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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2章 岁启新元钟声远,烟火人间共此时


子时将近,宴席已近尾声,却也是最热闹的时候。

殿内觥筹交错的声响渐渐稀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慵懒而温存的絮语。

裕亲王靠在椅背上,与恭亲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几位年纪小的阿哥已经有些困了,胤禌靠在胤祹肩上,眼皮直打架;

胤禟不知何时摸出一把小小的九连环,正与胤䄉头碰头地解着,解不开便一起傻笑。

孝庄靠在软榻上,手里捻着那串沉香念珠,眉眼间是难得的放松与满足。

皇太后陪在她身侧,二人低声说着什么,偶尔相视一笑。

康熙坐在上首,手中端着半杯残酒,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胤礽身上。

那孩子依旧端坐着,脊背挺直,面色温润,唇边噙着淡淡的笑意。

若非方才无意间瞥见胤禔那个细微的动作,他或许真以为这孩子已经彻底好了。

但他知道,那笑容之下,藏着多少勉强。

胤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抬眸,正对上皇阿玛的目光。

父子二人的目光在空中轻轻一触。

康熙微微颔首,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欣慰,有疼惜,有骄傲,也有一句无声的话——

辛苦了,孩子。

胤礽的眼睫轻轻颤了颤,随即垂下眼帘,唇角那抹笑意,悄悄深了一分。

*

时间一点点过去。

殿内的喧嚣渐渐沉淀下来,说话的声音低了,笑声也稀疏了。

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时刻,快要到了。

梁九功悄无声息地走到康熙身边,低声道:“万岁爷,时辰差不多了。”

康熙点点头,放下酒杯,站起身来。

众人连忙跟着起身。

康熙走到孝庄面前,躬身道:“皇玛嬷,子时快到了。孙儿扶您出去看烟火?”

孝庄笑着点头,扶着康熙的手站起来:“好,好。哀家好些日子没看烟火了,今儿个高兴,正好看看。”

皇太后也起身,由宫女扶着。众人簇拥着孝庄和康熙,缓缓向殿外走去。

殿门大开的一瞬,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却带着一种令人精神一振的清冽。

众人鱼贯而出,站在廊下,仰头望向夜空。

夜空黑得像一匹上好的玄缎,没有月亮,只有零星的几颗寒星,远远地缀在天幕上。

静。

万籁俱寂。

然后——

“咚——”

远远的,午门的钟声敲响了。

第一声,沉浑而悠远,像是从大地深处缓缓升起,穿透了这凛冽的冬夜。

“咚——”

第二声,钟声回荡在重重宫阙之间,惊起了远处不知哪座殿宇檐下栖息的寒鸦,扑棱棱飞起一片。

“咚——咚——咚——”

钟声一声接一声,沉稳,厚重,不急不缓,带着穿透岁月的力量,在这紫禁城的夜空里回荡。

众人静静地听着,没有人说话。

孝庄微微仰着头,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遥远的神情。

她听着这钟声,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在这紫禁城里听到除夕的钟声。

那时她还年轻,这天下还叫盛京,不叫北京。

如今,她已经老了。

但钟声依旧。

江山依旧。

她的保成,她的玄烨,她的子孙们,都站在她身边。

这便够了。

“咚——”

最后一声钟声落下,余韵袅袅,久久不散。

然后——

“咻——嘭!”

一束金光拖着长长的尾巴冲天而起,在夜空中轰然炸开,化作万点金雨,洒落人间。

紧接着,更多的烟火腾空而起。

红的,绿的,紫的,金的,银的——无数种颜色在夜空中交织,绽放,凋零,再绽放。

有的如垂柳,丝丝缕缕洒落;

有的如牡丹,层层叠叠盛开;

有的如流星,划破夜空转瞬即逝;有的如瀑布,从九天倾泻而下。

整个紫禁城的夜空,都被这绚烂的光芒照亮了。

“哇——”

胤禌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睁大眼睛看着天空,小嘴张得大大的。

胤祹也醒了,仰着头,眼睛被烟火映得亮晶晶的。

胤祥站在胤礽身边,仰着小脸,一瞬不瞬地望着那漫天的流光溢彩。

年长的皇子们也起身了。

胤祉负手而立,望着那漫天烟火,轻轻吟了一句:“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胤禛站在他身旁,虽未言语,眼底却也映着那绚烂的光。

胤祺扶着胤祐走到窗边,胤祐仰着头,看着那些不断绽放的花朵,轻声道:“五哥,那个紫色的最好看。”

胤祺笑道:“明儿个七弟画下来,咱们留着慢慢看。”

胤祐点点头,眼睛亮亮的。

胤禩站在稍远处,唇边噙着得体的笑意,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殿内——

他看见了窗边挤着的那一群小的,看见了负手而立的胤祉和胤禛,看见了扶着胤祐的胤祺。

然后,他看见了角落里,那兄弟二人。

胤禔侧过头,看了胤礽一眼。

那目光里,有关切,有询问,还有一句无声的话——

撑得住吗?

胤礽没有看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很轻。

但胤禔看见了。

他的肩膀,依旧稳稳地抵在弟弟身侧。

烟火声此起彼伏,与远处的钟声余韵交织在一起,仿佛天地都在共庆这一刻。

殿内不知何时已经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站在窗边——裕亲王扶着窗框,仰头望着夜空;

恭亲王负手而立,唇边带着淡淡的笑意;

孝庄由苏麻喇姑搀扶着,站在最前面,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映着漫天的流光,也映着这数十载除夕夜的岁岁年年。

康熙站在孝庄身侧,负手而立。

他没有看烟火,而是侧过头,看向窗边那群孩子——

胤禟和胤䄉挤在一起,指指点点,叽叽喳喳;

胤禌靠在胤祹肩上,小脸被烟火映得红扑扑的;

胤祥站在胤礽身边,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

康熙的目光落在长子身上。

胤禔就站在胤礽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没有看烟火,而是看着胤礽。

他的目光很沉,很稳,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守护什么。

烟火的光芒在他英挺的侧脸上明明灭灭,他的表情看不真切,但那个姿态——

那个微微前倾、随时准备伸手扶住弟弟的姿态,让康熙的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谁也看不见的笑意。

胤礽站在窗前,望着漫天烟火。

那股倦意还在,从骨髓深处一丝一丝地漫上来。

但此刻,他不想去想那些。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那一朵金色的菊花,在夜空中舒展成万千流光;

看那一串紫色的葡萄,从苍穹深处垂落,仿佛触手可及;

看那一颗蓝色的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划过天际,消失在远方的黑暗中。

烟火的光芒透过窗纸,映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将他唇角那一丝极淡的笑意,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他的眼底,倒映着漫天的流光。

那流光里,有这一年的艰辛与挣扎,有那一场九死一生的病痛,有无数个悬心的日夜,有皇阿玛紧锁的眉头,有乌库玛嬷捻动的念珠,有兄弟们小心翼翼的探视,有何玉柱端着汤药时微微颤抖的手。

也有此刻——

这一刻。

漫天烟火,满堂至亲,还有身后那道稳稳的、随时准备撑住他的目光。

胤礽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在窗玻璃上凝成一片薄薄的白雾,模糊了窗外的流光。

但他没有擦去那白雾,只是透过那片朦胧,继续望着那片绚烂。

“砰——”

又一朵巨大的烟火升空。

这一次,是金色的。

不是菊花,而是——

是松柏。

万千金色的松针在夜空中舒展开来,层层叠叠,蓊蓊郁郁,仿佛一座巍然屹立的山,在苍穹深处,静静绽放。

胤礽望着那片金色的松柏,忽然想起方才席间,大哥那句祝词——

“愿保成——椿萱并茂之外,更添松柏之茂;药饵不亲之后,长享粥饭之安。从今岁岁,长乐未央。”

松柏之茂。

他微微垂眸,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这一夜的疲惫,也有这一夜的暖意;有方才勉强撑着的辛苦,也有此刻终于可以放下的释然。

“二哥。”

身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呼唤。

胤礽低头,是胤祥。

小家伙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被烟火映得满是光。他轻声道:“二哥,好看吗?”

胤礽看着他,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的漫天流光,轻轻点了点头。

“好看。”他说。

胤祥抿着嘴笑了,又转过脸去,继续看那片金色的松柏。

烟火依旧在绽放。

一朵接一朵,一片接一片,将这除夕的夜空,染成一片流动的锦缎。

孝庄站在窗前,望着那片绚烂,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有岁月,有沧桑,有无数个除夕夜的记忆——有先帝还在时的除夕,有康熙初登大宝时的除夕,有那些年岁岁年年、或喜或悲的除夕。

也有此刻。

此刻,她的曾孙们站在窗边,仰着头,看漫天的烟火。

他们的脸上,是她年轻时也曾有过的、属于少年的惊叹与欢喜。

她的目光落在胤礽身上。

那个孩子站在窗边,身姿依旧端方,面色依旧温润,只是那微微垂下的眼帘,泄露了一丝藏不住的倦意。

但孝庄知道,他会好的。

有那样一个兄长在身后半步处守着,有那样一群弟弟围在身边,有那样一位皇阿玛在前面撑着——

他会好的。

“铛——”

远处,又传来一声钟声。

不是子时的钟,是新年的第一声钟。

正月初一,到了。

窗外,烟火越发绚烂。

金色的松柏还未落尽,红色的牡丹又腾空而起;

紫色的葡萄如瀑般倾泻,绿色的垂柳在夜风中摇曳;

蓝色的流星划破天际,银色的瀑布从苍穹深处垂落。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这一片流光溢彩。

殿内,所有人都静静地站在窗前,望着那片绚烂。

没有人说话。

只有烟火声,此起彼伏。

只有钟声余韵,袅袅不绝。

只有这一刻——

这一刻,在这片流光之下,在这阵钟声之中,在这满堂至亲之间——

岁启新元,人间共此。

胤礽望着窗外,望着那片金色的松柏,终于,让唇角那一丝笑意,悄悄地、悄悄地,加深了一分。

那笑意里,有这一夜的疲惫,也有这一夜的圆满。

有过去这一年的风霜雨雪,也有此刻这一刻的万家烟火。

有他的乌库玛嬷,有他的皇阿玛,有他的皇玛嬷,有他的兄弟们——

有那个在身后半步处、始终稳稳地守着他的大哥。

烟火依旧。

钟声渐远。

新的一年,开始了。

*

烟火渐渐稀落。

最后一朵金菊在夜空中绽放完毕,化作点点流萤,消散在深沉的夜色里。

爆竹声也稀疏下来,偶尔一两声闷响,像是这场盛大狂欢的余韵。

乾清宫正殿内,烛火依旧通明,却已有人开始悄悄打着哈欠。

康熙看了一眼座钟,子时已过大半。他站起身来,众人连忙也跟着起身。

“今夜就到这里罢。”康熙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明日还要祭祖拜贺,都回去歇着。皇玛嬷,孙儿送您回宫。”

孝庄摆摆手:“不用你送。哀家有苏麻呢。你也累了一天,早些歇着。”

她说着,目光往角落里扫了一眼,“保成呢?”

众人的目光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角落里,胤禔依坐在那里,肩上靠着一个人。

胤礽睡着了。

此刻,他靠在兄长肩上,呼吸绵长而均匀,睡颜安详得像个孩子。

那件玄狐端罩盖在他身上,将他裹得严严实实。

孝庄的目光柔和下来,轻声道:“这孩子,是真累了。”

康熙放轻脚步走过去,垂眸看向沉睡的胤礽。

那张脸在灯影里显得格外安静,眉目舒展,呼吸轻匀——难得睡得这样沉。大约是撑了这大半夜,实在是乏透了。

康熙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许久,眼底那点心疼,浓得化不开。

他解下身上的石青色披风,俯身,轻轻覆在胤礽身上。

动作极轻极缓,像怕惊落一片雪花。

直起身时,他才看向一旁的胤禔,低声道:

“怎么不叫醒保成?万一着了凉。”

胤禔抬起头,火光映在他脸上,那笑容带着几分少见的柔和:

“叫什么呢?让保成睡吧。”

他也看向胤礽,声音放得更轻:

“保成身子刚好,撑了这大半夜——儿臣瞧着,他是一根弦绷着。

如今宴散了,弦松下来,才睡得着。叫醒了,反倒难受。”

康熙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将胤礽身上那件玄狐端罩又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头。

然后,他直起身,对胤禔道:“你送保成回去。一路走稳些。”

“嗻。”胤禔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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