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2章 面子与生死
喀布尔,驻阿美军司令部。
法拉利跟在西蒙身后走进了尼科尔森的办公室。
尼科尔森正站在窗边,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目光扫过西蒙,落在法拉利身上,顿了一下。
没有寒暄,也没上前握手。
三人心知肚明,这不是来客套的。
但法拉利注意到,尼科尔森看他的那一眼里多了一些东西。
不是敌意,不是警惕,更像是某种估算。
像一个赌徒看向自己牌桌对面坐著的对手。
「关门。」尼科尔森对副官说。
副官转身出去,木门带著沉闷的气压合拢。
尼科尔森拿起桌上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楼下的人守住楼梯口,这层楼任何人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上来。」
电话那头简短应了一声。
尼科尔森搁下话筒,双手撑在办公桌边沿,下巴朝沙发的方向微微抬了一下。
西蒙坐下了。
法拉利没坐。
他站在房间中央,离尼科尔森的办公桌大约两步的距离。
站姿告诉尼科尔森一件事,自己不是来请示汇报的,他是来摊牌的。
「菲利克斯带著宋去了科赫桑,我们没法在路上动手。」
没有铺垫,没有过渡。
法拉利的声音像一把手术刀直接切开了房间里的沉默。
尼科尔森的目光下意识投向对面墙上的地图。
科赫桑——阿富干西部与波斯接壤的那片荒山秃岭,部落武装控制区,美军在那里的存在基本是一张纸。
但有意思的是,他和阿塔之间已经在这张纸上画了几道谁也看不见的线。
目前,阿富干的局势正处在一个微妙的节点。
金发奶龙上台半年了,嚷嚷著要把美军从「那个烂摊子」里撤出来。
美军和阿塔之间维持著一种心照不宣的停火状态,倒不是白纸黑字的协议,更像是一种默契:你们别打我们,我们也不跟你们对著干,给我们两年时间,我们走人。
没有人公开谈论这件事。
五角大楼的新闻发布会上永远是「我们正在评估阿富干局势」之类的官腔,但在赫尔曼德河两岸的河谷里,枪声确实比前几年少了很多。
本来尼科尔森想在这个位置上安安稳稳熬到撤军完成,然后回国去享受退休生活。
现在,调查组的到来似乎打破了一切的平衡。
他靠在办公椅里,目光从地图上慢慢移到法拉利脸上。
「这个消息我早上就收到了。」他说。
「所以我现在来找你。」法拉利说:「咱们必须马上想出应对的方案。」
他把手上的公文包搁在尼科尔森办公桌上,没等对方允许就拉开了拉链。
一张科赫桑周边的地形图从包里抽出来,摊平在桌面上。
山脉、河谷、村落、沙漠公路,所有地形要素标注得一清二楚。
是军用级别的地图。
尼科尔森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停了两秒。
「你想让我做什么?」
法拉利一点都不带绕弯地说道:「帮我干掉菲利克斯的调查组。」
尼科尔森看著法拉利,眼神复杂。
之前调查组坠机,他是知道的。
但他从未直接参与。
作为驻阿美军司令,尼科尔森很爱惜自己的羽毛——只有在收钱的时候不是。
「你疯了。」他说。
法拉利没有后退。
他甚至往前倾了半寸。
「我没疯,司令官先生。」
他说:「菲利克斯带著调查组去了科赫桑,他在那里会扣押所有参与过军火运输计划的人,你可以想像后果,哪怕我们公司和美军的合作没有任何违规,他也会制造『证据』,一旦这种调查『证据』被采纳,你知道意味著什么吗?」
「所以你要杀了调查组?」尼科尔森问。
「对。」法拉利说,「但我要把宋活著带回来。」
尼科尔森的眼睛眯了起来。西蒙在沙发上微微抬了一下眉毛。
法拉利继续道:
「宋是我兄弟。他在菲利克斯手里,我必须把他弄出来。」
这话说得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口气生冷而强硬。
尼科尔森从椅子里霍地站了起来。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法拉利面前。
两步的距离。
双方面对面。
「法拉利,你听好了!」尼科尔森咬著后槽牙狠狠说道:「你现在站在喀布尔的美军司令部里,站在一个驻阿美军司令的办公室里,你居然在这里敢用命令式的口吻跟我说,要我帮你联手干掉一个由总统亲自委派的调查组。你告诉我,我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法拉利盯著尼科尔森,寸步不让,眼皮子都没眨一下:「因为你拿了我们的钱!」
这话像一把刀,直接捅进了尼科尔森最不想被人碰的地方。
「而且科赫桑那边的部队调动、机场修建、边境通道开辟,所有跟军火处置相关的合同审批、延期、增补条款,每一页都有你的签名。」
法拉利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份清单。
「音乐家防务经手的每一笔军火处置合同,你都在上面签了字。你的签名不是装饰,司令官先生——你的签名意味著你知道这些合同的内容,意味著你批准了这些合同的执行,意味著你对这些合同产生的任何后果负全部责任。」
尼科尔森听到了自己牙齿因为咬合过紧发出的嘎吱声。
「法拉利,你是在威胁我吗?」
「我不是在威胁你,司令官先生。」法拉利大声回答:「我是在提醒你——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两人的脸就差几寸便碰到了一起。
「你以为宋手里只有你的名字吗?他手里有每一个人的名字。奥观海的,驴党的,五角大楼的,甚至还有几个国会议员的竞选资金捐赠记录——通过第三方转了好几道手的那种。」
尼科尔森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是整个计划的实施者,也是组织者。」
法拉利继续说道:「他知道每一笔钱的流向。现在他被菲利克斯带去了科赫桑——嗬嗬,菲利克斯不会只是带他去散步,你觉得你和你身后那些大佬们能独善其身?能对宋的死活置身事外?」
法拉利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再过二十四小时或者四十八小时之后,如果第一份被捏造的调查材料传真回华盛顿,对你、我、还有所有参与过这笔军火交易的人会是怎样的后果。」
「你太看得起你自己了。」尼科尔森的声音冷了下来,「这里是阿富干,不是一个承包商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地方。」
法拉利突然笑了:「你可以不相信我,也可以马上叫来你的警卫把我抓起来或者赶我走,但你可以试试。」
顿了顿,接著又道:
「但是司令官先生——」
法拉利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半个调。
「如果我完蛋了,你以为你能脱身?这次合作里,有一百三十七份文件上有你的签。菲利克斯不需要证明你拿了钱,他只需要证明你明知道这些合同有问题却还是签了字,这就够把你送上国会山的听证台了。」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尼科尔森,瞳孔里射出箭一样尖锐的光芒。
「你应该知道听证会是什么样子。参议员们会坐在那把高背椅上,对著c-span的摄像机镜头,一字一句地念你的名字——『尼科尔森将军,您是否承认您在知情的情况下批准了音乐家防务公司的违规提货手续?』,或者问你『是否知道军火是运往波斯的?』。你要是说不承认,他们会把宋和平的那些文件一份一份投影到大屏幕上,每一份都有你的签名,每一份都清清楚楚。你觉得到那个时候,金发奶龙会说你是一个好将军、只是被承包商蒙蔽了吗?」
到临了,法拉利冷哼一声道:「哼!他才不会那么干!他会把你钉在十字架上,然后用你的尸体当垫脚石,去踩奥观海和整个驴党。『看看这些将军,看看这些驴党政府任命的指挥官,他们是怎么挥霍纳税人的钱的。』——这是他的台词,你信不信?」
尼科尔森的呼吸变得浓重且急促起来。
法拉利说的是真的。
他知道法拉利说的只是冰山一角。
但让他沉默的不是这些事实本身,而是法拉利说话时的那种样子。
那种豁出去了、什么都不在乎了、哪怕是现在立刻被宪兵拖出去也不后悔的样子。
法拉利不是一个赌徒。
他几年前就来到这里,并且一直负责音乐家公司在阿富干的业务,为美军各基地和哨站提供物资运送服务,在这里的几年,他干得非常出色。
尼科尔森也不是第一回跟他接触,甚至在认识宋和平之前已经和法拉利打过交道。
他清楚法拉利从来不是一个把身家性命押在一把牌上的人。
这人精于算计,擅长布局,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但今天,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法拉利和之前认识的那个法拉利完全不一样。
他盯著法拉利足足看了五秒钟。
然后伸出手,抓住法拉利的衣领,猛地将他拉近了半尺。
两个大男人之间几乎没有距离了,四星上将的怒火从毛孔里往外冒。
「你再敢这样跟我说话。」尼科尔森低吼道:「信不信我现在就叫宪兵进来,以威胁美军高级将领的罪名把你关进巴格拉姆的牢房?关你六个月,不经过任何军事法庭程序,连你们音乐家防务的法律团队都找不到你在哪里。」
法拉利没有挣扎。
没有躲避。
他甚至没有眨眼皮。
他平静地说了一句。
「你不敢的。」
尼科尔森的手猛地收紧。
「因为来之前我已经通知了我那些在国外的同事们,如果你关押了我……」
法拉利的语调里全是讥讽。
「那些存在我们公司的原始文件会在一周之内出现在《华盛顿邮报》的编辑部,或者是网络任何一个app上。那上面有你的签名,有日期,甚至有我们公司给你通过海外渠道转帐的记录。我进巴格拉姆的那一天,就是你的名字登上头版的那一天。」
办公室里的空气几乎凝固了。
两人针尖对麦芒,根本不肯退让。
一个为了脸面,另一个为了生死。
西蒙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但没有走过来。
他手里夹著那根没点燃的雪茄,一声不吭地看著两人。
他是在等。
等待其中一个人先退让。
尼科尔森瞪著法拉利。
法拉利瞪著尼科尔森。
两个人虽然一句话都没说,对峙持续了将近十秒。
然后尼科尔森松开了手。
他退后一步,整了整法拉利被他揪歪的衣领,动作慢条斯理,甚至带著一种荒诞的礼节感。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重新坐到椅子上,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西蒙,你来说说自己的意见。」
他转向了西蒙。
这是个聪明的决定。
现在尼科尔森已经看出来了,法拉利是不可能退让的。
自己只不过是因为不喜欢对方的语气,觉得自己作为将军的尊严受损。
而他能看出法拉利可不仅仅是因为尊严的问题,如果此时退让,对于法拉利和宋来说,那是生死问题。
脸面和生死,孰轻孰重?
尼科尔森不是傻逼,他很清楚。
死磕没好处。
何况,自己的确拿了黑钱。
西蒙看看尼科尔森,又看看法拉利,然后半调侃道:「你们俩吵完了?」
他的目光从尼科尔森身上移到法拉利身上,又移回来。
「吵完了就坐下来,我们谈谈正事。」
他重新坐下,从口袋里取出一根雪茄,剪了口,然后摸出打火机点上。
「将军,法拉利刚才说的那些话,我知道你听著不舒服。但他说的是不是事实?是。宋手里有没有你的名字?有。菲利克斯如果拿到那些文件,你会不会完蛋?会。」
他顿了一下,抽了口雪茄,又道:
「这些都是事实。你不喜欢这些事实,我也不喜欢,但事实就是事实,不喜欢骂两句它也变不了。」
尼科尔森靠在椅子上没有说话。
西蒙见他不反驳,又道:
「但我们今天坐在这里,不是为了菲利克斯把宋带去科赫桑的事争吵。这些东西木已成舟,现在要讨论的是怎么解决问题,怎么让我们这条船继续浮著,别沉。法拉利要救宋,我们也需要宋著。这关系到整个链条上所有人的利益。他要是死在科赫桑,我们一样完蛋。区别只在于,完蛋得快一点还是慢一点。」
话到这,西蒙的声音压低了。
「法拉利说得对,菲利克斯和调查组必须死在科赫桑。宋必须活著回来。这两个目标绑在一起,缺一个都不行。」
他抬起头,目光直接撞上尼科尔森的视线。
「将军,你知道为什么彭裴奥要把这个调查组交给菲利克斯吗?」
尼科尔森没有回答。
「因为中情局所有在阿富干干过活的人,从上到下,从行动处处长到一线的情报站站长,有一个算一个,档案都脏得像抹布。派他们来查阿富干的烂帐,等于让他们查自己。菲利克斯呢?菲利克斯在中情局坐了十年冷板凳,他是最适合的人选。」
「好像有点道理……」尼科尔森频频点头。
西蒙说:「金发奶龙新官上任,现在需要一个干干净净的人来掀这块石板。石板下面压著什么臭东西,金发奶龙不在乎,他要的就是把石板掀开,趁机清洗军队系统和情报系统。」
说到这,他伸出两根手指。
「一八年就要中期选举了。金发奶龙要给象党守住众议院,就必须有一个能上头条的话题。阿富干战争两万亿花出去,民众得到了什么?两千四百个阵亡将士的棺椁和打了个平手的阿塔?这个反差够不够大?够了。但如果菲利克斯能在国会听证会上拿出硬邦邦的数据,某年某月某日,多少钱通过什么合同进了谁的腰包,你知道会是什么效果吗?」
西蒙的声音低了下来。
「他会把奥观海和整个驴党钉在历史耻辱柱上。不仅仅是奥观海,是一整套打著『重建阿富干』幌子烧钱的政治机器。这台机器运转了快二十年,养活了数不清的承包商、军方采购官员、情报部门的中介人、阿富干的部落头领。现在金发奶龙要拆这台机器,用拆下来的零件当武器砸死驴党未来的候选人。」
他靠回沙发里,翘起腿。
「但将军,我告诉你一件事,金发奶龙在华盛顿喊得再响,在这里,在喀布尔,在阿富干,他说了不算。你说了算。」
尼科尔森的眼中忽然被点燃了一簇火。
西蒙伸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你想过没有。美军在阿富干花了两万亿。这里面有多少是透明公开的?不到百分之十。那剩下的百分之九十去哪了?你不是不知道,你比谁都清楚。那些所谓的『重建项目』,建了个什么压缩气站,花了四千万美金,到今年还没投产,建设成本是巴巴羊那边同类型项目的一百四十倍。你以为钱去哪了?」
他站起来,一边抽著雪茄,一边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朝外看去。
外面是喀布尔灰蒙蒙的天际线。
「空军花四亿八千六百万美金买了二十架g222货机,最后只有四架能正常用,剩下的在停机坪上烂成一堆废铁。还有那个六百多万美金的山羊项目,九只义大利山羊,空运到阿富干,说是为了改善羊绒产业。六百多万美金,九只山羊,最后连根羊毛都没见著。」
他转过身。
「空军采购一个咖啡杯,一千三百美金。一个。塑料的。碎了没法修,得换新的。陆军采购一袋螺丝,九万美金。一小袋。阿富干森林覆盖率不到百分之三,国防部花了两千八百万美金给他们买森林迷彩服。将军,这些钱有没有经过你的手?没有。但你是驻阿司令,这些项目很多都是在你或者你的前任任期内发生的。你觉得国会听证的时候,参议员们会听你解释『这不是我的责任』吗?不会。他们会说——你是驻阿最高指挥官,这些事发生在你的眼皮底下,你为什么不阻止?你是不是也拿了钱?」
尼科尔森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西蒙截住了他的话,「这不是你、我、法拉利三个人和菲利克斯之间的对抗。这是整个军队体系、情报体系和华盛顿之间的对抗。菲利克斯不是一个人在查,他是金发奶龙插进阿富干的一根针。这根针扎的不是某个人,是整个系统。」
他把声音压到最低。
「你今天让菲利克斯活著离开阿富干,明天五角大楼就会有一批将军睡不著觉。后天所有在阿富干拿过钱的承包商都要开始跑路。这不是我危言耸听,这是大势所趋。」
尼科尔森沉默了。
他的手开始在桌边慢慢敲击,有节奏地敲著。
敲了足足半分钟,忽然听了,然后目光转向法拉利,开口了。
「法拉利,你要我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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