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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4章 制造证据


夜晚十点,科赫桑,美军前进营地。

    菲利克斯肚子坐在自己的临时办公室里,埋头翻阅桌上的文件。

    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驻扎在科赫桑的美军营地中的一个简易板房,临时划做调查组的办公地点。

    两张折叠桌拚在一起,上面摊满了文件、地图和笔记本电脑。

    窗外的科赫桑安静得不正常。

    这个位于阿富干西部与波斯边境的小镇,白天还能看到几个当地人在土坯房之间走动,天一黑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样空无一人。

    没有灯光,没有狗叫,只有远处山脊线上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和风卷起沙尘打在窗户上的沙沙声。

    菲利克斯已经在这里待了半天。

    上午抵达后,他花了两个小时勘查了科赫桑周边的地形,下午又去了镇外五公里处那个废弃的边境转运站。

    那是音乐家防务在军火处置合同项下使用过的设施之一,至少纸面上是这么写的。

    实地看过之后,菲利克斯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

    这个所谓的转运站,根本就是宋和平建立起来的一个军火走私的中转枢纽,利用美军军火处置合同的掩护,将大批武器弹药从美军仓库里「消化」出来,经由科赫桑这条通道,直接送进了波斯境内。

    证据正在一点一点地浮出水面。

    但还不够。

    菲利克斯低头看著摊开的地图和审讯记录。

    他的瞳孔在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蓝光下反射著冷白色的光,衬得他那张瘦脸更加阴鹜。

    柯林斯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夹著一遝厚厚的文件夹。

    作为调查组副头儿,他在审讯方面是整个调查组里最得力的人,在司法部干过十年,在中情局又干了六年,经手的案子不下两百件,从来没有失手过。

    「头儿。」

    柯林斯把文件夹搁在桌上,在菲利克斯对面的折叠椅上坐下来。

    「审讯进度报告。」

    菲利克斯目光从地图上移到那遝文件夹上,停留了一秒。  

    「说说看。」

    柯林斯翻开最上面的文件夹。

    「今天下午我们对三个主要目标进行了审讯。第一个是赫拉特省军械库的前任主管阿卜杜尔;拉乌夫上校。他的口供很有价值,确认在上个月赫拉特军械库至少有三批『报废』弹药被移交给音乐家防务的运输车队。移交手续齐全,上面有驻阿司令部的审批印章和尼科尔森本人的签名。」

    柯林斯特意在「尼科尔森本人的签名」这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但是他不知道这些弹药最终去了哪里。」菲利克斯说。

    「他不知道。」柯林斯承认,「他说他只负责出库,运输和交付是音乐家防务的人处理的。」

    「所以这条线到了音乐家防务就断了。」

    「暂时断了。但我们还有第二个目标,坎大哈运输站的调度主管马歇尔,咱们军方的退役中校,小型军事承包商,现在是音乐家防务在坎大哈地区的运输负责人。这个人知道的东西比拉乌夫多得多。他承认至少参与了七次『特殊运输任务』,从坎大哈和赫尔曼德两个方向将武器弹药运往赫拉特方向。他说他的直接上级就是宋和平,所有运输指令都是宋和平亲自下达的。」

    菲利克斯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的口供里有没有提到最终的交付对象?」

    「没有直接的。但是从他的运输路线和目的地来分析……」

    柯林斯边说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地图,摊在菲利克斯面前,手指沿著一条从坎大哈经赫尔曼德到赫拉特、再向北拐向科赫桑的路线画了一下。

    「所有路线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波斯边境。结合我们在科赫桑转运站找到的出入库记录,基本可以确定,这批军火的最终目的地是波斯境内。」

    菲利克斯盯著地图看了几秒钟。

    「基本确定。」

    「基本确定。」柯林斯重复了一遍,「头儿,这是审讯,不是数学证明。我们面对的是阿富干战争这些年来最大的军火走私案之一,你不可能指望有人拍著桌子承认『对,我就是把枪卖给了波斯』。」

    菲利克斯抬起头,目光冷冷地落在柯林斯脸上。

    「我要的不是『基本确定』,柯林斯。我要的是铁证。是那种放到国会听证会上能让参议员们拍桌子的铁证。是那种印在《华盛顿邮报》头版上能让全美国人都喊出『把他们都关起来』的铁证。」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坚定。

    柯林斯沉默了一秒,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头儿,我们调查组计划在这里只待不到四十八小时。海豹分队的安保窗口期有限,后勤补给有限,当地局势随时可能发生变化。我们已经从三个目标口中取得了指向音乐家防务和宋和平的直接证词,也确认了军火流向波斯的运输路线。这些材料拿回华盛顿,足够让白宫发起一场声势浩大的国会调查。」

    他顿了顿。

    「我知道你想把宋和平钉死,但审讯需要时间。你不可能在一天之内让所有人都开口。」

    菲利克斯从桌前直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著柯林斯。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科赫桑的夜空没有城市的灯光污染,满天星斗像碎钻一样铺在黑色的天鹅绒上。

    但菲利克斯没有在看星星。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漆黑的山脊线上,落在更远处那个看不见的波斯边境上。

    「你错了,柯林斯。」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柯林斯不得不往前倾了倾身子才能听清。

    「不是我想把宋和平钉死。是白宫想把他钉死,是金发奶龙想把他钉死。你想过没有,为什么彭裴奥要派我来?为什么不是我之前的那些人?因为那些人不敢。他们要么在阿富干拿过钱,要么在中情局碰过脏,他们怕查到自己头上。我不怕。因为我的履历是干净的。」

    他转过身来,看著柯林斯。

    「但干净不干净不是重点。重点是我需要一份能让金发奶龙在电视上拿著它痛骂奥观海和驴党的调查报告。那份报告里必须出现奥观海的名字,必须出现宋和平的名字,必须出现『波斯』这个词,必须有确凿的证据。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柯林斯的手指在文件夹的边缘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听懂了。

    菲利克斯说的不是「查明真相」。

    他说的是「制造真相」。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菲利克斯回到桌前,从文件夹里抽出那份马歇尔的口供,扫了两眼,扔回到桌上。

    「马歇尔的口供很好,但还不够好。他说宋和平是他的直接上级,这很好。但我们需要他说更多。比如说,宋和平曾经亲口告诉他,这批军火是『上面』安排的。『上面』是谁?运给谁?给了谁?让马歇尔自己发挥。我们可以引导,但不能替他说。审讯的艺术在于让证人以为自己是在主动交代,而不是在被逼供。」

    柯林斯沉默了几秒钟。

    他知道菲利克斯在说什么。

    这是一种经典的审讯诱导技术。

    不给证人具体的名字,而是给一个方向,让证人自己去填充细节。

    证人会以为自己是在回忆,实际上是在构建一个并不存在的记忆。

    这种方法在法庭上站不住脚,但在政治斗争中绰绰有余。

    国会听证会不是法庭,参议员们不会要求证人提供dna证据,他们只需要一段听起来可信的证词,再加上一段剪辑好的视频,就足以在福克斯新闻上滚动播出三天三夜。

    「还有宋和平。」

    菲利克斯继续说道:「他现在是我们手上最大的筹码。我需要一份能让宋和平感到恐惧的口供,一份证明所有证据都指向他、他没有任何脱罪可能的口供。然后我拿著这份口供去见他,告诉他,你的唯一出路是做污点证人,指证奥观海。只有这样,他才有可能减刑。」

    「万一他不答应呢?」

    「他会答应的。」

    菲利克斯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冰冷的自信。

    「每个人都有一条底线。宋和平的底线就是音乐家防务。他花了十几年把这家公司做成国际私人军事承包商,他不会眼睁睁看著它被碾成粉末。只要让他相信我们掌握了足够的证据,他就会权衡利弊。」

    柯林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其实他想告诉自己的头儿,现在的证据根本不够。

    拉乌夫的口供只能证明尼科尔森签了字,马歇尔的口供只能证明宋和平下了指令,但没有任何一份口供能直接证明这批军火最终落入了波斯手中。

    在科赫桑转运站找到的那些出入库记录,只能证明军火运到了这里,不能证明它们过了境。这是推理链条上最关键的一环,而这个环节现在还是断的。

    但他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知道菲利克斯不关心这个。

    菲利克斯关心的是制造一个叙事,一个足够简单、足够震撼、足够在政治上致命的叙事:奥观海政府纵容私人军事承包商将军火走私给波斯,宋和平是这条链条上的关键操盘手,尼科尔森是军方的腐败分子。

    一个承包商,一个将军,一个前总统。

    蛇鼠一窝,沆瀣一气,通敌卖国。

    完美的丑闻。

    至于证据是否经得起推敲,那不是菲利克斯需要操心的事。

    国会听证会不是法庭,舆论审判不需要排除合理怀疑。

    「我明白了。」柯林斯说。

    「马上召集人手。」菲利克斯说,「今晚连夜再审马歇尔和拉乌夫。给他上上手段,让他们往『宋和平』和『上面』的方向靠。具体怎么操作,你是专家,不用我教你怎么做。但我告诉你,明天天亮之前,我要看到一份能用的口供。」

    柯林斯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文件夹。

    「知道了。」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手搭在门框上,没有回头。

    「头儿。」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做得太过——」

    「做得太过?」

    菲利克斯打断了他,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个调。

    「柯林斯,你知道我们在阿富干打了多少年吗?十九年。十九年,两万亿美元,两千四百条美国大兵的命。我们在阿富干花了多少钱重建学校,结果那些学校被塔利班一把火烧了。我们花了多少钱训练阿富干军队,结果那些军队一上战场就跑了。我们花了多少钱搞什么『反毒品行动』,结果阿富干的罂粟产量比我们进来之前还高了百分之四十。」

    他的声音又冷了下来,冷到冰点以下。

    「这些军方的人,还有驴党的人,从五角大楼到承包商到波斯,从上到下,所有人都在捞钱。我现在坐在这里,坐在科赫桑这栋土坯房里,就是为了把这条链条从地下挖出来。你告诉我,什么叫做得太过?我这是爱国!」

    柯林斯没再说话。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走廊里传来柯林斯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菲利克斯站在桌前,盯著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地坐回到折叠椅上。

    他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

    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已经暗了下来,他敲了一下键盘,屏幕重新亮起,显示著一份半完成的调查报告草稿。

    光标在「结论」那一节的标题下闪烁,后面是一片空白。

    菲利克斯盯著那片空白看了很久。

    他不是一个喜欢犹豫的人。

    在中情局坐了十年冷板凳,他学会了耐心,也学会了等待。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该收手。

    但今天,坐在科赫桑这栋土坯房里,面对著这片闪烁的光标,他第一次感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不是对证据不足的不安。

    证据可以造。

    不是对柯林斯的不安。

    柯林斯会执行自己的命令。

    是一种更深处的不安。

    一种从进入科赫桑开始就隐隐存在、随著夜幕降临而逐渐扩大的不安。

    这个地方太偏了。

    从坎大哈到这里,穿越了赫尔曼德省和阿富干西部的沙漠公路,经过了至少七八个部落武装的检查站。

    海豹分队全程高度戒备,枪不离手,所有人都绷著神经。

    而现在,他坐在这栋土坯房里,距离波斯边境不到四十公里,四周是阿塔武装的控制区。

    美军在这里只有一个象征性的营级单位,没有快速反应部队。

    除此外就是不堪一击的阿富干政府军和唯一还能派得上用场的那支海豹分队。

    但那也只有区区十二个人,装备精良却数量有限。

    如果出了什么事——

    菲利克斯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了出去。

    他不敢再往下想。

    越想,那种不安全感越重。

    忽然,他产生了早点逃离这里的紧迫感。

    于是站起身,拿起桌上那遝文件夹,里面装著今天下午审讯的所有材料,然后向门口走去。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上了锁的门,门外站著两个全副武装的海豹队员。

    看到菲利克斯走过来,其中一个立正敬了个礼。

    「打开。」菲利克斯说。

    海豹队员从腰带上取下一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开。

    铁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向内推开。

    房间不大,大约十平方米,没有窗户。

    墙上装著一盏led灯,发出惨白的光。地上铺著一条脏兮兮的毯子,毯子上坐著一个人。

    宋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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