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7章 密谈
就在桑德和他的队员前往巴格拉姆空军基地报到的同时,喀布尔城区某条狭窄巷道尽头的一栋小楼里,一道没有标牌的铁门后面,法拉利正坐在一张折叠桌前,桌上摊开著一张手绘的地形图,图上的等高线和标注用铅笔反复涂改过多次,某些地点被红色原子笔圈了起来,旁边写著只有他和他自己的人才看得懂的标记。
灰狼蹲在对面,此刻正盯著地形图上的一处标记,拇指的指甲反复刮著那处标记旁边的铅笔字迹,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如果调查组乘直升机去科赫桑。」灰狼说:「那么他们至少需要两架,一架载人,一架护卫。起降点有三个可能的位置,基地内的主停机坪、靠近办公区的备用起降点、还有东侧的那个简易著陆场。如果他们的安保力量足够,会选择主停机坪,因为那里视野开阔,四周有防御工事。」
法拉利没有作声,他靠在折叠椅上,一只手撑著下巴,目光在地形图上游移。
他在脑子里模拟著所有的可能性——起降时间、行进路线、安保布置、掩护位置、撤离通道。「我们在科赫桑附近有一个旧观察点。」
灰狼继续说,手指在地形图上划出一道弧线。
「从这里,到基地东侧的围墙,直线距离四百二十米。如果布置两支射击小组,一支压制,一支精确狙杀,可以在三分钟内完成打击并撤离。」
「调查组不傻。」
法拉利叹了口气:「他们会先做低空侦察,会派无人机升空,会扫清沿途所有的制高点。你的射击小组还没到位就会被发现,然后就是基地里的qrf倾巢出动,你的人连跑都跑不掉。」
「那么你的方案会是什么?」灰狼抬起头看著法拉利。
法拉利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在科赫桑基地西北方向大约两公里处的一条河谷旁画了一个圆圈,然后在圆圈内部画了几条放射状的线条,像是一个简易的火力配置图。
「我看直接用肩扛式飞弹把他们干下来就行了。」
他的铅笔尖在圆圈的中心点了点,然后画出一个圆圈。
「只要在这里建立两个发射点,保准两架直升机都跑不掉。」
灰狼俯下身,盯著那个圆圈,仔细地研究了片刻,然后摇头:「这里打了以后你忘哪逃?进山?还是过境?调查组一死,那一大片很快会被美军快速反应部队封锁,到时候我们的人出不了……」
「现在说什么都是多余的,我们需要精确的情报。」
法拉利把铅笔扔到桌上,靠在椅背上:「目前我们连他们什么时间起飞,确切航线,护卫直升机的型号和武器配置都不知道,在这里商量再多也是白搭……」
「如果老大在这里就好了,他一定有办法……」
灰狼的嘴角动了动,叹息道。
嗡嗡嗡——
就在这时,法拉利的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来电号码是一串他认得的数字——西蒙的号码。
法拉利看了一眼灰狼,拿起电话,按下了接听键。
「什么事?」
「法拉利,我刚得到确认,调查组明天下午两点会乘直升机前往科赫桑。他们的行程安排是先到基地,然后对当地的美军官兵和参与过卸货的阿富干政府军军官进行讯问。整个调查行动预计持续三到五天,具体的离开时间取决于他们问出了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西蒙的声音。
法拉利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些信息和他们之前猜测的差不多,但确认了行程之后,整个计划就从「可能」变成了「确定」。
这种变化带来的不只是行动上的可执行性,还有一种心理上的压力——从现在开始,每一秒钟都在倒计时。
「我这边已经在准备方案了。」
法拉利说:「打算在科赫桑附近找一个点,直接用肩扛式飞弹击落对方的直升机,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撤退路线,我需要美军快速反应部队部署速度的资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西蒙的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一些。
「法拉利,还有一个消息你得知道。」
法拉利问:「什么消息?」
「调查组的安保工作刚刚被移交给了海豹小队。」西蒙说,「第五分队的一个小队,十二个人,指挥官叫桑德。」
法拉利握著手机的手不自觉地紧了一下。
「海豹?」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对,是海豹。」西蒙确认道,「不是普通的宪兵或者什么陆军分队,是一支完整的、经过实战检验的海豹小队。」
法拉利的错愕的目光落在对面的灰狼脸上。
灰狼也有些懵。
情况来的太突然了。
海豹分队介入,意味著伏击难度几何级增加。
「不过,有个有趣的信息……接手的这支小队……」西蒙的语气却显得很轻松:「恰恰就十天前宋和平派你们公司两个连营救出来的那支小队。指挥官桑德,就是那个在机场跟宋和平握手道别的海豹军官。」
法拉利想起来了。
「我记得这个人。我在简易机场见过他,他来跟宋告别致谢。当时我还觉得宋没必要管这些闲事,现在......」
停顿了一下,法拉利笑了。
「你的意思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等西蒙接下话头。
「我的意思是——」西蒙说:「你能不能跟这个桑德谈谈?用宋和平的名义,看看能不能里应外合。毕竟他们欠宋和平的命,现在让他们做点事情来回报,不算过分。」
「我去跟桑德谈?」法拉利说:「我跟他没说过一句话,估计他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你要我在剩下这二十个小时里找到一个海豹指挥官,收买他,然后说服他背叛他的国家、背叛他的军队、背叛他的就职誓言?西蒙,你也把海豹突击队的忠诚看得太不值钱了吧?」
「其实也不用说服他背叛。」西蒙的回答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只需要说服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某些关键的时刻转个身、低个头,当什么都看不到就行。这个要求过分吗?对于一个救命恩人来说,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法拉利语塞。
他看向灰狼,灰狼正用一种询问的目光看著他。
法拉利对他做了个「等一下」的手势,然后继续对著电话说:
「西蒙,我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想这个问题。和海豹合作不是小事,一旦暴露,后果不只是任务失败那么简单,那可是自投罗网了!」
「早就料到你会这么说了。我发现一件有趣的事,你们公司离开宋和平似乎就没人能扛起大旗独当一面,碰到一点事就这不行那不行,法拉利,还别说我吹捧宋,这家伙真是你们公司的灵魂。」
西蒙的讥诮让法拉利老脸一红。
可人家也没说错。
若换了自己被关起来,宋和平负责营救自己,绝逼没那么多难题。
西蒙似乎对这种情况早有预料,没等法拉利再次开口,他又接上了之前的话头道:「算了,谁让我是你们公司的顾问呢?你可以放心,这事交给我吧,我会安排好一切。也许我们不需要冒太大的险,事情可能有另外的解决办法。更简单、更安全、流血更少的办法。」
法拉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虑。「什么办法?」
「等我消息吧。」西蒙说,「我会做出安排。在那之前,不要轻举妄动,不要进入科赫桑,不要做任何会引起注意的事。原地待命,等我的电话。」
「西蒙——」
没等法拉利再次追问,电话已经挂断了。
法拉利盯著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轻轻放到了桌上。
灰狼看著他,小眼睛里的光在台灯照射下显得锐利而沉稳,像是两片磨得很薄的刀锋。
「西蒙怎么说?」灰狼问。
「他说他会有安排。」法拉利的语气里带著一丝不确定。
「什么安排?」
「他没说。」
法拉利看著前方怔怔地出身。
房间里,空气中被射入窗户的阳光照亮的灰尘粒子在空气中永不停止地漂浮著。
「他让我们等消息,在这之前不要轻举妄动,那么……我们就等等吧。」
……
夜晚十一点。
巴格拉姆空军基地。
夜已深,基地里的活动逐渐归于平静,只有远处停机坪上地勤人员检修飞机的灯光还在闪烁著,像一颗不眠的眼睛。
西蒙那辆挂有特殊通行证的车停在基地东侧一片被废弃的旧机库后面。
这里原先可能是一个苏联时期修建的弹药库,混凝土墙壁厚得可以抗住近失弹的轰炸,现在被美军用作物资堆放点。
西蒙坐在车子后排座位上,目光落在车窗外某个不确定的焦点上,像是在等待著什么。
他在等人。
大约十分钟后,车外传来了脚步声。
西蒙侧过身,按下车门解锁键。
桑德拉开副驾驶位置的门,弯腰钻进了车里。
随著车门关闭,他的身体在黑暗中转向西蒙。
「西蒙先生,这么晚找我过来不是像根我叙旧那么简单吧?」
「桑德指挥官,我有一些要紧的事情要和你协商。」
西蒙把笔记本电脑放到一旁的座位上,然后直了直腰杆说道:「记得在伊利哥的时候我和你有过接触,相信你也清楚我的行事风格,所以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你自己判断出我说的是不是真话。」
桑德看著他,没有任何反应。
西蒙理解这种沉默。
他点了点头,像是表示赞许,然后继续说道:「我来找你是为了宋和平的事。你应该已经知道他因为撤军闲置军火合同的事被关起来了。但你不知道的是,这次调查组的到来,不是什么简单的合同违规调查,这是驴象两党之间的一场政治博弈,宋和平不过是被卷进去的棋子。」
「我知道。」桑德无奈地点了点头:「那又如何?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少校,不是大法官,左右不了这些。」
「那么你是知道他被关起来的事了?」西蒙问。
「当然知道。」桑德说:「就在这个基地里,有专人看守,不是什么秘密。」
「如果这件事处理不好,」西蒙说:「宋和平会被带回华盛顿,关进联邦监狱,可能十年、二十年,也可能这辈子都出不来。」
黑暗中,桑德没有接话。
因为没法接。
西蒙说的都是事实,但也跟自己没什么太大的关联。
就如之前自己说的,判一个人是否有罪,不是自己这个海豹分队指挥官能左右的。
「桑德指挥官,」西蒙试探道:「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有一个办法能帮到宋和平,同时你和你的队员们又能获得一笔可观的,我是说非常可观的意外之财,你愿意干吗?」
车厢空气凝重起来。
这次沉默比刚才更长。
这段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钟,西蒙嗅到了桑德的犹豫。
于是,他换了一个方向,一个更深、更锐利、更让人无处可逃的方向来继续这次谈话。
「我非常了解你的小队,桑德指挥官。」
西蒙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你们这些年在这个国家执行了多少次任务,我不需要一一列举。你的队员里,有两个人因为伤重致残,已经回到了本土退役。表面上他们有退休金,有残疾补贴,听起来是个不错的安排,对不对?」
桑德的目光瞬间变得尖利起来,里面有一种带有警告意味的东西。
「但你我都清楚,退役和伤残保障那点钱够干什么?」
西蒙无视了桑德的目光。
「你们分队有一个队员,他的名字叫克里斯多福;邓恩,三十二岁,在楠格哈尔省的爆炸中失去了左腿膝盖以下的部分,右耳的听力损伤达到百分之四十。他回到维吉尼亚海滩的老家,退役金加残疾补贴每月四千三百美元。他的妻子名字叫梅根,是他的高中同学,婚后给他生了两个孩子,大的六岁,小的三岁。」
桑德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
那个动作很小,却像一头警惕的猛兽嗅到了危险后做出的攻击姿态。
西蒙是前任中情局长,想要知道这些资料一点不难。
但他为什么要调查这些?!
难道想要拿邓恩来威胁自己?!
桑德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似乎收缩了,目光里多了一丝杀意。
「可怜的邓恩上士现在遭遇非常不妙。」西蒙继续说:「梅根在去年申请了离婚,理由是『无法继续维持婚姻关系』。邓恩想要争取两个孩子的抚养权,但他的律师告诉他,以他目前的经济状况和身体状况,法庭几乎不可能把孩子的抚养权判给他。」
在这里,西蒙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重点。
「梅根已经在找律师走流程了,如果邓恩不能拿出更多的钱来证明他有能力抚养孩子,他很快就会失去他的孩子。」
桑德的呼吸变得浓重起来。
他死死盯著西蒙,冷冷道:「西蒙先生,你这是在调查我和我的队员吗?你到底要干什么?」西蒙没有否认,他甚至没有任何回避的意思,直接点了点头,那个姿态坦率得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诚恳。
「是的,我在调查你。」西蒙说,「包括你的队员,而且我还要搞清楚你是不是一个看重情义的人,不过经过调查,我知道你是——」
他顿了顿,选了一个最准确、最不会引起误解的词。
「哪怕邓恩已经出事两年多了,至今你还在偷偷接济他,没错吧?」
桑德的拳头还握著,但力量似乎松动了一些。
「好好为自己想想。」
西蒙推心置腹道:「也好好想想你以前那些老兄弟,想想现在的这些队员们。想想如果没有宋和平,你和你的队员们今天还能不能站在这里,更别说保护那个要把他送进监狱的调查组。」
桑德的呼吸停了半拍。
「还有你,桑德指挥官,你还能不能坐在这里和我面对面谈事?」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车厢里的沉默变得几乎可以用手触摸到。
远处停机坪上,一架c-17运输机的引擎试车声隐隐传来,低沉的轰鸣在这片沉默里像远方的雷声。
西蒙看著桑德,不再说话。
他已经把所有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接下来要等待的,是另一个人在自己心里做出选择。
他做情报工作做了三十多年,他知道这一刻最重要的不是继续说下去,而是给对方一个思考和决定的空间。
终于,桑德的手松开了。
他把头歪向一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
几秒钟后,他睁开了眼睛看向西蒙。
「你具体想让我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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