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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4章 康熙:……


乾清宫,东暖阁。

日头已经升到半空,雪光从南窗照进来,把满室映得通透明亮,连案角那几本折子上的朱批都看得分明。

地龙烧得旺,炭盆里的银霜炭换过一遭,这会子烧得正匀,将暖阁烘得如同阳春三月。

窗台上的两盆水仙开得正好,细白的花瓣被光一照,几乎透明,幽幽的香气在暖意里浮着,不浓不淡。

胤礽在窗下坐了好一会儿,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杏仁露,小口小口地啜着。

那杏仁露是何玉柱刚端上来的,滚过三滚,又搁在炭盆边晾到适口才递过来,此刻喝在嘴里,暖意顺着喉咙一线淌下去,五脏六腑都熨帖了。

他今日换了一身苍青底暗云纹的锦袍,领口翻出细白风毛,外罩银灰短褂,整个人裹得厚实绵软,像初春刚抽出的那一截新枝被暖意细细密密地护着。

气色比晨间好了几分,两颊被炭火烘出极淡的血色,不再像刚起时那般苍白。

他啜一口杏仁露,目光便不自觉地往窗边飘一下。

窗只余着一条极窄的缝,是方才宫人添炭时怕屋里太闷,特意留的。

这会子外头的雪光从那条缝里漏进来,正落在案角的水仙上,把细白花瓣照得几乎透明,香气幽幽地浮在暖意里。

康熙坐在另一侧的紫檀圈椅里,手里翻着折子,看一页,就用朱笔在旁批几字。

他批得极专注,仿佛半点没察觉对面那孩子的小动作。

只是偶尔,在翻过一页时,他的目光会不着痕迹地从折子上抬起来,在窗边那道苍青色的身影上落一落,又垂下去。

殿里极静,静得能听见炭火偶尔“哔剥”一声,能听见窗外檐下融雪滴水,一滴一滴,打在外头的青砖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康熙合上折子,撂下朱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那口茶咽下去,他侧过头,看向窗边的胤礽,语气不咸不淡:“看够了吗?”

胤礽正把那盏杏仁露往嘴边送,闻言动作一顿,没回头,只把杯子往唇边又凑了凑:“……儿臣没看。”

“没看?”康熙放下茶盏,“那你在那儿坐半天,脖子都往右偏着,是在练什么功?”

胤礽:“……”

他抿了一口杏仁露,把杯子放回案上,声音温温和和:“儿臣看的是那两盆水仙,开得比昨日好了。”

“水仙长在窗台上,你在窗下看水仙,脖子却偏向窗缝。”

康熙不紧不慢,“保成,你这水仙是长在外头的雪地里?”

胤礽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两只手交叠在膝上,那截细白的手指从宽袖里露出来。

他安静地坐了片刻,才小声道:“阿玛,儿臣只是觉得屋里有些闷。”

康熙看着他,没说话。

胤礽偷偷瞄他一眼,又补了一句:“就开了一条缝,吹不着的。”

康熙只觉得胸口那点火气没蹿上来,反倒化成了一团说不出的无奈。

他哪里是在气他开窗。

他气的是这傻孩子做事总不肯先顾着自己。

今早赤着脚站在风口里,只披件斗篷,若再染了寒气,该怎么是好?

可偏偏人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幅画似的,窗外的雪光透过半开的窗缝漫进来,落在他半边脸颊上,将那本就清隽的轮廓衬得愈发柔和。

偶一抬眼,那双眸子便望过来,清凌凌的,像春日冰雪初融的溪水,不声不响地望进人心里去。

康熙叹了口气。

这气,是生不起来了。

“你呀。”他搁下折子,站起身来,走到胤礽面前。

胤礽仰起脸,对上皇阿玛的目光,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但身子刚一动,就被康熙伸手按住肩头。

那只手宽厚温热,隔着衣料按下来,不重,却让他动弹不得。

“衣裳没薄着,炭火也烧得足,你想透气,也该让人把炭盆挪远些,再把窗开半扇。”

康熙的声音低下去,“偏要自己拿指尖去扒窗缝,手不凉?万一被那缝夹一下,你上哪儿说去。”

胤礽垂着眼:“儿臣没想那么多。”

“你是什么都想了,单不想自己。”

康熙收回手,转身走到窗边,把那条缝推开半扇,外头的冷气被地龙一冲,倒不觉得多寒,反带着一股雪后初晴的清气,把屋里的炭气冲淡了几分。

他背对着胤礽,声音从窗口传来:“既想看雪,便大大方方看。朕在这儿,谁敢说你半句?”

胤礽微微一怔。

他抬起头来,看着窗边那道明黄色的背影。

皇阿玛站在风口,替他挡着从外头吹进来的寒气,只留了半个肩膀给他。

那背影宽厚而熟悉,像小时候他学步时,在身后虚虚护着的那道墙,不近不远,却总在。

他心头忽然软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康熙身后,没有往窗边挤,只伸手,极轻地牵住了康熙的袖角。

那只手的力道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衣袖上,康熙却觉得袖子沉了一沉。

他偏过头来。

胤礽没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雪压弯了枝的老槐树上,耳尖有点红,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皇阿玛……儿臣以后不这样了。”

那声音温温软软,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鼻音,像融了一半的雪水从檐角滴下来,落在康熙心口最软的那一块上。

康熙看着他,没说话。

他忽然伸手,把胤礽往自己身侧带了带,用自己挡着风的那半边身子,把儿子也遮进了暖意里。

“傻孩子。”他低声说。

胤礽没有躲,安安静静地靠在他身侧,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看外头满地亮晶晶的雪光。

外头风不大,院里的老槐树偶尔抖下一两团雪,落在地上,发出极轻的“噗”声。

天蓝得像一块浸了水的玉,高而远,明净透亮。

“这雪今晚还得下一场。”

康熙开口,声音在风里显得格外温和,“等雪厚了,明儿阿玛给你堆个雪人。”

胤礽闻言,眼睫轻轻一抬,眸底倏地亮了一亮,像冰层下透出的天光。

唇角轻轻弯了一下,那弧度清浅,如寒梅初绽。

他往康熙身侧又挨近了半寸,仍垂着眼,指尖还攥着那截明黄的袖角,不曾松开。

只有那微微发红的耳尖,透出几分藏不住的欢喜。

“儿臣……谢皇阿玛。”

他低声道,声音清润温软,像一片新雪落在暖炉边,霎时化了。

康熙垂眼看他,见他这般模样,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他偏过头,望向外头明晃晃的雪地,心里那点翻腾了一早晨的火气,此刻已散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满腔绵软,像脚底下这厚厚的积雪,被日头一照,松软得不成样子。

窗外,一片薄薄的雪从槐枝上飘下来,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化成一滴亮晶晶的水珠。

“把杏仁露喝了。”康熙道。

“好。”

胤礽站在他身侧,手里还攥着那截明黄的袖角,像是怕一松手,眼前这场雪、这一屋子的暖意,便都会悄无声息地散个干净。

康熙也不抽手,由他攥着。

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低得几乎被外头的风盖过去,里头却盛满了说不尽的纵容。

“你呀。”

*

这时,外头就传来一阵极轻却极密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踩着廊下未扫净的薄雪,咯吱咯吱地响,前头几个步子沉,后头几个步子碎,一听便知是大大小小一窝全来了。

康熙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眉心已经先一步跳了一下。

梁九功从外头快步进来,在门口一站,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皇上,几位阿哥下了学,说今日上书房的功课完了,特地来给皇上请安。”

康熙沉默了一瞬。

他看看窗外那棵老槐树,又看看身侧还攥着自己袖角的胤礽,又看看自己刚给他让出的那半扇窗户。

“来了几个?”他问。

梁九功斟酌了一下措辞:“回皇上,该来的……都来了。”

康熙:“…………”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刚浮起来的柔和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老父亲面对家中皮猴子时毫不掩饰的嫌弃。

“让他们进来。”

梁九功应声去了。

不过片刻,暖阁门口的厚棉帘被人从外头一把掀开。

先进来的是胤禔。

他今日穿了件玄色暗红衬里的袍子,外头披着件墨狐裘,风尘仆仆的,像是从练兵场回来。

一进门,目光先在暖阁里扫了一圈,准确无误地落在窗边那道苍青色的身影上。

胤礽还站在康熙身侧,听见动静,已经把攥着袖角的手松开了,往旁边退开半步,神色恢复如常。

胤禔目光微动,上前一步,先给康熙行礼:“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康熙“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紧跟着,胤祉、胤禛、胤祺、胤祐、胤禩鱼贯而入,一个个整衣敛袖,在御案前站了一排。

后头几个小的也跟进来了,胤禟胤䄉把脑袋从人缝里探出来,眼睛滴溜溜地转。

胤禌和胤祹规规矩矩站在最末,像两个被哥哥们挡在后头的小尾巴。

最后进来的是胤祥,他步子轻,身上还系着那条鸦青围脖,一进门就朝窗边望了一眼。

康熙的目光扫过这一排人,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

他负手站在窗前,目光从儿子们脸上逐个掠过,最后落在外头那满院子亮得晃眼的雪地上。

“请安就请安。”他开口,语气不轻不重,“一个两个的,眼睛往哪儿看?”

众人齐刷刷收回视线,眼观鼻鼻观心。

只有胤禟小声嘀咕了一句:“回皇阿玛,看雪。”

康熙嗤了一声:“看雪?这雪在外头,不在保成身上。”

胤禟:“…………”

他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胤礽站在窗边,把这帮兄弟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抬袖掩了一下,又放下来,转身走到案边,提起茶壶给康熙斟了盏茶,又给自己斟了半盏,声音温和:“皇阿玛,坐下说话吧。大哥刚忙完,弟弟们刚下学,外头冷,您站在窗边也吹了好一会儿了。”

康熙看他一眼,目光先落在胤礽脸上,心里那点不快被这一句话就熨软了几分。

保成这是怕他站在风口吹久了受寒。

他“嗯”了一声,声音不自觉地缓下来。

说完又往那一排还站在门口的儿子们扫了一眼,刚缓下来的脸色又沉了回去。

“你们几个——”

他下巴往椅子那边一抬,“还杵着干什么?等着朕给你们让座?”

众人这才各自落座,可屁股还没坐热,目光又像受了牵引似的,一条条往胤礽身上飘。

胤礽今日这身苍青底暗云纹的锦袍,是上月新制的,领口和袖口皆滚了细白的风毛,衬得整个人清透温润。

他气色比昨日好了不少,眉眼间浮着一层极淡的血色,像刚刚从暖房里捧出来的一盏青瓷。

众人看得眼都挪不开了。

胤禔坐得最近,一条手臂搭在扶手上,身子不自觉地往胤礽那边偏了几寸。

胤祉坐在另一侧,手里端着茶,没喝,只拿眼角余光去扫大哥那条越界越厉害的手臂。

胤禛坐得最正,可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袖中取出一只掌心大小的紫铜手炉,用绒布裹着,不声不响地搁在了离胤礽最近的案角上。

胤礽低头看了看那只手炉,又抬头看了看胤禛。

胤禛面不改色:“路上顺手带的。给二哥暖手。”

他话没说完,胤祺已经把他带来的手炉推了过去,动作轻而自然,像在驿站递交文书。

胤祐没带手炉,把刚解下的鹿皮手套搁在案上,没说话,可那手套上还带着他腕间的温度。

胤禩解下那根银灰色的貂绒围脖,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手臂旁,像随时准备再给二哥围上。

胤禟和胤䄉两个小的,一个抱着铜汤婆子,一个揣着暖手筒,这会儿也凑了过来。

胤祥坐在最远处,手里还攥着一副月白色羊绒手套,指尖无意识地蜷着。

他看了一眼前头围成一团的哥哥们,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手套,半晌,低头把其中一只戴到自己手上,又摘下,再戴上。

康熙坐在最上首,把这满堂“进贡”的场面看在眼里。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在开藩部朝会,这帮臭小子就是各路贡使。

他端起来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你们……”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是来给朕请安的,还是来给保成上贡的?”

“回皇阿玛,”胤禟嘴快,“顺道。”

“顺道给保成上了贡,给朕这当爹的倒没见顺手带点儿什么。”

“皇阿玛富有四海,儿臣不敢献丑。”

康熙被这句“富有四海”气乐了,抬手指了指他:“你倒会说话,朕瞧你写文章没这么利索。”

胤禟嘿嘿一笑,不再多嘴。

屋里的气氛一时松快下来,几个小的也敢说笑了。

可就在这时候,外头梁九功又进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一人提着一只食盒。

“皇上,御膳房新制的桂花糖蒸栗粉糕出锅了,记着太子殿下爱吃,特送了一碟来,请您尝尝。”

梁九功话音一落,满屋子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两只食盒上。

康熙眉头微动。

“放下吧。”他说,语气仍旧平平。

小太监把食盒打开,一碟桂花糖蒸栗粉糕摆上案,热气腾腾,松软金黄,上头撒着细桂花。

甜香混着栗粉的暖香,在暖阁里慢慢漾开。

康熙看了一眼,目光落在胤礽身上,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几分:“保成,正好这糕还热着,你先吃两块。方才那盏杏仁露没喝几口,空着胃可不行。”

话音刚落,满屋的人几乎同时动了。

胤禔已经站起来了:“儿臣来。”

胤祉也不甘示弱地站起:“二哥爱吃甜软些的,我来切。”

胤禛一言不发地拎起那把银匙,舀了一小块,往碟子边沿刮了刮。

胤祺欠身去取碟子,胤祐去端茶。

胤禩把手边一块干净的帕子铺在胤礽手边。

几个小的更是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一眨眼的功夫,那碟糕已经被切成了大小相近的八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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