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6章 坦诚
阿凡提没有马上回答。
他转过头,瞅了一眼墙角那幅最高领袖的画像,然后又转回来。
他那双经历过战火和权力洗礼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宋和平从来没见过的表情。
一种深沉的、几乎要绝望的无力和悲伤。
「你记不记得,之前内鬼的那件事?」阿凡提问。
宋和平的眼神立刻变得专注起来。
「记得。」
他当然记得。
那件事还涉及了自己。
再后来,他听说革命卫队在内部揪出了一个网络,有几个人被处决了,具体细节他不得而知。但有一件事他记得很清楚,那次内鬼事件的目标之一,就是他自己。
「有人想杀我。你们后来把人清理了。」
「清理了?」阿凡提的嘴角挂上了一丝苦笑,「宋和平,你以为真的清理干净了吗?」
宋和平没有说话。
阿凡提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就放下了。
他把茶杯在手里转了两圈,像是在整理思绪,然后缓缓开口。
「你知道我们波斯内部现在的局面吗?」
「知道一些。」宋和平如实说,「制裁这么多年,日子不好过。你们内部有不同声音。」
「不是不同声音那么简单。」阿凡提说,「我们内部现在是一团乱麻。什么意思呢?我给你讲几个东西,你就明白了。」
他靠回靠垫上,目光望向虚空,像是在自言自语。
「波斯的政权结构,外人看来是铁板一块。但实际上,内部有四大家族,把控著不同的权力部门。这四大家族都是革命时期的元老后代,手里握著军队、情报、经济、宗教的命脉。表面上是团结的,实际上各个都有自己的小算盘。你在伊利哥待了这么多年,你应该知道,人只要有利益,就会分派系。波斯也一样。」
宋和平点了点头。
「这四大家族里面,有一部分人,跟美国人有联系。」
阿凡提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但说出来的话却像是一把刀子。
「不是直接的联系,是通过第三国、通过中介、通过生意往来。美国人对波斯的制裁已经持续了几十年,他们早就找到办法跟波斯内部的一些势力做交易。你给我在野门的行动少制造点麻烦,我让你的家族企业在杜拜的生意顺利通关。你帮我按住波斯内部的激进派,我给你在美国的资产解冻。这种交易,每天都在发生。」
宋和平沉默地听著。
「还有摩萨德和美国cia的渗透。」
阿凡提继续说道:「他们的情报网络在波斯境内一直存在,我们抓了一批又一批,但永远抓不完。为什么抓不完?因为总有人在帮他们。不是被收买了,就是被要挟了。有些人是为了钱,有些人是为了保命,有些人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帮谁。这些人潜伏在政府的各个部门里,有的在军队,有的在情报机构,有的在核谈判团队里,有的在最高领袖的办公室。」
他顿了顿。
「最可怕的,还不是这些被渗透收买的人。」
「那是什么?」宋和平问。
「是投降派。」
阿凡提的语调提高了几分。
「那些打著民生旗号,主张跟美国全面和解、全面投降的人。」
宋和平没有接话。
他知道阿凡提说的是波斯国内以某个前总统为代表的改革派势力。
这些人主张以放弃核计划、放弃对西利亚和黎巴嫩真主党的支持、放弃革命卫队的海外行动为代价,换取美国解除制裁,让波斯回归国际社会。
他们的口号是民生。
核制裁让波斯经济崩溃,失业率高企,通货膨胀严重,普通老百姓日子过不下去。
如果跟美国和解,制裁就能解除,经济就能复苏,老百姓就能过上好日子。
这个逻辑听起来很合理,但阿凡提似乎不这么看。
「你知道投降派这些年是怎么坐大的吗?」阿凡提问。
「靠著制裁带来的苦日子。」宋和平说。
「对。」阿凡提点了点头,「制裁越狠,老百姓日子越难过,投降派的呼声就越高。他们不说自己投降,他们说自己在为民生考虑。他们会举著统计数据告诉你,因为制裁,有多少人失业,有多少人买不起药,有多少人连面包都吃不上。然后他们问——这一切值得吗?为了西利亚,为了真主党,为了那些跟我们没有直接关系的战争,值得让波斯人民受苦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宋和平体会到了阿凡提的压力。
因为什叶之弧是他的计划,是他耗费了多年心血建立起来的。
这里面需要投入大量的金钱、政治资源,甚至人命。
「普通老百姓不懂地缘政治,不懂战略布局。他们只知道物价在涨,日子难过。投降派的话听起来很有道理,所以他们赢得了不少民心。这些年,他们在议会里的席位越来越多,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大,他们的势力越来越强。他们背后还站著那些想借美国人的手夺权的政治家族。那些家族跟投降派不是一条心,但在推翻我们这件事上,他们是一伙的。」
宋和平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在波斯境内见过的一些东西。
德黑兰街头的物价,普通人对未来生活的迷茫,年轻人对西方世界的向往。
他也想起阿凡提曾经跟他说过的一句话:波斯人不怕打仗,波斯人怕的是看不到希望。
「所以你现在的情况是——」宋和平慢慢地开口,「什叶派之弧在外面打成了,但后院著火了。内部的反对势力借著制裁带来的民生问题坐大了,你没办法一边在外面打仗,一边在家里灭火。」
阿凡提闭上了眼睛。
「不是没办法。」他说,「是有心无力。这些投降势力和争权派已经盘根错节,渗透到了各个层面。你要清理他们,就必须连根拔起。但要连根拔起,你要动的人太多了,动谁都会牵一发而动全身。最高领袖虽然支持我,但领袖也要平衡各方势力,不能只偏袒我这边。」
他睁开眼睛,看著宋和平。
「你知道我最怕的是什么吗?我不是怕美国人的飞弹,也不是怕戴胜鸟人的暗杀。我最怕的,是我们内部的人在关键时刻捅刀子。1515武装快完蛋了,接下来西利亚要进入新的阶段,美国人在盯著,我们波斯人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内乱,什叶派之弧就完了。」
宋和平没有说话。
他能感觉到阿凡提说这些话时的那种沉重。
一个可以左右整个中东局势的人,一个在美国和戴胜鸟的追杀名单上排在前列的人,一个可以指挥千军万马的人,此刻却像一个被压在五重山下的行者,浑身力气使不出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宋和平问。
阿凡提重新拿起那个已经凉透了的茶杯,端起来却又放下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宋和平的眼睛。
不说话。
就那么看著。
一秒,两秒,三秒。
宋和平被他看得有点发毛。
阿凡提的眼神没有敌意,但也绝对不是那种老朋友之间的随意。
那是一种审视,一种拷问,一种在战场上下定决心前最后的犹豫。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香薰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阿凡提忽然开口了:「宋,你这次去美国,见了谁?」
宋和平的心猛地一沉。
终于还是到了正题。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外露的反应,但他的脑子在那一瞬间高速运转起来。
果然来了。
他知道这件事瞒不住,也从来没有指望能瞒住。
阿凡提是中东谍王,他的情报网络不光只在中东。
自己在美国跟奥观海见面这件事,在他落地伊利哥的那一刻,可能就已经摆在了阿凡提的办公桌上。
但知道是一回事,问出来是另一回事。
阿凡提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问出这个问题,说明他已经不是试探了。
他是在摊牌。
宋和平深吸了一口气。
他决定全盘托出。
「我见了奥观海。」他没有任何闪烁其词,而是非常坦诚说道:「前美利坚总统。」
阿凡提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的眼睛仍然盯著宋和平,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
「他找我,是因为有一件事,美国人做不了,戴胜鸟人做不了,欧洲人也做不了,只有我能做。」
宋和平把剩下的话一口气说完了。
「美军马上要从阿富干全面撤军。撤军之后,美军在阿富干留下的大批军火,包括反坦克飞弹、可携式防空飞弹、轻武器、弹药、装甲车、直升机,这些东西要么被销毁,要么被运走。但美国人不想销毁,也不想运走。他们想把这些军火送到鸟克篮去。」
阿凡提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送到鸟克篮?」
「对。」宋和平说,「鸟克篮东部一直在打仗,政府军跟俄国人支持的当地武装打了好几年,始终打不下来。之前驴党执政的时候,美国人一直在给鸟克篮提供军事援助,但那些援助都是明面上的,数量有限,而且俄国人盯得很紧。现在金发奶龙上台,驴党不能明面上往鸟克篮运军火了,他们需要一批不需要通过国会批准,不能被金发奶龙知道的装备,直接从阿富干运到鸟克篮。」
「嗯……」阿凡提插了一句话:「听起来很合理。」
「所以……」宋和平说,「这件事不是以美国政府名义做的,是驴党的资源在做。他要的是在鸟克篮继续刺激俄国人,让武器源源不断地送过去,鸟克篮军队的战斗力越来越强,东乌武装扛不住,俄国人就会被逼出手。只要俄国人出兵鸟克篮,美国就能在欧洲重新团结盟友,把俄国拖入一场新的战争……」
说到这,他停了下来看著阿凡提,然后试探性问道:
「我觉得最佳路线是从阿富干将军火运出来后向西走陆路,穿过你们波斯境内进入伊利哥西北部,然后从那里运往西利亚港口,装船进入地中海,之后穿过博斯普鲁斯海峡进入黑海,通过这条线路最终运抵敖德港。」
阿凡提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
宋和平的脑子里飞快地转过好几个念头。
阿凡提此刻在想什么。
是在评估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是在衡量这件事对波斯利益的影响?
还是在判断宋和平到底是谁的人?
宋和平又想起了一个更恐怖的可能性,阿凡提会不会觉得自己已经被美国人收买了?
他刚刚从美国回来,就带了这么一个计划,要让波斯的领土成为美国军火的运输通道,去对付俄国人。
这的确如灰狼所说,简直疯狂。
在阿凡提看来,这会不会是一个圈套?
会不会是美国人设的一个局,借宋和平的手,把波斯拖进一场跟俄国人的直接冲突?
或者说,阿凡提根本不在乎什么军火、什么鸟克篮,他只需要确认一件事,自己和他还是不是一条阵线上的人。
屋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等待是漫长的。
足足一分钟后,阿凡提忽然动了。
他转过头朝著门口的方向,用波斯语喊了一声。
「来人啊——」
宋和平的后背瞬间绷紧了。
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但手枪没带。
就算在,也没用。
这里是波斯的军营。周围至少有一个营的革命卫队精锐,外面的哨位上有狙击手,走廊里有警卫,这个房间里说不定还装著监听设备。
自己一个人就算把弹匣里所有的子弹都打光,也出不了这个房间。
匆匆的脚步声从走廊里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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