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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1章 当人还是当狗?


阿富干。

    赫尔曼德省。

    科赫桑美军前进基地。

    夜色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粗布,从扎尔加尔的山脊线上慢慢铺展开来,把整片荒漠吞进了肚子里。

    宋和平站在活动板房前的空地上,面朝西南方向。

    那个方向是大西洋。

    是加勒比海。

    是那艘正在从百慕达以东的公海上向南航行的接应船。

    卫星电话还握在他手里,外壳上残留著掌心的温度。

    电话挂断已经快一个小时了,但他没有把手机揣进口袋。

    他在等。

    等孤狼的船穿过向风海峡,等接应船进入委内领海,重新踏上那片被热带阳光晒得发烫的水泥码头。

    法拉利从活动板房里走了出来。

    他手里端著两杯咖啡。

    纸杯是基地小卖部里最常见的那种白色纸杯,杯身上印著一行模糊的美军军供标签,咖啡的热气从杯盖边缘的小孔里往外冒,在干燥的夜风里拉成一条细细的白线。

    「还没睡?」

    法拉利走到宋和平身边,把其中一杯递了过去。

    宋和平接过咖啡,没有喝。

    「孤狼刚过向风海峡。」他说:「接应船在委内领海边缘等著。再过四个小时,他们就能上岸。」

    法拉利没有接话。

    他把自己的那杯咖啡举到嘴边,吹了吹,抿了一口。

    咖啡是基地厨房用滤纸现煮的,不是什么好豆子,酸味重,苦味也重,带著一股廉价速溶咖啡特有的焦糊味。

    「人没事就好。」

    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宋和平转头看了法拉利一眼。

    法拉利的眉头拧在一起,目光里充满担忧。

    相识多年,宋和平了解这个表情。

    每次法拉利觉得事情不对的时候,就会露出这个表情。  

    「你想说什么?」宋和平直接问了。

    法拉利沉默了几秒钟。

    他把咖啡杯换到左手上,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了捏眉心。

    那个动作做得很慢,像是在驱散脑子里某种顽固的念头。

    「我在想彭裴奥。」他终于开口了。

    「嗯。」

    「十二个人,十二具尸体。这次cia栽大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孤狼』他们用的武器都是美制的,hk416,5.56毫米m855a1增强性能弹药,这不是黑市上买到的东西。这种弹药的美军合同编号是1305-01-654-6832,承包商是温切斯特公司,每年产量固定,每批出货都有记录。他只要顺著弹药批号往上查,就能查到这批弹药卖给了谁。」

    宋和平没有打断他,但明白他在说什么。

    其实这些武器是宋和平以前处置伊利哥闲置军火里的一部分。

    部分卖了,但也有许多被用来武装自己的防务公司,其中一小部分通过走私网络运到了委内,交给了猎人学校使用。

    「然后他会去查委内。」法拉利继续说:「猎人学校地方虽然偏,但不是与世隔绝。cia在委内有情报网,有大把线人,有渗透进政权内部的关系。他们迟早会打听到那二十个人在小圣詹姆斯岛行动开始的时候恰好离开了委内。」

    「然后呢?」宋和平问。

    「然后他就会把矛头对准你。」

    法拉利的目光直直地钉在宋和平脸上。

    「不是『可能』,是『一定』。彭裴奥这个人根本不在乎什么法律不法律,国家安全这四个字对他来说就是一张可以随便填的空白支票。他可以直接以『威胁国家安全』为借口,绕过所有司法程序,派人把你抓走。关塔那摩、波兰的黑监狱、约旦的沙漠基地,有的是地方让你永远消失。」

    夜风从扎尔加尔山的方向灌进来,卷起空地上的一团沙尘,打在活动板房的铁皮墙上,发出一阵细密的沙沙声,像有无数只甲虫在墙壁上爬行。

    宋和平把咖啡杯举到嘴边,喝了一口。

    廉价咖啡苦味重,酸味更冲,喝进嘴里像在喝一种加了水的药。

    「你觉得他敢?」宋和平问。

    法拉利舔了一下嘴唇,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为什么不敢?美国是世界最强的超级大国,一旦动用国家力量来对付一个人,几乎没人能逃过他们的追捕。傻大木是什么下场?卡扎菲是什么下场?这两人都是总统,都是国家元首,手里都有军队,背后都有支持者。结果呢?」

    说到这,他长叹一声。

    叹息声里带著一种恐惧。

    「傻大木被绞死的那天是宰牲节,全世界的电视都在直播那个画面。卡扎菲在苏尔特的下水道里被拖出来,被人用刺刀捅穿了肛门。你想想那个画面,一个曾经在联大会上手撕宪章、对著镜头咆哮『我是王中王』的人,最后像一条野狗一样死在排水沟里。」

    宋和平转过身,重新面朝西南。

    荒漠的风从他的脸上吹过去,吹动了他领口的边缘。

    「和平。」

    他叫了宋和平的名字。

    这是他们之间一个不成文的规矩。

    当法拉利叫「和平」的时候,意味著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不是作为下属对上级说的,而是作为一个兄弟对另一个兄弟说的。

    「我们是不是应该考虑一下,放弃这次合同?」

    宋和平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我是认真的。」

    法拉利继续道:「军火处置合同的利润是高,但钱是赚不完的。我们在伊拉克西北部那块地盘经营了这么久,从尼尼微省到萨拉丁省,从摩苏尔到提克里特,哪个地方势力不给我们面子?伊拉克政府军的那些将军,哪个没吃过我们的好处?库尔德武装的那些指挥官,哪个没拿过我们的钱?我们回到伊拉克去,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不管美国人怎么折腾,不管cia怎么追杀,谁敢到伊拉克来动我们?」

    他停顿了一下,让自己换了一口气。

    「就算伊拉克不安全了,我们还可以往西跑。西利亚的西海岸城市都是俄军的地盘,厨子欠你人情,只要我们的人进了西利亚,厨子会保我们。就算厨子靠不住,我们还能进波斯。你在德黑兰的革命卫队圣城旅里有关系,那个叫阿凡提的老头——」

    「卡西姆;阿凡提。」宋和平纠正了他。

    「对,就是他。」

    法拉利说。

    「那个老头对你印象不错。只要我们进了波斯,美国人连根毛都伸不进来。我们手里有钱,有人,有关系,到哪里都能活。为什么要在这里跟美国人死磕?」

    他说完了。

    夜风也停了一瞬。

    两人也陷入了沉默。

    「你觉得他会以国家安全为借口直接来抓我?」

    好一阵后,宋和平终于摇了摇头。

    「他不敢。不是因为他是好人,是因为他办不到。我在阿富干,我是五角大楼的合法承包商。他绕不过五角大楼。而那些将军们……从坎大哈到巴格拉姆,从赫尔曼德到库纳尔,他们的私人帐户里都有我的钱。我现在就是他们的一条船,船沉了,所有人都要下水。彭裴奥要是敢动我,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不是我,是那些穿将军制服的人。」

    说到这,顿了一下。

    「就算他疯了,真的绕过了五角大楼,派他的人来阿富干……你忘了那两个调查组是怎么没的?在阿富干这块地方,能让我死的人还没生出来。」

    法拉利的喉结动了一下。

    「可是在其他地方——」

    「如果没有充足的证据,他也不敢。」

    宋和平打断了他。

    「坐实我有罪,意味著也坐实了奥观海有罪,就算坐实不了奥观海,也能大大打击驴党,你觉得奥观海和驴党的那些议员会眼睁睁看著他这么干而无动于衷?但凡他敢没证没据地拘捕我,因为那意味著国会听证会,意味著媒体,意味著他要解释『为什么cia要逮捕一个合法的国防承包商』。你以为彭裴奥愿意把自己的脖子伸到驴党的屠刀下面?他现在最怕的就是国会盯上他。金发奶龙也怕。」

    宋和平说著说著,自己都笑了起来。

    「法拉利,其实我们本针对不是因为我们做对了什么或者做错了什么的事。这是美国国内的党争决定的。驴党和象党在互相撕咬,军工复合体的大佬们不想看到一个新玩家挤上餐桌。我们是什么?我们是一家从伊利哥废墟里长出来的防务公司,没有洛克希德的血统,没有诺斯罗普的根基,也没有五角大楼那些退役将军撑腰。他们天生就要打压我们,跟我们对不对、错不错没关系。」

    他抬起手,用食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圆。

    「在美国,军工和防务行当从来就不是什么自由市场。表面上看,谁有本事谁就能拿合同,谁的技术好谁就能中标。但那都是说给傻子听的。洛克希德、诺斯罗普、雷神、通用动力——这些公司背后的股东、董事会成员、说客、退休的将军和议员,他们形成了一个极其紧密的、自我循环的生态圈。新来的人想挤进去?可以。两条路。第一条:被他们收购,变成他们的一部分。第二条:趴在桌子底下,等他们吃剩的残羹冷炙掉下来,像狗一样舔著吃。」

    他放下手,目光直直地看著法拉利。

    「你选哪条?」

    法拉利没有马上回答。

    「我告诉你。」宋和平继续说,「就算你肯当狗,到最后也会被宰。」

    他停了一下,目光里闪过精光。

    「我要坐到餐桌旁去。跟他们一起吃肉。」

    法拉利的嘴巴惊得张开后再也合不上了。

    「可是……咱们拿什么跟美国那帮当权者斗?」

    宋和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垂在身侧的那只左手。

    手的虎口处有老茧,那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

    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油污,那是修理武器时渗进去的。

    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

    掌心的纹路很乱,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交织在一起,像一张被揉皱的地图。

    「小时后,村口算命的说过我命硬,特别硬。」

    「你信那种老骗子?」法拉利忍不住嘲讽:「你不是无神论者吗?」

    「我开个玩笑。」宋和平笑道:「其实美国不是铁板一块。这是所有人最容易犯的错误,以为美国是一个整体,以为cia是铁板一块,以为五角大楼的将军们都穿一条裤子。错了。美国是一个斗兽场。驴党和象党在里面撕咬,国会和白宫在里面撕咬,cia内部也在相互撕咬,就连五角大楼和国务院,也在暗地里争夺利益。」

    他抬起右手,竖起食指。

    「驴党要重回白宫需要什么?需要在外交和军事上拿出看得见的成果。鸟克篮就是他们的长远计划。推动nato东扩,挤压俄国佬的战略空间,让他们打起来,借此绑定欧洲那帮老屁股,这是驴党外交政策的核心。」

    他竖起中指,两根手指并排立在空气中。

    「象党保住白宫位置需要什么?需要驴党失败。无论驴党做什么,象党都会反对。他们不会在乎什么国家利益,只考虑党派和个人利益。」

    说到这,两根手指收了回去。

    宋和平把手重新插进裤兜里。

    「我们就在这个裂缝里。左边是驴党,右边是象党。驴党需要我们完成军火处置合同,因为合同顺利执行就是他们『负责任撤军』政绩的一部分。象党想搞死我们,因为搞死了我们就能打击驴党的政绩。但象党不敢搞得太过分,因为搞得太过了,驴党又会趁机盯上他们,从而大做文章。有时候我也在想,故意把合同给我,估计也是那我当棋子诱惑金毛出错。这帮老政客,一个比一个鸡贼。」

    他伸手拍了拍法拉利的肩膀。

    「这就是底牌。」

    法拉利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听懂了。

    不是全部,但足够多。

    「所以你觉得彭裴奥不敢动用国家机器直接抓你?」他问。

    「他当然想正安。」

    宋和平说。

    「但他能动的方式是有限的。在阿富干动不了我,因为我们在这个国家的美军高级将领中间,关系网已经织成了。坎大哈的司令官拿过我们的钱,巴格拉姆的后勤主管拿过我们的钱,甚至喀布尔那个整天在镜头前念稿子的发言人,他的私人帐户里也有我们的转帐记录。」

    法拉利听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我执意要拿这个军火处置合同了?」

    宋和平看了他一眼。

    「不是为了钱。是为了人脉。是为了把这些美军将领一个一个地拴在我们的船上。合同是绳索,钱是钉子。每签一份合同,每付一笔钱,就是往绳索上多钉一颗钉子。现在绳索上钉满了钉子,船沉不了。」

    法拉利说:「但那些人如果被彭裴奥调查——」

    「他们不会让彭裴奥调查的。」

    宋和平打断了他。

    「你以为彭裴奥不知道这些将军拿钱的事?他知道。但他动不了他们。因为动了他们不光会遭到军方和背后力量的反噬,也简接等同承认美军在阿富干的腐败已经深入骨髓。那会是一场比『魔术师』小队覆灭大得多的灾难。他担不起这个责任。」

    法拉利不说话了。

    他把空了的咖啡杯捏扁。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

    远处传来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是基地的车队在进行夜间巡逻。

    几辆装甲悍马从营区的另一头开过来,车头的大灯把沙土地面照得一片惨白。

    悍马车顶上的机枪手戴著夜视仪,脑袋像猫头鹰一样缓缓转动。

    车队从他们面前经过,带起一阵沙尘。

    沙尘散去之后,基地重新陷入寂静。

    「你回去休息吧。」宋和平说。

    法拉利看了他一眼,嘴巴张了张,像是还想说什么。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活动板房。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和平。」

    「嗯。」

    「你说你想坐到餐桌旁一起吃肉。那帮人会给一个你一个华国人让出位置?」

    宋和平抬起头,看了看天。

    阿富干的夜空总是这样,干净得不像话,干净得像一面被擦亮了的镜子。

    「他们不会让。」

    良久后,他才低下头看向法拉利。

    「所以我要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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