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0章 前往帝国坟场
西北风从兴都库什山脉的雪峰上倾泻下来,带著刺骨的寒意,粗暴地灌入巴格拉姆空军基地空旷的停机坪。
宋和平站在运输机腹舱敞开的尾部装卸板边缘,眯著眼睛望向远处那片荒凉而棱角分明的群山轮廓。
喀布尔方向的天际线被一层灰蒙蒙的尘雾笼罩著,隐约可见几座清真寺的金色穹顶在低矮的城市建筑群里零星拱起,反射著苍白而寡淡的日光。
身后的c-17「环球霸王」运输机是由前西蒙安排调拨的专属座驾。
有个前中情局长当「向导」是什么感觉?
当然是一一个字——爽!
昨天谈完,西蒙连夜联系巴克达军用机场,三通电话下来,c-17就安排到位了。
谁说老美没有人情世故?
纯扯淡!
西蒙从前舱走出来,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软壳冲锋衣,领口竖起,半边脸藏在墨镜后面。
即便这样还是没能挡住他那副属于情报圈老狐狸的气质。
「巴格拉姆。」
西蒙跳下装卸板,环顾四周,嘴角带著冷笑:「这个地方比我上次来的时候安静多了。三年这会儿,停机坪上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直升机一架挨著一架,到处都是『黑鹰』和『支奴干』的桨叶声,地勤跑来跑去跟打仗似的。」
「现在呢?」宋和平问。
「现在嘛……」
西蒙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停机坪,叹了口气。
偌大的场地上只停著零星几架直升机,远处有几辆悍马在缓缓移动,大片的停机位都空著。典型的撤军画风。
人没撤装备先撤,装备没往回撤先往角落里扔。
宋和平心想,等哪天阿富干政府军撑不住了,那些直升机还不是全都得扔在原地?」
阿富干宋和平也不是第一次来,喀布尔也不陌生。
这里曾是美军在阿富干最大的军事据点,跑道长达三千六百米,足以起降世界上任何一种军用运输机,巅峰时期驻扎著数万名联军官兵,光是餐厅就有好几个,甚至有必胜客和汉堡王的分店,简直像一座美国中西部小镇凭空被搬到了阿富干腹地。
可现在,基地的大部分区域已经移交给了阿富干政府军,美军的活动范围被压缩到了西南角一小块地方,食堂里的食物种类从三十多种减少到了五六种,连咖啡都从星巴克换成了速溶的。
灰狼是最后从机舱里走了出来。
身后跟著米洛什和十六名全副武装的音乐家防务下属雇佣兵。
法拉利和白熊、女王两夫妻的越野车队抵达巴格拉姆西侧大门的时间比宋和平预计的晚了十分钟。
白熊最先走过来,一把搂住宋和平的肩膀,蒲扇般的大手在他后背上重重地拍了两下,力道大得像在拍一堵承重墙。
「老大,一年没见你怎么瘦得跟猴一样了?是不是摩苏尔的食堂虐待你了?」
「是你和法拉利俩长壮了,才会觉得我瘦。」宋和平被那两巴掌拍得生疼,咧嘴调侃道:「轻点,你平时对自己老婆也那么重手吗?」
白熊刚想继续说什么,他老婆女王就从旁边挤了过来,一只胳膊搭在丈夫的肩膀上,另一只手伸出去把宋和平的领子捋平了,然后瞥了一眼丈夫刚刚拍过的宋和平的后背,白了丈夫一眼,补了一句:「你别把老大骨头架子拍散了。」
白熊嘿嘿一笑,不以为意。
法拉利最后走过来,没像白熊那样拥抱和寒暄。
两人只是对视了一眼,把手握在一起,用力晃了两下就赶紧松开了。
全程加起来不到两秒钟。
但在那短暂的目光交错中,宋和平已经解读出了法拉利想传递的信息——形势不容乐观,事情没有想像中那么简单。
这让他心里微微一沉。
法拉利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之一。
一行人没有在机场多耽误时间。
车队由六辆改装过的丰田陆巡越野车组成,每辆车的车顶上架著机枪,前后都有装甲钢板加固,车门内侧镶嵌著防弹衬板,底盘经过了防ied改装,车窗换成了防弹玻璃,连轮胎都是防穿刺的大尺寸越野胎。
出了巴格拉姆基地的大门,驶上喀布尔城郊的公路,车队的时速始终控制在六十公里以下。阿富干的道路安全形势让每一个在这片土地上待过一段时间的人都必须保持高度的警惕——简易爆炸装置可能在任何一个不起眼的坑洼里等著你,火箭弹的发射点可能藏在公路两旁任何一栋没有被炸毁的废弃建筑里,而路边那些看起来只是普通的阿富干平民的人,其中某一个人的口袋里可能就揣著一部遥控引爆装置的手机。
这种情形,让宋和平想起了零几年时代的巴克达。
但阿富干这场仗美国人已经打了十几年,到现在还是这副鸟样,看来老美在这里也撑不下去了。
帝国坟场,果然不是盖的,谁来谁死。
法拉利坐在副驾驶座上,一直面朝前方,留意著道路两侧的地形变化。
白熊在宋和平右侧靠窗的位置,他的枪口始终朝下,保险关著,但他的左手一直虚搭在枪柄上。
女王坐在宋和平左侧,手里拿著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是喀布尔及周边地区的态势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著红色和黄色的风险区域。
「昨天晚上从机场到我们公司那条路有一段临时封了,」白熊淡淡地说,「阿塔在七公里处设了个假路障,想钓鱼。政府军保安部队和他们交了火,大概开枪打了半个多小时,最后来了两辆车补防才恢复通行。」
「有人受伤吗?」宋和平问。
「政府军那边死了三个,伤了五个。」
白熊说著,声音里没有一丁点多余的感伤,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地方待久了,这种平淡本身就是最残忍的真实。
「我们公司没有车在那个时间经过,所以没受影响。」
「阿塔那边呢?」
「扫尾的时候说打死四个,抓到两个受伤的俘虏。」白熊耸耸肩,「不知道真假,反正移交以后就没下文了。在这片土地上的统计数据,有时候比天气预报还不靠谱,而且总是更令人不愉快的那种。」
宋和平没有再问。
喀布尔城区的景象从车窗外缓缓掠过,一如他记忆中的模样。
低矮的土坯建筑群层层叠叠地依偎在山坡上,像一堆被随随便便堆砌起来的积木,随时都可能坍塌。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部分都开著门,但顾客寥寥,店主们坐在门口晒太阳聊天,看起来百无聊赖的样子,街面上偶尔驶过几辆印著「阿富干国家警察」标志的皮卡,上面的武装人员荷枪实弹,但没有一个人表现出任何戒备的姿态,枪口朝天,手指扣在扳机护圈外面,互相之间还在说说笑笑,看起来更像是出来兜风而不是在执行公务。
这鬼地方,那么多年过去了,真的一点没变。
巴克达在最初的混乱过后,算是逐渐恢复正常,这些年城市基建也在恢复。
但喀布尔却不同。
除了烂,就是更烂。
可见,美国人扶植起来的新政权也没干什么实事。
从这一点看,宋和平嗅到了即将崩塌的味道。
首都尚且如此,其他地方的情况可想而知。
车转弯进入了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在一栋三层的灰色建筑物前停了下来。
楼顶上架著几根卫星天线,大门口堆砌著最新的那种八边形结构的hesco防爆墙单元,每一块都填满了碎石和沙土,看上去至少能承受一百公斤tnt当量的正面爆炸冲击。
门口站著两个全副武装的私人安保人员,身上穿著音乐家防务公司徽章的战术背心,都背著m4卡宾枪,弹匣井上方装著战术手电,头盔上的夜视仪支架空著。
他们手里的枪口都不约而同地朝下,保险关著,那个姿态分明是为了在镜头或者过路者面前展示肌肉。
可一旦真的发生袭击,这种松弛的接管姿势至少会浪费掉整整一至两秒的反应时间。
法拉利看出了宋和平的皱眉,低声解释道:「这两个是本地雇员,新来的,上周才到岗。原来的两个老兵上个月合同到期休假了,替补梯队还在培训,这批新人的技能和素养还差得远。」
宋和平点点头,没说什么,径直走进了大门。
音乐家防务喀布尔分公司的办公室在三楼,布局紧凑,空间不大但功能齐全。
进门是一个开放式的办公区,桌上摆著几台电脑显示器,墙上贴著一张巨大的阿富干全国地图,地图上面用各色图钉标注著公司车队的位置、客户所在地、风险区域和安全屋之类的关键坐标。
法拉利领著宋和平走进里间的办公室,把门随手带上。
白熊和女王也跟了进来,灰狼和米洛什则留在外间负责大厅的安全警戒。
西蒙则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掏出一部加密手机低声打著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内容大概是向奥观海那边汇报他们已经平安抵达目的地的情况。
法拉利的办公室比外间的办公区整齐得多。
这符合他公司副总兼财务总监的风格。
一张不锈钢办公桌,两把折叠椅,一个墙角摆著一台多波段短波电台,桌上放著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个文件夹。
墙上同样挂著一幅阿富干地图,但这幅地图比外面那幅精细得多。
上面用红笔标注了所有已知的阿塔控制区和活跃的敌对势力区域,蓝色的墨水标出了音乐家防务公司的固定运输路线,绿色的线则是他们与当地部落长老协商过后可以通行的替代性安全通道。
整张地图看上去就像一张复杂得令人头皮发麻的蜘蛛网,每一条线都是一次谈判、一次威胁、一次妥协、一次交易之后才得以存活下来的生命线。
宋和平在椅子上坐下来,接过法拉利递来的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法拉利也在对面坐下,从桌面上拿起一包拆封的万宝路,抽出一根叼在嘴里,zippo打火机哢嗒一声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一团青灰色的烟雾,让烟雾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你在电话里没把来的事说清楚,现在可以跟我们详细说说到底怎么回事了吧?」
法拉利把烟灰弹进桌上一个用过的易拉罐里,目光落到宋和平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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