最后一点外来的光线也被遮断了。

    得回去继续补觉,天亮以后,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一个退休的前cia局长在华盛顿的日子并不清闲,有那么多会议、讲座、晚宴等著他去参加,有那么多人等著他去见,有那么多手等著他去握。

    但只要回到这间书房,关上那扇门,他就必须面对那个既想打又不敢打、既想说又不敢说的电话。

    他把手机从桌角拿过来,放到面前。

    翻开翻盖。

    调出通讯录里那个唯一的名字。

    看了十秒。

    合上翻盖。

    然后他关上灯,摸黑回到卧室,重新躺到床上。

    床单上的汗已经凉了,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他翻了几个身,找到一块还算干爽的角落,把脸埋进去,闭上眼睛。

    酒劲上来了。

    脑子开始变钝。

    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在黑暗中慢慢沉下去,像是一艘快要沉没的船。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进入梦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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