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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六章大战


承影湖。

湖中岛上。

书房。

沈业云落下最后一笔,朝边上的人看过去。

边上,肖永林拿起手中的印章,放在嘴边呵了几口气后,重重在信上按下。

这是太子私下的印章。

见印如见人。

关键时候,能代行职权,取信于人,甚至一锤定音。

沈业云等印干透,把信塞进信封,用印封封好后,交给肖永林。

肖永林接过信,交到外间守着的暗卫手里,低声叮嘱了几句。

暗卫转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肖永林在心里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诸神保佑”,才折回书房。

四目相对。

两人一个站,一个坐,眼里都是浓不见底的担忧。

这是最后一封密信,该做的,能做的,他们都已经做完,接下来就只有等待。

等待老天的垂怜,还有命运的偏袒。

肖永林看着沈业云苍白的脸色:“夜深了,回去吧,你这双腿得好好歇上几日才行。”

“尘埃落定的那一刻,才能真正的歇下来。”

沈业云轻轻捶了下腿:“老伙计啊,这会还不到歇的时候,你再撑两天,忠树?”

忠树进门,走到沈业云的身后,推起轮椅。

肖永林看着轮椅快到门口,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一紧:“沈业云,你说会不会有什么意外?”

沈业云双手按在轮椅上:“人心易变,意外永远存在。”

“那我们……”

“我们不防想一想,是什么让我们坚持走到了现在。”

沈业云扭头,看了肖永林一眼:“别的,只能听天由命。”

……

出岛。

坐船。

船在湖上晃晃悠悠。

沈业云看着一片漆黑湖面,幽幽叹了口气。

钱尘鸣杀了谈判使者,率三边二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入京;

吴家一声令下,调动东南边的苏州卫,松江卫,镇海卫……等入京。

一切看似稳当。

但凡事总有例外。

例外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沈业云只知道,利尽则散,势弱则欺,生死关头,不取决于你是皇帝,还是太子,取决于各人手里的筹码。

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筹码多的人,才有底气和别人谈利益。

皇帝的筹码,是那张椅子;

太子的筹码,是他还年轻。

年轻,总是有些希望的吧。

“东家,到了。”

沈业云一怔,才发现船已经到水榭边。

“抱我上去吧。”

“是。”

片刻后,沈业云端端正正地坐在水榭里,轻轻咳嗽了一声。

等在外头的暗卫听到咳嗽声,才走进去:“东家,四九城戒、严了。”

沈业云脸上没有丝毫吃惊,只问:“皇上派了谁?”

“宣平侯陈循。”

“京畿卫有什么变化?”

“亲军卫待命,三大营和外围的驻防已经开始点兵,兵部通火通明,由康王坐镇。”

皇宫,内城,外城,京郊的兵力统统动了,形成三重防御体系,无死角护卫京师。

大战一触即发。

沈业云脸色越发的苍白:“太子在宫中可安?”

“安。”

沈业云听到一个“安”字,半晌没有说话,良久,才摆了摆手,示意暗卫下去。

水榭里,安静了下来。

忠树上前:“东家,这里水气太足,我推你……”

“卫承东在哪里?”

“书房,纪掌柜看着他。”

“把他叫过来。”

“东家还是去书房吧,你的腿……”

沈业云抬头,朝身后的忠树微微一笑。

“过了这几日,要么这两条腿,再也不会成为我的烦恼,要么我的余生,都在照顾这两条腿。”

忠树咬咬牙:“我去把那小子叫来。”

……

卫承东踏进水榭,看着面前那个临水而坐的背影时,忽然有一种错觉——

好像坐在轮椅上的,不是沈业云,而是他的小叔卫执命。

小叔上吊自尽前的几个月,卫承东常常看到他一个人临水而立。

是的。

卫家的后花园,也有一个水榭。

边上栽了几棵柳树。

盛夏的时候,柳树成荫,人往水榭里一呆,别提有多凉快了。

起初,卫承东只当小叔在乘凉。

后来他才发现,小叔是有心事。

几个月前的卫承东,忙着呼朋唤友,忙着喝酒,也忙着自个的婚事,总觉得小叔的心事,是吃饱撑着的无病呻吟,所以也懒得理会。

现在想想……

如果他有胆子上前,问问小叔为什么心烦,是不是事情就不会是现在这个局面。

卫承东在心里叹了口气,搬了个圆凳走到沈业云身旁,一撩衣裳坐下,佯装镇定道:

“东家,找我什么事?”

沈业云扭头看看他,再看看他屁股下面的那张圆凳,冷淡的眉眼忽然变得温和起来。

卫四每回来见他,总会搬张椅子,往他身边懒懒一坐。

卫四并非真懒。

坐下来,两人的目光平视,不会让沈业云生出被人居高临下凝视的压迫感。

这是卫四对他的体恤,也是心疼。

沈业云生下来到现在,真正心疼他的人,只有三个。

祖父是一个。

娘也算是一个。

毕竟,他是她肚子里掉下来的肉。

第三个,便是卫四。

卫四的心疼,和祖父的,和娘的都不同。

祖父看他的眼神里,常常带着惋惜。

娘复杂一些,有时候带着自责,有时候又带着些怨恨。

卫四看他的眼神,什么惋惜,什么可怜……统统没有。

有的,只有对他的欣赏和羡慕。

“元吉,你的脑子怎么这么好使,我羡慕死了。”

“元吉,我要有你的那条舌头,就好了。”

“元吉,老天爷太偏心你了,给了你这样一张好看的脸。”

“元吉,你这笔字,我就是练一辈子,都赶不上。”

沈业云从生下来,都活在别人可怜的目光里,唯有一个卫四郎,让他觉得自己一点都不可怜。

自己比起很多人,都幸运。

“卫承东,你遇到过一个陌生人,对你一偌千金吗?”

问得真是莫名其妙。

卫承东心说,别陌生人了,就是他的那些个好友,卫家出事,都拍拍屁股跑得人影不见。

还一诺千金?

扯什么呢!

“东家,我命不好,眼也瞎,从来没遇着过。”

“我遇着过。”

沈业云目光看向夜空。

“那年瓦剌兵临城下,我被我爹的仆人,扔在了半路,有个陌生人把我安顿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临走前,他说打了胜仗后,来接我。

我以为是句玩笑话。

结果半个月后,那个陌生人找上门,笑眯眯的对我说:沈业云,你让我惦记了好久。

那个陌生人,就是你的小叔,卫四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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