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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折二枝


058.

送走江寻之后,赵南霜记挂着孙琴的病情,周二下午约了医生,等检查结果出来了,就安排孙琴住进了医院,一回家就给陆止止打了一通电话,把手术时间告诉她。

陆止止还不知道陆淮已经出狱了,赵南霜在电话里就没有提陆淮的名字。

陆止止会回来。

南川一中的学生最近都很兴奋,因为舰载机训练基地在南川,相关部门要在南川一中拍摄海军招飞宣传片,赵南霜在为此事做准备时,南川发生了一件大事。

起初是助理在茶水间煮咖啡的时候看到了新闻,另外两个同事跟他聊了几句。

季家在南川不是小门小户,这样的豪门家庭,如果只是无足轻重的事,根本不会被曝光在大众的视野里,季旸是季家最小的儿子,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是典型的纨绔子弟,和他传绯闻的女明星和“网红”基本没断过。

然而,他这次上新闻不是因为绯闻,而是他被警察带走了。

季旸被警察带走的具体原因不明,但季旸确实被抓了,连他的父亲都保不住他,可想而知事情的严重性。

赵南霜知道的时候,“季某被捕”的画面已经曝光,全网皆知。

一时间舆论四起,引起大众各种各样的猜测,并且陆陆续续地有受害者站出来发声,其中还有未成年人,导致季氏集团股价大跌。

除了他的那些前女友,还有一个人也因此被牵连,那就是盛离,但网友们不是对她冷嘲热讽,而是心疼她。

季旸虽然绯闻不断,但这么多年只有盛离是他唯一公开承认过是自己的理想型的女明星。

这件事不断发酵,网上和盛离相关的词条话题里,大家都在说“美女实惨”“美女睿智,应该是早就看出季旸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才一直对他敬而远之的”。

当天晚上,寇庄路约赵南霜吃饭。

这顿饭没那么简单,到了餐厅,赵南霜让助理在车里等她,自己一个人上去。

寇庄路到了有一会儿了,连红酒都给她倒好了。

“坐吧,我不知道你的口味有没有变,还没点菜,”寇庄路把菜单放到她面前,道,“看看想吃什么。”

赵南霜也没跟他客气,随便点了几道菜。

她向来直接,问:“季旸的事是你在背后操控的,还是操控者另有其人?”

寇庄路也是实话实说:“季旸最开始被抓是因为被举报吸食毒品,虽然都说纸包不住火,但火势越旺,影响就会越大,再加上多次性侵,律师说他最少会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迟译的身份特殊,他不方便直接参与这些事,我是帮他,但也是为自己,更是为止止。”

南川的夜景一如往日,璀璨繁华,赵南霜看着高楼之下的万家灯火,想起周迟译说过要送给她一份大礼。

“为止止?”她语气平淡,看向寇庄路时,脸上露出讥诮的笑意,问他,“你对止止和陆淮心存愧疚?”

寇庄路想抽烟,但场所不对。

赵南霜继续说:“你难道没有想过,季旸和止止无冤无仇,真的就只是因为她不答应跟他好,他就把她整得家破人亡?弱者慕强,强者更慕强,止止当时只是偶尔能接点儿通告的小模特,季旸连一线模特都不放在眼里,整垮止止那么简单,甚至不需要他动脑筋,花点儿钱找个替罪羊就成了,不会让他获得丝毫的快感,他为什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找止止的麻烦?直到止止和她的家人死的死,坐牢的坐牢,她也不敢回家。”

寇庄路喝完杯子里的酒,沉默许久后又倒了一杯,仰头喝尽。

相比学生时代的肆意洒脱,岁月和历练让他变得成熟。

他低声道:“有我的原因。”

一点点愧疚算什么?时间久了,就会彻底遗忘。

有些事情,赵南霜觉得有必要说给他听,于是说道:“那你知不知道,止止是真心喜欢过你的?读大一那年,她特别想去陪你过生日,提前很长时间查机票,就是为了看哪趟航班最省钱,可是最后还是放弃了,但凡你说一句想见她之类的话,她肯定还是会去。”

寇庄路低着头,道:“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你以为她跟你在一起只是为了钱,当然,她就是想让你这么以为的,”赵南霜继续说,“事情发生之后,网上的人都在骂她,一句比一句难听,你见过她被债主追得到处躲的样子,应该明白她的生命力是多么顽强,哪怕把她踩到地下,她也能从石头缝里开出花,可是那天晚上,她不想活了。”

有人宠着,才会一哭二闹三上吊。

陆止止这种从小就吃尽苦头的人,如果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绝对不会寻死,一旦动了轻生的念头,就是真的不想活了。

寇庄路闭着眼,手指按着太阳穴,道:“那段时间,我妈在国外亲自看着我,我没办法帮她。”

菜上齐了,赵南霜不会委屈自己,该吃饭的时候不会选择置气。

“不用解释给我听。止止的初恋男友是你,真是不值得。”

寇庄路连筷子都没动过,只喝酒。

等赵南霜吃饱准备离开了,寇庄路才开口:“迟译和盛离的事,不怪他,是我三番五次让他帮忙照顾盛离,他们什么都没有做。”

赵南霜神色不变地道:“管好你自己吧,我跟他之间的事,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是我们自己的问题。”

“迟译的心里只有你,读高中的那三年他也没跟谁暧昧过,你们在一起之后,他更没有生过别的心思,平时即使跟我们这些发小儿在一起,也总是把你挂在嘴边,你不喜欢烟味,每次有人给他递烟,他都会说‘女朋友不让抽’,你睡不着,他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哪一次没有回去陪你?”

“在这方面,他确实比你好点儿,我认识他那么久,如果知道他是个烂人还喜欢他,那我就真是没救了,活该被辜负,所以你不用因为你让他帮忙照顾盛离这件事对我有愧疚感,我不恨他,只是往后我的爱情和婚姻都跟他无关而已。”

寇庄路听着赵南霜说话,心里却在想陆止止。

陆止止恨他吗?

“这些年,迟译去找过你,很多次。”

“不知道,没见过。”

“你回南川参加止止的毕业典礼的那天,他也去南艺了。”

“不关心,过去了。”

“南霜……”

“你说这些无非是想让自己心安而已,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不恨他,你和盛离以及季旸都不是我们分手的原因。六年前我跟周迟译分手,就是我单纯地不想继续跟他在一起了。还别的事吗?没有我就先走了。”

时间会淡化一切,再热烈的感情,也终有一天会冷却。

寇庄路道:“路上注意安全。”

赵南霜起身离开。

她上楼的时候还没有下雨,从餐厅里出来之后,空中细雨蒙蒙。

季旸是罪有应得,季父就算有再大的本事也救不了他,法律一定会公平公正地制裁他,但赵南霜不确定陆止止的心理阴影会不会随着他入狱而慢慢消失。

盛离的广告牌依然挂在南川最繁华的地方。

助理撑着雨伞走到赵南霜身边后,她才收回视线。

上车后,助理问:“南霜姐,我们去哪儿?”

她说:“去喝酒。”

“心情不好吗?”

“没有啊,我高兴,我应该高兴。”

助理往后面看,觉得赵南霜此时此刻的神情怎么都不像是高兴的样子。

十天后,赵南霜带着团队去南川一中拍摄。她为了这个宣传片推掉了别的所有工作,按理说,这种专业性很强的宣传片不会选择用一个之前没有类似拍摄经验的导演来拍,但她投递简历之后没过多久,对方的负责人就给她发来了邀请。

前前后后沟通了差不多一个月,她和负责人敲定了拍摄方案。

送走一届毕业生,坐在高三的教室里的同学们又是全新的面孔。

招飞宣传片的目的无非两点:一是要展现海军的时代风采,二是要让人一看就生出想当海军的念头。

在南川一中校园里的拍摄内容需要一个主人公,周迟译受邀回母校参加校庆活动,会为高三生加油打气,而且他还是那一年唯一入选海军飞行员的学生,毫无疑问是最好的人选。

距离他们上次不欢而散,已经有二十多天了。

这是赵南霜第一次见到他穿军装。

不久前,负责人带她和周迟译见面的时候,两个人只是客套地握了下手,跟对方说了一声“你好”,然后各自投入自己的工作。

大礼堂里坐满了南川一中的学生,校服还是以前的款式,伴随着同学们雷鸣般的掌声,身穿军装的周迟译走到台上,站在最后一排的赵南霜感觉到他朝这个方向看了过来。

有些镜头需要一遍一遍地拍摄,还要换机位。

周迟译是没有准备演讲稿的。

他调整好话筒,等到指令之后就开始演讲了。

“大家好,我是南川一中2015届的毕业生周迟译,也是中国海军舰载战斗机飞行员周迟译。

“你们当中应该有一部分同学对未来很迷茫,我曾经也是坐在教室里对着试卷叹气的学生。高考是一场实力和运气的比赛,赢了是胜者,输了也不代表人生就止步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梦想是遥不可及还是近在咫尺,全凭自己。

“我相信很多同学有成为军人的梦想,航母时代,需要更多的舰载战斗机飞行员,需要更加优秀的年轻人加入我们,与性别无关,只要你足够强大,就可以用实力说话。

“时代在变,但使命不变。

“少年迎风,不惧未来。

“希望大家都有更广阔的世界。”

掌声如雷鸣,久久未停。

虽然最后只需要几秒钟的镜头,但赵南霜还是认真地听完了周迟译的演讲,抬起头的时候,正对上周迟译的目光。

少年啊,就应该意气风发,在阳光下肆意地生长,而不是被折断枝杈。

059.

赵南霜和同事们在准备收工,海政电视艺术中心的工作人员走到赵南霜身边,他性格随和,让大家都叫他“老张”。

“今天辛苦了,一起吃饭。”老张道。

赵南霜点头,道:“好,我也正想再跟您聊聊。”

“灯光师、摄影师,摄制组的人都去。”老张看向旁边的周迟译,又道:“小周也一起去,应该方便吧?”

周迟译没有走近,也没有往赵南霜那边看,只说:“导演方便,我就方便。”

老张笑道:“那就都方便,我先去跟校长打招呼。”

校方很支持这次拍摄,收拾了一间闲置的库房给他们存放设备,明天继续拍摄。

团队里的每一个人都是能做事的,赵南霜直接去车里等,助理放下手里的东西跟上去,然而刚走到大礼堂门口就被拦住了。

当兵的气场比较强,即使换了一套日常穿的衣服,气场也没有减弱半分。

这个人,真是越看越眼熟,助理总觉得今天之前在哪里见过他。

“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吗?”助理问。

周迟译的余光注意到赵南霜在接电话,他问助理:“她这几天没休息好?”

“您问的是谁?”

“你们赵导。”

助理反应过来,道:“哦,南霜姐这段时间确实比较忙,经常在工作室里待到凌晨,但是您放心,肯定不会影响拍摄质量,她的工作态度大家都是看得到的,请您相信她。”

周迟译觉得这个助理不怎么聪明,于是道:“已经收工了,我不是在关心工作,是想了解一下她最近的生活。”

“这个……很抱歉,我不方便透露。”

助理说完就从周迟译身边绕开了,朝着赵南霜小跑过去。

有些同事没有开车来,估计等会儿要过来搭车,上车后,助理就没有把车门锁上。

大约十分钟后,老张走过来敲了一下车窗,他坐到副驾驶座上后,往后面递矿泉水,赵南霜刚准备伸手去拿,旁边的车门就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周迟译坐到车里,顺手接过老张递到后面的矿泉水,拧开一瓶给了赵南霜。

“谢谢。”

“不客气。”

周迟译想:真生疏啊。

老张的个性比较直爽,他认识周迟译也有好几年了。

“高三生课业紧张,不能影响同学们上课,早上的时间太仓促了,就没有介绍你们互相认识。南霜,这是我们部队近几年最优秀的飞行员,姓周,叫周迟译。小周,这是咱们这次拍摄任务的导演,姓赵,叫赵南霜,虽然年轻,但很有想法,而且出乎意料地对海军的辉煌成就和军魂非常了解。”

介绍完,老张又问:“你们俩同岁,又都是南川人,读高中时是同学吗?”

赵南霜说:“不是一个学校的。”

周迟译从她的手里接过矿泉水瓶,把瓶盖拧上。

老张对谁都一样,一会儿跟赵南霜的助理聊几句,一会儿问问赵南霜在国外读书时是不是不太习惯,一会儿又问周迟译上次休假回家后是不是被家里人催婚了。

“我这个年纪的人,能理解你父亲的想法,你们年轻人都不爱听这个话题,但个人问题也确实需要考虑。”

周迟译淡淡地道:“在考虑。”

老张笑道:“这一听就知道是在敷衍,听说你读大学时谈了个女朋友。”

“嗯。”

“校园恋爱都比较简单,也很难忘。我和我在读大学时交往的女朋友也是彼此的初恋,有一年的跨年夜,我们去江边看烟花表演,周围人声鼎沸,她在我的耳边说要嫁给我,但那个时候我没有当真。”

“后来呢?”

“后来……后来就分手了,年少时的感情经不起消耗。”

赵南霜的手机铃声响起,老张就止住了话音,赵南霜的助理也把车里的音乐关掉了。

电话那边的人是江寻。

“在忙吗?”江寻问。

“已经收工了,准备去吃晚饭。”

“昨天我从宠物店里带回家一条金毛,性格很温顺,喜欢亲近人,过几天对环境熟悉起来后应该会变得很活泼。”

“你准备养吗?”

她喜欢小狗,江寻上次回国的时候就发现了,隔壁那两条萨摩耶能吸引到她大部分的注意力,也能给她和周迟译创造见面的机会。

夏梦说的那些话并非毫无道理,他认真地想过,想了很久。

既然周迟译能投其所好,借机亲近她,他为什么不可以?

“嗯,在你回来之前,我会照顾好它。它在玩球,发一段视频给你看看?”

“好呀。”

赵南霜挂断电话后,车刚好也到地方了。

老张笑着问:“男朋友?”

赵南霜也笑了笑,回答道:“现在还不是。”

“懂了,”老张打趣道,“还在追求中,以后可能是。”

人多的情况下,聚餐选热闹的地方气氛比较好,赵南霜被安排坐在老张旁边,坐在她左手边的人是周迟译。

两个人和在车上时一样,连客套话都没说几句,更别说眼神交流了。

周迟译现阶段的任务是配合拍摄,属于半休假状态,可以喝酒。

赵南霜从来没有见过他喝醉的样子,以前即使和寇庄路他们那几个关系好的发小儿一起喝酒,周迟译也没醉过,他做什么事都有度。

她的酒量好是天生的,在喝酒这件事上她就没怕过谁。

读大一那年,他带她去看新房子,她特别喜欢那套房子的后院,想着以后没事的时候,两个人可以在后院里聊天儿、喝酒。

今晚她滴酒不沾,他来者不拒。

周迟译许久没说话,赵南霜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喝醉了还是心情不佳。

直到,他在桌子底下握住了她的手。

覆在手背上的那只手干燥、温热,赵南霜只有短暂几秒钟的僵硬,她不喜欢在外人面前闹得难看,挣扎的幅度不大,但力道不轻,周迟译虽然表面不动声色,但并没有让她挣脱开。

从洗手间回来的老张从周迟译的身后经过时,不经意间发现这两个人竟然在偷偷牵手,而且十指相扣。

他以为自己眼花了,于是装作鞋带松了,蹲下去系鞋带,这下看得更加清楚了,很明显赵南霜是不愿意的。

老张咳嗽两声,提醒某些人自己的身份,然而毫无作用。

等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老张出去结账的时候,他们还牵着手!

送走其他人之后,司机去洗手间了,等赵南霜上了车,老张把周迟译叫到旁边说话。

“你注意影响,注意纪律。”

周迟译一脸不解地道:“我怎么了?”

老张往车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人家有正在发展的交往对象,你可千万别犯错误啊,更何况,你不是有一个念念不忘的初恋女友吗?别把简单的工作关系变复杂了,你也不是那种爱拈花惹草的人,酒品即人品,虽然你这是个人行为,但很容易让人家对咱们产生不好的印象。”

周迟译笑了一下,不紧不慢地道:“您就没想过,她就是那个令我念念不忘的初恋女友?”

老张:“……”

真的假的?

“你俩不是不认识吗?”

“谁说我们不认识?我们的年龄就是我们认识的时间。”

老张开始怀疑人生,他也算过来人了,今天在一起待了一整天,他一直以为这两个人不认识且互相看不上。

“你小子可真能装啊,我真是一点儿端倪都没有看出来。”老张道。

周迟译漫不经心地说:“工作是工作,私下是私下,我在休息时间追女朋友应该不违反纪律吧?”

“什么女朋友?你们分手了,那叫前女友!”

“所以才要追。帮我个忙,让我上车。”

老张虽然嘴里唠叨个没完,但还是朝着赵南霜的车走了过去,并对赵南霜道:“南霜,明天我就不过去了,等校园的部分拍摄结束之后,你再和我或者小周联系,让他协调,部队什么时候出海,他比我还清楚。”

“好,我们随时沟通。”

“对了,我们的车坐不下了,小周喝醉了,能不能麻烦你顺便送送他?”

有外人在,赵南霜不会太不近人情,于是说道:“不麻烦,让他上车吧。”

“谢谢啊。”

老张打开车门,扶着周迟译坐上车。

助理还没回来,车里就只有赵南霜和周迟译。

车里很安静,他们甚至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赵南霜低着头回消息,没过一会儿,他就靠了过来。

助理上车后,发现后座多了一个人,还靠在赵南霜的肩膀上睡觉,于是识趣地没多问,只小声问先往哪里开,赵南霜说回家,他就往柳桥小区的方向开。

车刚在院子外面停下,周迟译就醒了。

赵南霜让助理把车开走,明天早点儿过来。

不等助理离开,周迟译就把赵南霜拽到了怀里。

凉风吹过,他的怀抱很温暖,但她很冷淡,道:“我今天心情不好,不想抱,也不想亲。”

“虽然季旸的案子还需要很长的时间才会有结果,但他一定逃不掉法律的制裁。”

“他即使要在里面待一辈子也换不回陆淮的人生,更何况区区十年,我以为我会觉得很痛快,可是我知道的时候一点儿也不开心。”

周迟译给了她答案:“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你也不会变成他们那样的人。”

许久后,赵南霜不耐烦了,抬手推了他一下,道:“都说了我心情不好,别抱着我。”

“上次被你气得吃不下也睡不着,那是我活该,但这么久没见面了,你得让我缓解一下相思之苦。”

“你怎么老是说话不算数?”

他明明说的是她心情好的时候给他点儿甜头就行了。

周迟译无奈地叹气,并道:“这种事,如果我说真话,你听不了几句。”

她不在意地冷笑,道:“呵,我的前男友可不止你一个。”

“忍不了,一秒钟都不想忍。”

“你闭嘴!”

060.

赵南霜让周迟译闭嘴倒也不是因为恼羞成怒,而是因为周家院子的大门被打开了,从里面走出来的人正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们。

都说红气养人(爆红之后的底气带来满满的自信心,顺带着精气神飞升,满脸春风得意、霸气外露),眼前的盛离比赵南霜几个月前在餐厅里碰到的那次更加光鲜。

赵南霜的目光落在盛离的脸上的时候,盛离也在打量她,周围很安静,盛离自然无可避免地听到了周迟译那句稍显卑微但又透着几分缠绵的话。

“别推开我。”

但很显然,这并不足以让赵南霜冷淡的心为他动容。

“你家里有客人在等你,你总拉着我做什么?”

周迟译这才意识到身后有人,他喝了酒,心思也不在其他事情上,而且这里是他的家,警觉性就没有平时那么高了。

等他转身看到盛离时,眼里的柔情很快就消失了,冷冷地对盛离道:“我记得我提醒过你,不要再出现在这里。”

“只是来探望奶奶而已,以为你不在家,不会遇到。”盛离解释道。

她的目光往下,周迟译并没有放开赵南霜的手,她道:“你们之间好像有点儿误会,当初我只想阻止我母亲再婚,顾不上考虑别人的感受,那件事,我应该给南霜道歉。”

赵南霜笑意浅浅,道:“不必,无论是误会还是事实,不管是发生在我和他分手之前还是之后,我都不在意了。”

她还没将话说完,握在她的手腕上的力道就重了些。

一阵风吹过,凉意袭来,盛离拢了拢手臂,道:“看来误会很深,我的道歉太晚了。”

“用不着在她面前惺惺作态,你怎么过来的就怎么离开,”周迟译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这次麻烦你听清楚,家里多了一条会咬人的狗,以后无论你以什么借口来到我家,如果在家里被咬了,我不会负责。”

“一定要这样吗?”盛离的声音很低,片刻后,她轻笑出声,又问,“还是,你是做给她看的?”

周迟译语气淡漠地道:“如果给你脸色看就能讨好她,那未免也太简单了,我又何必费那些心思?虽然利用欺负女人去讨另一个女人的欢心这种下作的事,只有季旸那种人才做得出来,但如果你次次都强调自己很重要,我也不介意拿你试试,毕竟你也看得出来,她现在根本不想理我,我想哄她开心确实挺难的。”

盛离的脸色僵了一瞬间,她问:“季旸……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最近闹得这么热闹,随口说说,”周迟译轻声嗤笑,意味不明地道,“听到季旸的名字,你很紧张?”

盛离咳嗽两声后道:“他的事情牵连我了。”

“你又不是受害者,占尽了好处才开始嫌他晦气,未免太薄情了,”周迟译耐心不足,直接赶人,“还不走?”

盛离看向赵南霜,问周迟译:“你是怕我跟她说什么吗?”

“嗯,怕死了。”周迟译连敷衍都觉得多余。

盛离突然意识到,她低估了周迟译对赵南霜的感情。参加中考前赵南霜的名声坏了,他们冷战了三年,竟然还能在一起,分手前赵南霜砸了他的家,六年后他们难道还能重新在一起?

她不相信。

两条狗从家里跑出来,对着盛离狂吠,她被吓了一跳,踉跄着往后退,鞋跟卡进排水孔,差点儿摔倒的模样有些狼狈。

周迟译抱小的那条狗,赵南霜蹲下去摸Eleven的脑袋,问它:“怎么这么凶啊?”

Eleven往她的怀里扑,她重心不稳往后倒,周迟译把脚伸过去给她垫着。

不一会儿,老太太也出来了,看着他们俩在跟狗玩,笑得开心。

老太太走到周迟译身边,在他的身上闻了闻,问他:“喝酒了?”

“喝了点儿。”

“难受吧?阿姨请假了,家里可没人能伺候你,”老太太悄悄地掐了他一下,看了看赵南霜,给他使眼色,问,“头痛吗?是不是得喝两杯醒酒茶?”

周迟译知道奶奶是什么意思,但赵南霜不吃这一套,只好说道:“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你在哪儿睡?”

“家里啊,不然还能在哪儿睡?”

老太太说:“谁知道你今天晚上会回来?这两天收拾你爸和你哥的房间,我就把你的卧室里的床也换了,但家具公司的人要明天才能把新床送过来,如果不想在沙发上睡,你就自己找地方睡。”

周迟译:“……”

他一时也分不清奶奶到底是在演戏还是真的把他的床扔了。

“不信你就上楼去看。”老太太说罢,慈爱地对赵南霜笑了笑,又对赵南霜道:“南霜,我先睡了啊。”

赵南霜被Eleven热烈的爱意压制,一时半会儿脱不了身。

“好,吴奶奶晚安。”

老太太进去之前,道:“这个季节,在沙发上睡应该也不会感冒。”

路灯亮着,盛离看得很清楚,赵南霜从包里找出一袋牛肉粒,喂小狗吃了一粒之后,小狗就很听话地坐在地上了,Eleven不像小狗那么好哄,赵南霜抱不动它,但会跟它说很多话,周迟译的目光始终在赵南霜的身上。

离开的路上,盛离想:可能不是赵南霜不像南佳,而是周迟译跟赵启明有本质上的区别,名声对他来说一文不值,所以高中毕业后他才会毫无芥蒂地跟赵南霜在一起。但这一次,主动权不在他的手里。

“地上凉,别坐在地上。”周迟译拉赵南霜站起来。

赵南霜扶着他的手臂,腰往下弯,小声说:“腿麻了,等会儿。”

周迟译捡起放在地上的包,随后抱起赵南霜往院子里走。

今天工作时间长,她的鞋鞋跟不高,随着他的步伐晃啊晃的。

周迟译站在门口等她输密码,等了一会儿,见没什么动静,低头看她,问:“怎么了?”

“你别进去了吧,”赵南霜说得很直接,“我不觉得跟喝了酒且一直在想那种事的男人共处一室很安全,万一你精虫上脑,我很有可能会吃大亏。”

她挺会气人的,周迟译气极反笑,问她:“你是以为我跟她发生过什么?”

“重要吗?”

“不重要?”

“嗯,不重要,”赵南霜早就已经不会再为这些事自寻烦恼,“那天我把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也不是因为她住进了我们的家。”

夏梦说得对,赵南霜一直很孤独。

她希望有属于自己的家,即使父母的婚姻并不如意,她也还是很向往能组建一个幸福的家庭,有喜欢的人,有真心的朋友,再养一条狗,那个新家的样子满足了她所有的期待,他们在家具市场里逛的时候,她甚至能想象出他们住进去之后的生活。

沉默许久之后,周迟译才开口:“我知道,让你失望的人是我。”

他说:“后来我也想过,那天如果我没有拦着你,我们是不是还有挽回的余地。为此,我后悔过无数次,但后悔有什么用?”

“是啊,后悔有什么用?”她轻声说道,抬头看他时,眼里又有了几分笑意,“寇庄路替你卖惨,说你找过我。”

周迟译否认,道:“没有。”

赵南霜慢悠悠地说:“止止毕业那天,我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你如果回答对了,我就让你进去。”

周迟译闭了闭眼,自我妥协,道:“白色。”

“我怎么记得是蓝色?”

“白色,错不了,不相信你就去看你和陆止止的合照。”

赵南霜低声笑了笑,慢慢输密码开门。

两条狗先进屋。

周迟译抱着她上楼的时候,她没说什么,进卧室后也没有赶他走,她坐在沙发上,他半跪着帮她脱鞋。

他吻上来的时候,赵南霜偏头躲了一下。

“你们那个《乐园》的项目,进度能不能稍微快点儿?”她问。

“要多快?”

“等我拍完宣传片的时候,发布会能举行吗?”

“能。”

“你可以吻我了。”

唇与唇之间只剩一根手指的距离时,周迟译突然停了下来。

卧室里比外面更安静,赵南霜茫然地看着他,他眼里的欲望很浓烈,只是在隐忍。

“怎么了?”她问。

她累了,懒懒地靠在沙发上,说话时也没什么力气。

周迟译握着她的手腕,指腹在她柔软、细腻的皮肤上轻轻摩挲,明知故问:“你是不是不愿意?”

“我愿不愿意,你看不出来吗?你也说了,这只是为了能让我心安理得地利用你,忍一忍就过去了。”

“是这个理,但我守身如玉六年,单纯的接吻满足不了我。”

赵南霜当然明白他是什么意思,道:“有生理需求很正常,你可以去找别人呀,我们这种关系,我又不会要求你对我忠贞。”

周迟译也不生气,问:“可我只想跟你做,怎么办?”

她叹了一口气,用手托住下巴,有些苦恼地道:“很难办。”

周迟译倾身靠近她,问:“不是说忍一忍就过去了吗?”

似有若无的吻落在她的唇边,男人强势的攻击性在隐隐发动,赵南霜并不害怕,他没有准备计生用品,即使喝了酒也不可能真的做什么。

“是可以忍啊,但我答应过我爸,等我想结婚的时候,会嫁给江寻。”

周迟译闻言,表情变得僵硬。

压在她腕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留下一道红印。

他真想咬她,痛感会让她给他一点儿反应,但又怕惹恼她,失去下一次可以亲近她的机会。

“你也说过要跟我结婚。”

“那个时候你不是没当真吗?既然没当真,就不作数。”

柜子里,那个存钱罐看起来依旧崭新,如果她睁开眼睛,就能看到。

周迟译反问:“如果我当真了呢?”

061.

那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二天。

周海林带着盛离母女住进了周家,这就意味着上一任周太太在这个家里存在过的痕迹将会彻底被覆盖。

周时延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而且有心上人在身边,理解他的过去,明白他的无奈,所有的事他不是独自承受,有人与他共享。

看似温馨热闹的大家族,可周迟译和他们格格不入。

他好像被抛弃了。

那一刻,赵南霜是真的想嫁给他。

赵南霜不愿意,周迟译就绝对不会强迫她,即使尴尬的生理反应如此强烈,也只是停留在接吻这一步,并没有深入,离开的时候,看着柜子自嘲般地笑了一下,也不知道哪句话伤到他了。

江寻又发了几段视频给赵南霜,赵南霜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金毛和微笑天使萨摩耶不太一样,小小一只趴在沙发上睡觉的样子,看起来有点儿可怜,其实也是搞破坏的能手,过几天熟悉了就会越来越活泼。

洗完澡之后,不知这么了,赵南霜回想起周迟译离开前回头看着柜子的眼神。

那种沉默但藏着千言万语的眼神,她在很多年前也见过一次。

他母亲出国那天,他并没有去送,只站在家门口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再也没有回头。

难道柜子里有什么东西吗?

Eleven被他留在这里,乖乖地趴在窝里睡觉,关灯之前,赵南霜的目光落在柜子上,她并不好奇,只是觉得有点儿奇怪,犹豫之后还是踩着椅子爬上去看了。

柜子上有一些她以前看过的书,随便抽了几本出来翻了翻,里面什么都没有。

可能是她想多了。

就在她准备下去的时候,手肘不小心碰到了存钱罐,她没能及时接住它,存钱罐摔在地上,存钱罐被摔碎的声音把Eleven吓了一跳。

“对不起,吓到你了,”赵南霜连忙从椅子上跳下来,走过去摸摸Eleven,并对它道,“睡吧。”

她等了一会儿才开始收拾,地上除了有周迟译给她的压岁钱,还有很多硬币,散了一地。

她先把大片的瓷片捡起来,没注意,瓷片划破了她的手指,轻微的刺痛感之后,伤口处渗出鲜血。

赵南霜叹了一口气,心想:我真是没事找事。

如果地板上有残留的碎瓷片,可能会扎伤Eleven,得清理干净,她清扫桌底的时候,一个东西滚了出来,她的目光顺着看过去,那东西滚到了Eleven的窝旁边,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赵南霜走近后才发现这是一枚戒指。

它的款式很简单,是永远不会过时的那种经典款。

她将它捡起来,试着戴在自己左手的无名指上。

宋叔叔跟南佳求婚的时候说过,左手的无名指上有一根血管连接着心脏。

赵南霜捏着戒指往左右转了转,大小正合适。

除了年少时的周迟译,不会有第二个人会跟她玩这么漫长且无聊的游戏,把戒指藏在一个她可能永远不会发现的地方。

他是什么时候将它放进去的?

她竟然毫不知情。

原来,他刚才说他当真了,不是在哄骗她。

她那被瓷片划伤的手指就是左手的无名指,痛感并没有完全消失,赵南霜稍稍把手抬高,戒指被灯光照着,光亮如新。

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年,她也还记得当时没有说出口的话,那时候她想告诉他,有人永远热烈地爱他。

她的心脏突然抽疼了一下,也许是心理作用。

那年她十八岁,如果是二十二岁,后来可能就不是分手,而是离婚了。

赵南霜把戒指摘下来,随手放到化妆桌的抽屉里,把卧室打扫干净之后,在微信上拍了拍助理。

助理:“南霜姐,我在!”

赵南霜给他发去一张图片。

赵南霜:“帮我买一个新的,要一模一样的,如果买不到就想办法找地方订做一个。”

助理连忙将那张照片放大,他以为是多难买的东西,原来就是一个存钱罐,看着确实是有些年头了,不像是近几年的款式。

这点儿小事,他怎么都得办好。

在校园里的拍摄活动已经不需要周迟译配合了,这些天,赵南霜没有再见到他。

过了十来天,助理就把存钱罐送到她家了,和她给他的图片上的那个不完全一样,但只要不一直盯着看,也看不出明显的区别,她把那天收起来的硬币和现金,还有那枚戒指塞了进去。

这个过程很漫长,因为硬币实在太多了,最后她把存钱罐放回原来的位置,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去海边拍摄之前,赵南霜抽空去了一趟医院。

孙琴现在是术后恢复期,赵南霜没办法天天待在医院里,请了护工帮忙照顾孙琴。

赵南霜出了电梯,往左边走,收起手机,李青还是没有跟她联系。

下午六点,住院部的走廊里人来人往,有病人家属来送饭,医生护士在换班,赵南霜抬起头往前看,目光越过互相搀扶着朝这边慢慢走过来的一对老夫妻,在孙琴的病房外面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那个人留着长发,身材没怎么变。

陆止止,欢迎回家。

赵南霜的眼眶有些酸涩,唇边扬起笑意,她步伐轻盈地走向陆止止。

肩膀被后面的人轻轻地拍了一下,陆止止这才回过神,她在病房外面待了太久,腿脚麻木,转身时像是电影里的慢动作。

“你不进去,我可就进去了。琴姨知道我要来,心情应该还不错。”

陆止止看着眼前的赵南霜,她最好的朋友,忐忑不安的心奇迹般静了下来,她们之间不需要说“谢谢”,拥抱比任何语言都更加真实。

“南霜,我有点儿害怕。”

“怕什么?”

“不知道,就是很紧张,当了太久的胆小鬼,连妈妈都不敢见。”

“你进去的时候躲在我后面,吓琴姨一跳,让她骂骂你,你一哭,她肯定就心软了。”

“我看行。”

“那我敲门了?”

“嗯。”

赵南霜握住陆止止透着凉意的手,在门上敲了两下,对里面的人道:“琴姨,我们进来了。”

“进来吧。南霜啊,你工作忙就不要总往医院跑,好好休息,我……”孙琴在看到赵南霜身后的陆止止后,声音戛然而止。

下一秒,她的眼泪就流了出来。

陆止止也一样,眼眶先红,哽咽着道:“妈,我回来了。”

“止止,我的女儿……”孙琴抬起的手都在颤抖。

“妈,是我回来了,”陆止止几步走到病床边,双手握住母亲粗糙、干枯的手,泪水汹涌地流出来,一滴一滴地砸在母亲的手背上,“你怎么瘦了那么多?摸着就剩一层皮了,头发也白了……”

赵南霜悄悄退出病房,并关上了房门。

护工带着从食堂里打包好的晚饭回来,赵南霜没让她进去,等了半个小时左右,饭菜有些凉了,找地方用微波炉将饭菜热了一遍。

赵南霜再次走进病房的时候,母女俩的眼泪已经止住了。

孙琴还在输液,陆止止喂她吃饭,她平时胃口不好,每次都是勉强吃,今天竟然连汤都喝完了。

“止止……”孙琴欲言又止。

陆止止知道她想说什么,于是说道:“我不走,今天晚上去南霜那儿睡,明天回去把家里收拾收拾。妈,你明天中午想吃什么?”

孙琴笑着说:“有点儿想吃卤肉饭。”

陆止止:“没问题,这个我太会做了,你等着吃吧。”

赵南霜这两天吃的都是盒饭,陆止止顺便把她的午饭也包了。

谁都没有提起陆淮。

夏梦知道陆止止回来了,立刻开车往医院狂奔,也顾不上会不会被拍到。

这种时候得找个地方喝一杯,赵南霜把车留在医院的停车场里,和陆止止一起坐上夏梦的敞篷跑车,一路上,很有节奏感的音乐声没有停,她们的笑声也没有断过。

到了地方,夏梦才忽然想起了什么事,对另外两人道:“有人今天在这儿过生日,咱们换个地方?”

赵南霜不知道在这儿过生日的人是谁,也不关心,只道:“来都来了。”

“也是,等我打个电话。”

这里今天被包场了,但夏梦是谁啊?她想开个包间也就是一通电话的事,几乎电话刚挂断,就有人出来迎接她们,带她们去包间。

大厅里被布置成生日会的样子,有一间包间的门开着,她们从外面经过的时候,陆止止听到里面起哄的声音后问:“好热闹,是谁在这儿过生日啊?”

“就那谁呗。”夏梦懒得说,影响心情。

三人一进包间,夏梦就让服务生把她存在这儿的酒都拿出来,然后搂住陆止止,道:“南霜今天心情好,咱们俩试试灌醉她。”

陆止止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重,道:“这有点儿不自量力啊。”

“你不会一点儿长进都没有吧?我现在也差不多是千杯不醉了。”

“别吹牛了,一会儿还得背你回去。”

服务生很快就把酒送进来了,都说借酒消愁,其实愁的时候喝什么酒都一样,越想醉就越是清醒,赵南霜今天是真的开心,醉得快。

晚上十点左右,服务生敲门,说有一位姓寇的先生在外面。

夏梦正在兴头上,听着烦,直接说谁都不准进来。

过了一会儿,她才琢磨了一下,道:“可能是寇庄路,我刚才接电话的时候,身边有一个他的朋友,估计给他通风报信了。”

陆止止没听清,问:“谁?”

夏梦凑到她的耳边大声喊:“寇!庄!路!”

陆止止慢吞吞地问:“他来干什么?”

“想见见你吧。”

“有什么好见的?”

“谁知道呢,男人啊,就是贱,拥有的时候不珍惜,失去了又开始怀念,什么白月光、朱砂痣,都是放屁。回头草难吃,嚼不动,止止、南霜,我跟你们说,好男人多的是。”

“就是。”

“南霜身边有一个江寻,我总觉得他不像是无欲无求的人,说不定哪天就爆发了,先观望一段时间。止止,我给你介绍一个。”

陆止止趴在桌上迷迷糊糊地摇头,道:“我要等陆淮回来,他说过,一定会回来找我,我相信他。”

“是啊,谁能跟陆淮比?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第二个比他对你更好的男人。”夏梦也替陆淮可惜,不过幸好都过去了。

今天过生日的人是盛离,有人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跟她说寇庄路来了,其实他们很久没有联系了,更别说见面了,她不知道寇庄路是从哪一天开始疏远她的。

盛离以为寇庄路是来给她过生日的,留着蛋糕,等了一会儿才出去。

走在寇庄路身后的人是周迟译,大学毕业后,很少有人能见到他。

两个人朝这边走过来,寇庄路先停下脚步,但不是跟盛离说话,只是灭烟。

抛开其他关系不谈,盛离毕竟是周氏娱乐的艺人,连进公司才几个月的新人跟周迟译打招呼时周迟译都回应了,周迟译唯独没有理会盛离。

他们明明看到她了,却连一句“生日快乐”都不说,她的身后有那么多朋友,他们一点儿面子都不给她留,直直地从她面前经过。

盛离挺直腰背,顺着他们的方向看过去。

她问:“那个包间里的人是谁?”

服务生说:“是夏梦和她的两个朋友。”

“女生?”

“是的。”

能让周迟译和寇庄路同时出现在这里,并且敲门后没有直接推开门进去的人,除了赵南霜和陆止止,盛离想不到还能有谁。

寇庄路就算了。

周迟译这么频繁地请假,是不打算干了?

蓝天和大海是他的梦想,难道他要因为赵南霜而放弃自由?

062.

包间里没什么动静,寇庄路既然过来了,就一定要见到人,准备推开门之前,周迟译突然往后退了两步。

周迟译看着寇庄路,想了想,道:“我还是不进去了。”

都已经到门口了,寇庄路不知道他在琢磨什么,道:“那你干脆别来。”

周迟译说:“来我肯定是要来的,但不太想跟你一起进去。我们有几天没见了,她本来还能给我点儿好脸色看,但看见我跟你在一起,可能一开口就是让我滚,尤其是今天,陆止止在她身边,她看你会更加不顺眼,是兄弟就别连累我。”

寇庄路:“……”

知道陆止止回来之后,他就只有一个念头——要和她见一面。饭局才开始,他就找借口离开了,一路过来,车速不减。

他在楼下连续抽了两根烟,心都没能静下来,却被周迟译的这几句话浇灭了燥意。

明明只隔着一扇门,门把手却仿佛有千斤重,压在他的心脏上。

突然,有人从里面打开了门。

陆止止和寇庄路对视上了。

寇庄路想起很多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她在屋檐下吃饼干、喝雨水。

“准备走了?”他先开口。

陆止止的情绪很平静,她摇了摇头,道:“我去外面接电话。”

说完,她就从他的身边绕开了。

包间的门虚掩着,寇庄路听到有人在里面唱歌,是个男人,至于赵南霜和夏梦在聊什么,他也没心思听,从兜里摸出一盒烟和打火机,朝着走廊另一边的洗手间走过去。

陆止止接完电话,碰上了刚结完账回来的周迟译。

服务生把几层高的蛋糕推到大厅里,那个包间里的男男女女闹哄哄地走出来,有几个人应该是明星,陆止止看着觉得很眼熟,被围在中间的人是盛离。

他们在唱生日歌,吹蜡烛、切蛋糕。

陆止止远远地站着,周迟译走近后,递给她一瓶水和醒酒药。

她有点儿头晕,觉得大厅里的灯光太刺眼了,把醒酒药喂到嘴里,喝了两口水咽下去了才说话。

“陆淮的事,我一直没有机会跟你说‘谢谢’。”

当时替陆淮辩护的律师是周迟译请的,是南川最好的律师。

“你是南霜的朋友,就算我不帮这个忙,她也会尽全力帮的。”

陆止止点点头,她当然知道周迟译那段时间对他们的照顾都是因为赵南霜。

“如果没有南霜,我们家早就垮了。”

过去太沉重,周迟译转移话题,问:“回来之后有什么打算?”

陆止止刚才在包间里说过,现在又对周迟译道:“等我妈养好身体,等陆淮回家,如果能租到合适的店面,就重新把水果店开起来,我妈那个人闲不住,我还想开一家婚纱店,这得慢慢来,南霜说不定哪天突然就想结婚了,我还欠她一套婚纱。”

周迟译低头沉默。

在陆止止回来之前,他想着,南佳有了新家庭,过得很幸福,赵南霜不会去打扰他们,如果有朋友在她身边,她就能开心一些。

在陆止止回来之后,他才意识到,等事情了结了,她在南川就没什么牵挂了。

他想要留住她,却发现越来越难。

周迟译收敛神色,淡淡地道:“如果需要帮忙,就随时联系,我可能不会回复得很及时,但看到消息后一定会回复,不用跟我客气,你找我帮忙,也是在帮我。”

陆止止笑了笑,道:“我是站在南霜那一边的,如果她不希望跟你有太多牵扯,我也帮不了你。”

“别像夏梦那样帮倒忙就行了。”

“看来,你已经吃过好几次亏。现在知道了吧?心上人的闺密是绝对不能得罪的。”

周迟译表示赞同。

有人走过来,应该是找周迟译的,陆止止识趣地给对方让位置,道:“我去一趟洗手间。”

盛离的朋友邀请周迟译一起去包间里喝酒,还拿了一块蛋糕过来,周迟译抬了下手,拒绝得极其敷衍,坐在大厅里的沙发上又等了半个小时,才拿出手机。

唱歌的男生还是一个学生,吉他弹得很好,他换了一首舒缓的英文歌,手机响了十几秒钟赵南霜才看向屏幕。

“在哪儿?”电话那边的周迟译问。

他的声音比唱歌的男生的更好听。

“在忙啊。”赵南霜答非所问,显然是不想多聊。

“忙什么呢?”

“忙着跟帅哥喝酒呢。”

“很帅?”

“有两个酒窝,挺帅的。”

周迟译摸了下自己的脸颊,想:我怎么就没有遗传到我妈的酒窝?

“时间不早了,回家睡觉?”

她慢悠悠地说:“今天不回去,在外面睡。”

周迟译耐心地哄着她:“外面睡着不舒服,洗澡的地方也不干净,还是家里好,你说是不是?”

许久之后,他的耳边只有男人的歌声。

在周迟译以为赵南霜早就不耐烦地把手机丢到一旁,不会再理会他的时候,她轻声说了句:“那你来接我吧。”

她的声音里带醉意,能听出她有点儿困了。

周迟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她用这样温柔的语气跟他说话了,他们上一次见面时,她那么冷淡。

“什么?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五分钟,超过五分钟就不用来了。”

她是在戏耍他吗?

不是。

她知道他在外面。

“马上。”周迟译站起身,眼里满是笑意。

从大厅到她们的包间,不需要五分钟,夏梦和陆止止都不在,寇庄路送她们回去,周迟译推开门后最先看到的是坐在椅子上唱歌的男生,赵南霜靠在沙发上昏昏欲睡,灯光这么暗,她是怎么看出人家有酒窝的?

周迟译轻轻地把地上的鞋踢到桌子下面。

旁边放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应该是她的。

周迟译把风衣给她穿上,问:“我抱你出去,好不好?”

她摇头,道:“不要,我又不是没长腿。”

他笑了一下,又问:“光着脚怎么走路?”

赵南霜低着头,左看看又看看,问:“我的鞋呢?”

“可能是被夏梦穿走了。”

“那她的鞋呢?”

“不知道,没看见。我听主管说前几天有人在这儿闹事,地板上说不定还残留着没有清扫干净的玻璃碴,万一你倒霉踩到了,接下来的半个月都得坐着轮椅工作。”

赵南霜的眉头微微蹙起,她说:“那不行。”

周迟译顺着她的话说:“嗯,会很不方便,也耽误事。”

她也不矫情,道:“好吧,那你抱我。”

周迟译等的就是这句话。

起风了,外面有点儿冷,原本软绵绵地搭在他的肩上的两条胳膊慢慢收拢,她的脸往他的颈窝里埋,她的呼吸也越来越近。

“好困啊。”她说。

周迟译放慢脚步,用下巴蹭蹭她的额头,道:“到家再睡。”

“为什么?”

“想你跟我说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你以前不这样。”

起初,周迟译并没有觉得这句话有问题,他接她的次数并不多,她上一次喝醉是在夏梦的生日聚会上,那天他确实没有说话。

等他坐上车,靠过去给她系安全带的时候才突然意识到,这句话中的“你”不是他。

那这个“你”是江寻,还是她谈过的那个她并不怎么喜欢的前男友?

“赵南霜,你把我当成谁了?”

她嫌烦,躲到角落里,反问道:“还能是谁?”

周迟译先按住随时都会打他一个耳光的那只手,然后捏着的她脸转向他,一言不发地吻上去,极其霸道地吞掉她所有的呼吸之后,舌尖往里探,即使被咬了,也没有退出去,依然亲密地缠着她,双手都被按住了,她没有力气推开他,只能被动地承受着,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断断续续,混着凌乱的呼吸声,让他更加难以自控。

他的眼里满是独占欲,周迟译清楚地知道这不是怒火,而是忌妒之火。

“周……周迟译……”她喘不过气了,声音里带了点儿哭腔。

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周迟译停了下来,退开一点儿距离,彼此的呼吸缠绕在一起,丝丝缕缕,密不可分。

周迟译看着她醉意蒙眬的眼睛,知道她清醒了一些,慢慢靠近,吻去那一滴生理性眼泪,道:“不准想别人,听到没有?”

她偏头躲开,道:“你管的真多。”

轻轻的吻从她的脸颊绵延到唇角,旁边是车门,后面是车座,她无处可躲。

亲吻并不能满足他,只会让身体里躁动的欲念更加强烈,周迟译贪恋这个吻,舍不得结束。

“我就管你,别人我不管。”他道。

赵南霜有气无力地靠着车门,道:“你把我的大脑打开,把别人拿出来,把你自己塞进去吧。”

周迟译被气笑了,将头埋在她的颈窝里平复呼吸。

“那我还不如去定制一个机器人。”

她迷迷糊糊地说:“你想找一个外星人我都不拦你。”

硬硬的短发扎在她的皮肤上,又痒又疼,赵南霜想睡觉,抬起一只手推他的肩膀,他闷声喘息,像是很不舒服。

她松了力道,低声问:“你怎么了?”

周迟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被你气得心肝脾肺到处疼。”

“我折磨你了?”

“嗯,能亲能抱不能做别的,挺折磨人的。”

“那就别亲也别抱,”赵南霜语气不变,道,“你压到我的头发了,离我远点儿。”

她喝酒之后没什么脾气,人也迷糊,倒像是在撒娇。

周迟译不甘心地在她的肩膀上咬了一口,帮她弄好头发,整理好衣服,再系上安全带。

063.

寇庄路的车先走,周迟译和他前后也就差了半个小时,到家的时候,寇庄路还没有走。

他坐在车里抽烟,明明一滴酒都没喝,眼睛却有点儿红,他说是被烟熏的。

一个十几岁就开始抽烟的人,说自己被烟熏得眼睛发红,你说好不好笑?

寇庄路知道周迟译平时不怎么抽烟,就没有给他,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咬在嘴角,点燃,道:“一个睡在客房里,一个睡在南霜的卧室里,你们家的阿姨在帮忙照顾她们。”

周迟译点了下头,道:“没事了就走吧,别待在这儿碍眼。”

“不叫我进屋喝两杯?”

“没看见我的车里有人?”

寇庄路笑着说:“人家又不待见你,你尽心尽力地伺候着,对她来说可能一文不值。”

周迟译神色不变,道:“感情不需要用任何东西来衡量,而且我乐意,你少管。”

“我听夏梦说,国外那位不是南霜的男朋友,而是未婚夫,他们迟早会结婚,你这是上赶着当备胎。”寇庄路心情不好。

反正他们是一样的处境,他说周迟译两句也是在提醒自己,别做傻事。

人生总会有一些遗憾。

虽然这一刀实打实地刺在了周迟译的要害处,但很显然伤害性不大,在寇庄路说这些之前,赵南霜早就已经说过周迟译好几次了,这些话从别人的口中说出来,疼痛等级远不如他亲耳听到赵南霜告诉他,未来的某一天,她会跟江寻结婚。

周迟译往车里瞟了一眼,道:“我还能当个备胎,而你现在连朋友都当不了。”

寇庄路从后视镜里看到,坐在副驾驶座上的赵南霜好像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醒了,他再用一会儿激将法,说不定周迟译还能说出更加卑微的话,虽然不至于把心挖出来,但多年的爱意总能找到出口泄露出来。

“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赵南霜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看你这股死活要拆散她和其他男人的劲头,她如果真的结婚了,你是不是还要去当小三?”

“你在陆止止那里碰了壁,往我身上撒气就算了,别扯南霜,她今天心情好,你如果把她惹毛了,我跟你没完。”

这短护的,寇庄路都没话说了。

车里的赵南霜歪着脖子一动不动,应该是没醒,看不到也听不见。

寇庄路懒得再白费工夫,打转方向盘,掉头往外开,从周迟译身边经过的时候,余光往他的肩膀上扫了一眼,道:“悠着点儿吧,苦肉计在她清醒的时候才有用,她现在这样,你就算在她面前流血身亡,她可能还以为是没喝完的红酒洒了一地。”

周迟译的那条胳膊训练的时候拉伤了,刚才,他一直是用单手开车的,赵南霜还以为他是在卖弄车技。

寇庄路离开后,周围安静了。

周迟译回到车里,把车窗降下来。

一阵风吹来,每一片树叶都在响应。

院子里的两棵桂花树正值花期,呼吸间满是桂花的香气。

周迟译打开音乐,侧首看着赵南霜安静的睡颜,他有很多时间等她醒来。

All  I  know  is(我只知道)

Getting  lost  late  at  night  under  stars(深夜在星空下迷路)

Finding  love  standing  right  where  we  are  your  lips(发现爱就站在我们的嘴唇)

They  pull  me  in  the  moment(他们在那一刻吸引了我)

You  and  I  alone  and(只有你和我)

音乐的声音其实有催眠的效果,赵南霜不是被吵醒的,是因为睡得不舒服,脖子很酸而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问:“这是什么歌?”

周迟译这才看向屏幕,回答道:“《Paris  in  the  rain(雨中的巴黎)》.”

“到家了吗?”

“嗯,刚到。”

“下雨了?”

“没有,是风声。”

“好香啊,”赵南霜闭上眼睛,深深地吸气,刚伸出一条腿,脚踩到又硬又冷的地面后,又缩回车里,问,“我的鞋怎么不见了?”

“改天赔你一双新的。”周迟译下车,从车头绕到副驾驶座的车门处。

他半蹲下,用一只手握住赵南霜的脚,直接用自己的衣服给她擦脚,道:“我征求一下你的意见,你的卧室和客房都已经被霸占了,你在你爸的房间里将就一晚?”

“不。”

“睡在你奶奶的房间里?”

她皱着眉摇头。

周迟译无奈地叹气,道:“那你只能在沙发上睡了。”

他又说:“刚才夏梦把被子吐脏了,阿姨给她换了干净的被子,应该没有多余的被子了,你只能用衣服当被子盖了。”

车门开着,凉风不断地往车里灌,赵南霜打了个喷嚏。

她不想在沙发上睡,道:“我会冷的。”

“这么晚,只能去我家睡了,同意吗?”他道,“能洗澡,也不会冷,有人伺候你,明天早上有你喜欢吃的早餐,有elven,还有一条等你起名字的小狗,去不去?”

赵南霜慢吞吞地点头。

周迟译抱她下车,边往院子里走边不紧不慢地说:“虽然你点头了,但我还是要跟你讲清楚,我们家也只有我的床能让你睡,我的床不是谁都能上的,我也不是随便的人。”

她搂住他的脖子,声音特别小地道:“我想睡觉。”

“一会儿就让你睡,”周迟译看了一眼摄像头的位置,道,“门口有监控,都录下来了,你明天酒醒了如果要赖账……”

“你好啰唆啊。”赵南霜嫌他吵,搭在他肩上的手从他的脖子摸到他的脸,捂住他的嘴,却捂不住他的笑意。

老太太还没有休息,听到开门声,刚准备说话,周迟译腾出一只手朝她示意,赵南霜还没睡着。

老太太会意,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让他先上楼。

Eleven和它的小跟班就在周迟译的房间里,门一开,它们就围在周迟译的身边,对赵南霜又舔又扑,但没有乱叫。

赵南霜没穿鞋,觉得痒,不由自主地往周迟译的怀里躲。

周迟译原本要把她放到床上,被她这样紧紧地抱着,有点儿舍不得放开了。

“去洗澡?”

“嗯。”

进了浴室,周迟译直接关门。

“自己能洗吗?”

“能。”

她能就见鬼了。

如果没人扶着,她站都站不稳。

周迟译很清楚这个过程是他在自我折磨,尽量减少时间,调好水温之后,先用毛巾帮她把头发包住,才开始帮她脱衣服。

从前,给她洗澡这种事他没少做,倒也不至于会生疏,只是她很不配合。

周迟译难以招架,有些狼狈。

他经不住这种考验,没一会儿,大脑里的那根弦就断了,再一次自我妥协,低头堵住了她的嘴。

本来十分钟就能洗完,他们在里面待了二十分钟。

周迟译的衣服早就湿透了,他把只用一条浴巾裹住的赵南霜塞进被窝后,又回到了浴室里。

屋里有声音她会睡不着,他简单地洗漱完就出来了。

Eleven趴在床边,宽一米八的床,赵南霜只占了一点点位置,她抱着他刚才塞给她的枕头趴着睡,手臂软软地从床沿落下,放在Eleven的身上,Eleven蹭她的手心,她还会本能地轻轻摸摸它的头。

周迟译走到床边给她盖好被子,开门出去的时候,只留了一盏台灯。

老太太已经把醒酒茶煮好。

“奶奶,您也睡吧。”

“你可不能欺负南霜,喝醉之后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不作数的。”老太太叮嘱道。

周迟译失笑,道:“我知道。”

他回到房间里时,赵南霜还保持着刚才的睡姿。

窗户开着,桂花的香味被风带了进来。

周迟译坐到床上,把赵南霜抱起来,让她靠在他的身上,道:“喝点儿水。”

她低声抱怨:“不好喝。”

“我尝尝。”周迟译含了一口,把杯子放在桌上之后,捏着她的下巴让她张嘴,低头将唇贴在她的唇上,慢慢地把醒酒茶喂给她。

如此反复,喂完最后一口后,他并没有停下来,反而愈渐深入。

她醉得神志不清,这个时候才会回应他。

直到手机的振动声响起,搅散了满室的旖旎。

她的包在沙发上,Eleven咬着包的链条把包送到床上,周迟译用一只手摸索着从包里拿出手机,退开一点儿距离,很快又喘着粗气凑过去亲她的脖子,被她不耐烦地推开之后才看向手机。

手机的屏幕上显示着江寻的名字。

有那么一瞬间,周迟译差点儿按下接通键,做个小人,忌妒会让人失去理智,但他又清楚地知道属于江寻的那六年都是他自己造成的。

周迟译把手机拿到她面前,问她:“你的电话,接不接?”

赵南霜没理他,翻身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周迟译也没接,只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随手放到桌上,就没再管了。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摸醒的。

不等他睁开眼睛,在他身上摸来摸去的赵南霜忽然僵住了。

她肯定是清醒了,为了不让她尴尬,周迟译装睡。

过了一会儿,被子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她在往床边挪,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衣柜前找衣服。

周迟译看着她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

她穿好衣服刚准备出去,奶奶就来敲门了。

“迟译,醒了吗?”

赵南霜像是被人点了穴,一动不动。

房间里没有声音,老太太又敲了两下门,问:“迟译?还在睡吗?”

赵南霜总觉得下一秒老太太就会推开房门,她都有打开窗户跳下去的想法了,但第一反应肯定是找地方藏起来,一回头就看到周迟译朝她钩了钩手指,随后又掀开被子,轻轻地拍了拍他身边的位置。

她大概是被气糊涂了,竟然真的躲进了他的被窝。

“奶奶,我马上就起。”周迟译应了一句。

老太太打开房门。

“早餐做好了,快点儿洗漱后下楼吃饭。”老太太说话的时候,用眼神询问赵南霜去哪儿了。

周迟译指着怀里微微隆起的那一团,道:“您先吃,我洗个澡。”

老太太点头,道:“别磨蹭啊。”

听到房门被关上的声音后,赵南霜才松了一口气。

她怎么会睡在周迟译的床上?

夏梦和陆止止呢?

她们不会也在周家吧……

难道是寇庄路把她们送过来的?

闷在里面有点儿呼吸不畅,她悄悄钻出被子,刚露出眼睛,就看见了周迟译似笑非笑的表情。

064.

时间还早,窗外自然的光亮足够他们看清彼此。

赵南霜昨夜做了一整晚的梦,梦里满是桂花的香味,风一停,雨又落了下来,身边的人来来往往,像加速之后的电影镜头,在一片模糊的身影中,只看得到一个人的模样。

梦里的桂花香延续到了现实世界,而她也在梦里的人的身边醒来。

他的表情仿佛有了实感,有了温度。

她明明穿了衣服,也盖着被子,然而在被子的遮挡之下的每一寸皮肤都像是被他的眼神触摸过,可他泰然自若,规规矩矩。

被子里是两个人的体温,热意一点儿一点儿地侵袭到她的脸上,她的脸上的红晕是她最自然的反应。

周迟译希望时间就停在这一刻。

可她不知道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越来越差,沉默着掀开被子,一下床就往外走,周迟译甚至没来得及拉住她。

赵南霜跑下楼,在客厅里被老太太撞了个正着。

跟在后面的周迟译听到奶奶说话的声音后停下了脚步,他没穿鞋,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就折回卧室洗澡去了。

赵南霜穿上拖鞋之后,被动地跟着老太太进了一楼的洗漱间。

“这是牙刷和牙膏,毛巾也是新的,你慢慢洗,早餐还没好。”老太太知道她尴尬,把洗漱用品放在台子上后就出去了,还帮她关上了洗漱间的门。

赵南霜麻木地刷着牙,用凉水洗了脸,混沌的大脑才稍微清醒了些。

她在里面待的时间太长,老太太敲了一下门,问:“南霜,洗完了吗?”

“好了,”赵南霜连忙收敛神色,打开门,接收到老太太关切的目光后,低下头,道,“不好意思,打扰了,我……”

老太太笑了笑,道:“你能来看看我,我很高兴,先吃饭,吃完再回去。”

和上次一样,面对这样真诚的善意,赵南霜没办法开口拒绝。

这一桌早餐很丰盛,老太太一大早就让阿姨开始准备了,每一样都是赵南霜喜欢吃的,虽然在国外生活了六年,但她还是更爱吃中式早餐。

周迟译从楼上下来,自然地坐到老太太身边,对老太太说:“她家里还有两个人,但我估计都没醒。”

阿姨擦擦手,道:“我过去看看。”

十分钟后。

夏梦和陆止止分别坐在赵南霜的左右两侧,两个人都是只洗了脸就过来了,还在打哈欠。

“哇,好香,我能吞下一头牛。”夏梦道。

老太太笑道:“那就别客气,多吃点儿。”

陆止止也不挑食,夏梦在旁边跟老太太聊得热络,陆止止偶尔也说几句话,周迟译和赵南霜没吭声,没有坐在一起,某一瞬间视线不经意地在空气中交汇,也很快就错开了。

陆止止观察着,他们不像是吵架了,这吴奶奶看赵南霜的眼神就像在看孙媳妇,怎么看怎么喜欢。

老太太把那盘灌汤包挪到赵南霜的面前,对陆止止和夏梦说道:“你们都是南霜的朋友吧?以后可以常来家里吃饭。我们家迟译只谈过一个女朋友,平时没什么不好的习惯。”

夏梦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喝了一口水才接话道:“我们家南霜有很多人追的,因为太好了嘛,又漂亮又有能力,性格也很好,我还想让她当我的嫂子呢,但她好像不喜欢我哥,强扭的瓜不甜。”

老太太说:“年轻人谈恋爱,还是得互相喜欢。”

夏梦连连点头,道:“嗯!千金难买她喜欢,如果是她不喜欢的人,对她再好也没用。”

陆止止听着,想:这气氛怎么有点儿像见家长?

她感觉如果再不走,赵南霜就快要把自己撑死了,好在老太太体贴、慈爱,知道她们没睡好,让她们回去睡个回笼觉。

三个女孩刚离开周家,周海林就回来了,老太太又让阿姨给他煮了一碗面。

周迟译打算去一趟医院,本来就拉伤了的胳膊被人枕着睡了一夜,有点儿抬不起来了,下楼时看到周海林坐在餐厅里吃早饭,思索片刻后,走了过去,拉开椅子坐到周海林对面。

阿姨在楼上打扫卫生,老太太在院子里晨练,餐厅里就只剩下父子两人。

周海林头都不抬,问周迟译:“想聊聊?”

周迟译也不绕弯子,问道:“我哥应该跟你提过那件事吧?”

“时延说是你的意思,我觉得不像。”

“所以你今天回来是打算敲山镇虎?”

周海林几口吃完那碗面,茶还冒着热气,点燃一根烟,道:“六年前你搅黄了我的婚事,我现在棒打鸳鸯,不合理吗?”

周迟译神色不变地道:“那也得等她跟我在一起了你才能棒打鸳鸯。”

“你还没名没分,就要为了讨她的欢心而让我承担那么大的损失和危机,以后还得了?”

“不会让你吃亏。”

烟雾缭绕,周海林深思熟虑后才开口:“爱和自由不能共存,你要和南霜在一起,要我为她放弃盛离,这都可以商量,但前提是你要回公司。和你相比,盛离对我来说只是一个会赚钱的员工而已,以周氏娱乐的造星能力,周氏娱乐未来一定会有比她更红的艺人。”

周迟译早就预料到了他会提这样的要求。

“我需要时间。”周迟译道。

“多久?”

“等我可以被替代,等我尽到自己应尽的责任。”

“这要等多久?等到我死?”周海林拿起茶杯,知道一名优秀飞行员的价值比一架飞机的更大,问,“如果我要你今年年底就回来呢?”

周迟译拒绝得很干脆。

“不行。”

周海林笑了笑,道:“有必要提醒你一下,现在是你有求于我。”

“二十多年,也就求你这么一次。”周迟译也笑,但这笑里更多的是挫败,从前他骨头硬,凭着一颗钢铁似的心往前撞,不会服软,也不求人。

这句话让周海林有了抉择,他到底是以父亲的身份在跟周迟译谈话,还是以周氏娱乐的董事长的身份在跟周迟译谈话。

“给我一个理由,如果你能说服我,我会考虑。”周海林道。

“两年前我参与新机试飞任务时出了意外,及时跳伞才侥幸捡回一条命,都说人死之前脑海里出现的那张脸是自己最想见的人的脸,所以我得承认,我比自己以为的更爱她。”

周迟译甚至没有过多思考,平静地说出口。

“我以前觉得自己不需要太强烈的感情,也不懂得珍惜,她说在我这里受过不止一次的委屈,我竟然都没有意识到,由此可见这么多年我一直挺差劲的,她不是非我不可,所以你也别想着拿我跟她之间的感情和她谈条件,没用的,如果盛离的事情结束之后,你能帮她甩掉我,她会对你感恩戴德。”

周海林听明白了。

他以为是赵南霜想尽办法重新和周迟译联系上,借此走一条捷径,结果截然相反。

周迟译继续道:“我们重逢的地点是医院,她脸色苍白地躺在病床上,那天我就已经在考虑退役的事了,有她的原因,也有我自己的原因,但如果某一天她知道我为她牺牲,哪怕只是一点点,她不会开心,只会觉得有负担。”

她甚至承受不了南佳为她牺牲,更何况是他?

沉默许久之后,周迟译起身往周海林的杯子里添茶,道:“爸,你有任何不满都冲我来,别对她说那些难听的话,也别在她的面前摆姿态,她不欠我的,是我亏欠她。”

周海林记不清多久没有听到周迟译叫他一声“爸”了,他们见面的次数一年比一年少,即使一家人坐在一起,也都很冷淡。

“你想清楚就行。”他的态度没有之前那么强硬了。

车的引擎声渐渐远去,夏梦走到窗边,刚好看到周迟译的车拐过转角。

周家的阿姨把她们落在周家的东西都送过来了,赵南霜从包里拿出手机回消息,江寻给她打过一通电话,这个时间他应该在忙,她想着等晚一点儿再给他回电话。

陆止止准备回家收拾收拾,买菜给孙琴做午饭。

“止止,你别叫车,等会儿我送你,正好我也要去见一个人。”赵南霜说罢,看向夏梦,问:“你这几天没工作?”

“上半年太累了,下半年休假,”夏梦关上窗户,躺在沙发上,一把搂住赵南霜,问,“昨天晚上怎么回事啊?”

赵南霜不可避免地再次回忆起她早晨在周迟译的床上醒来这件尴尬的事。

“我还想问问你们,你们俩都在我家,为什么我不在?”

夏梦笑着问:“是啊,怎么就你在周家睡了?”

陆止止主动交代:“我和夏梦是坐寇庄路的车回来的。”

“我想起来了,昨天止止去洗手间,我去找她,碰到了寇庄路,他要送我们回来,那就让他送呗,省得叫代驾司机了,”夏梦那会儿确实是把留在包间里的赵南霜忘了,“周迟译倒是会钻空子,把你拐到床上去了。他不会没那什么吧,要不要去买药以防万一?”

夏梦越想越觉得事后药很有必要,又道:“他那么忙,总见不到你,肯定知道再这样下去你迟早会跑,昨天晚上说不定就是打着用孩子上位的主意。”

赵南霜:“……”

陆止止哭笑不得地往夏梦的胳膊上拍了一下,问她:“你想多了吧?”

夏梦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不要以为这种事只有女人做得出来,男人更无耻,他们会在避孕套上戳洞,怀上了就会利用女人天生的母性,劝说女人不要放弃一条小生命,等女人将孩子生下来了又会以孩子不能没有爸爸为借口,一步步上位。”

赵南霜:“……”

065.

赵南霜的车还在医院里,等助理把车开回来后,赵南霜先送夏梦回家,路过一家药店的时候,夏梦还在跟她和陆止止说“男人心海底针”,任何时候都要留一手。

陆止止就比夏梦更了解赵南霜,如果昨晚真的糊里糊涂地发生了什么,并且没有采取措施,她根本等不到吃完那顿早饭,醒来之后就会立刻前往药店,并且从老宅里搬出去,一分钟都不会多留。

“我怎么记得有人以前是个爱情至上的人?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陆止止啧啧出声。

“那是以前,”夏梦自动认领,“谁还没有个青春年少……”

“停车!”陆止止突然打断夏梦的话,目光紧紧地追随着从车窗外一闪而过的那道模糊的身影,“南霜,停车!”

夏梦不明所以,问陆止止:“吓我一跳,怎么了?”

车还没停稳,陆止止就解了安全带下车,逆着人流往前跑。

“你在车里等我。”赵南霜让夏梦留在车里,她追过去。

她们错开了上班高峰期才出门,但这周围每一天人流量都很大,陆止止明明真真切切地看到了那双熟悉的眼睛,可从街头找到街尾,无数人从她的面前经过,每一张脸却都是如此陌生。

就在她以为刚才那一瞬间是自己没睡好而出现了幻觉的时候,眼前突然闪过一个少年的背影,那个少年穿着六中的校服,黑色的双肩包随意地挂在右肩上,戴着耳机,身材单薄但不柔弱。

她的双腿像是有了意识,她被牵引着跟了上去。

陆淮,是你吗?

五米,三米,两米……越来越近,陆止止竟然没有勇气开口叫住他。

少年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莫名其妙地看着身后那个满脸泪痕的女人,摘下耳机,摸了摸校服的口袋,里面没有纸巾,就只皱着眉问了句:“有事吗?”

陆止止对陆淮的记忆还停留在六年前。

他不让她去探视,她就一次都没有去看过他。

她真是糊涂了,就算是他,他又怎么会还穿着六中的校服?

“不好意思,我认错人了,”陆止止低头道歉,抬起手胡乱地抹了抹眼泪,道,“对不起。”

少年远远地看着,并不想多管闲事。

“没关系。”他重新戴上耳机,拐过转角。

赵南霜走到陆止止的身边,道:“夏梦想喝奶茶,这里正好有一家奶茶店,你等我几分钟。”

点单的时候,她回头问陆止止:“大杯还是中杯?”

“大杯吧。”陆止止的情绪平复了,她走进店里,习惯性地问店员有没有赵南霜以前最喜欢喝的那款奶茶:“有桂花酒酿吗?”

店员点头,道:“有的。”

赵南霜愣了一下,她刚才没注意到菜单上有一个酒酿系列,读大一那年,陆止止一直在控制饮食,要减肥,每次出去吃饭,点的饮品她都是一个人喝,这家奶茶店的招牌桂花酒酿已经下架好几年了,后来她再也没有喝过,原来今年夏天又上架了。

陆止止也要了一份大杯的桂花酒酿。

回到车里,夏梦看着陆止止有些泛红的眼睛,大概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什么都没问。

夏梦吸了一大口奶茶,幸福地叹气,道:“今天的热量又要超标了。”

“你晚上少吃点儿,不会长胖的。”陆止止插上吸管,把奶茶递给准备开车的赵南霜,问:“尝尝,和以前的味道一样吗?”

赵南霜喝了两口,道:“不一样,但也不难喝。”

夏梦轻轻地拍了拍陆止止的手,道:“已下架的奶茶都会重新上架,离开的人也总有一天会回来的,开心点儿,这么多年都等了,不差这一年半载。对了,我有几张演唱会的票,演唱会在香港举办,你们俩谁陪我去?”

陆止止刚回来,想多陪陪孙琴,于是道:“我妈还没出院。”

赵南霜说:“我也没空,后天要去海上拍摄,最少要拍半个月。”

夏梦想:难怪周迟译今天早上走得那么干脆,原来是知道很快又能见到南霜。她替江寻着急,又想:江总啊,你如果再不主动争取,南霜身边可能就没有你的位置了。

也许是她内心的呐喊起效了,江木头的电话正好打了过来,赵南霜在开车,接通后就开了免提。

夏梦喝着奶茶摇着头,这两个人聊天就跟她和她哥一样,江寻平时对谁都是不冷不热的,如果在心上人面前过于克制,就会显得无趣。

江寻听到了别的动静,问:“身边还有其他人吗?”

“你好呀,江总,”夏梦出声跟他打招呼,“你想跟南霜说什么就放心大胆地说,不用顾忌我和止止,我们会自动屏蔽信号的。”

手机那边的江寻温和地笑了笑。

车停在夏家门外,赵南霜提醒夏梦:“到了,别忘拿东西,最近没时间给你送,助理也要跟着我去海上。”

陆止止说:“我想去洗手间,奶茶喝多了。”

“走走走,顺便带你见见我爸妈,他们应该都在家里。”夏梦拉着陆止止一起下车。

车门关上后,车里静悄悄的。

赵南霜关掉免提,把手机拿到耳边,问江寻:“她们走了,你刚才想说什么?”

江寻应酬结束后回到了公司,站在落地窗前,微微低头俯视着城市繁华的夜景。

吃饭时几个客户都接到了家里人打来的电话,等在家里的妻子问他们什么时候回家,让他们少喝酒,只有江寻的私人手机始终安安静静的,客户都羡慕他,说他还年轻,不用忍受婚后的烦恼。

江寻也羡慕他们,有人等他们,有人关心他们,有人爱他们。

“我很想你,”江寻并不想给赵南霜施加压力,说完这句话之后就转移了话题,“年底这个项目就结束了,到时候我给自己放长假,回国陪你跨年,有想要的礼物吗?”

他问的其实是生日礼物。

他了解她所有的喜好,每年准备的礼物都是她会喜欢的,但她并不开心,这几年的生日也都只是很简单地过。

赵南霜想了想,道:“各种首饰你都送过了,今年给你出个难题吧。”

确实,项链、耳饰、手链、手表这些江寻都送过,但有一样首饰,他准备了,一直没能送出去。一段感情应该从恋爱开始,而不是从婚姻开始。

“什么难题?”

“嗯……不知道我有没有荣幸吃到江总亲手做的菜。”

玻璃窗上模糊地倒映出江寻的面庞,他太久没有这样轻松地笑过了。

他说好,这段时间他会努力学习。

陆止止在夏家待了十分钟才出来,她跟江寻接触得少,没有夏梦和他那么熟,对他印象最深的是读大一那年她被季旸那个人渣假借工作之名骗到私人会所,任人揉圆捏扁,欺凌羞辱,最后没办法了才向赵南霜求助,她是出来了,但赵南霜被留在里面了,她后悔得要死,如果赵南霜发生了任何意外,她肯定也不活了,后来幸好有江寻。

她们先去超市买菜,结账的时候,陆止止才注意到赵南霜拿了一件小朋友爱玩的玩具,是一辆警车,应该是给谁家的孩子的。

今天是阴天,这个城中村房屋老旧,看起来灰扑扑的。

陆止止往巷子里看,一个人都没有,对赵南霜道:“这条巷子有点儿偏僻,我陪你进去吧。”

“白天很安全,”赵南霜已经来过很多次了,“你先回家给琴姨做午饭,我一会儿就过去找你。”

“手机保持通畅啊,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嗯,放心。”

前两天下过一场雨,地面被雨水冲洗得很干净,不知道哪个地方的下水道堵了,气味不太好闻。

赵南霜熟门熟路地找到了李青家。

李青坐在院子里择菜,长年累月被家暴,眼神很麻木,做事时也总是走神,一把细葱来来回回地弄。

她听到敲门声后,头都不抬。

前两天刘成因为打架进了看守所,要被拘留五天,还没有被放出来。

“孩子在学校里还适应吗?”赵南霜依然只是把玩具放在门口,没有进去。

李青择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空洞的眼神短暂地聚焦在手上,她把头垂得更低了,头发疏于打理,刘海儿长得遮住了眼睛。

“老师们都很负责,谢谢你。”李青道。

赵南霜说:“别把我想得太高尚,帮你也是因为有求于你。”

李青起身走到水池边洗菜,这个季节,从水管里流出来的水冰凉刺骨,没一会儿,双手就被冻得发红。

“上个月我在路上遇到了马倩,她高中毕业后考上了一所师范学校,现在在学校里当老师,早就把那些事忘记了,认出我之后还笑着跟我寒暄,给我留了电话号码,让我有空去找她逛街,所有人过得很好,所以我不明白,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就算我讲出来,还有什么意义?”

赵南霜看着李青的背影,道:“所有人过得很好,这个‘所有人’里也包括你吗?”

施暴的人忘了那些过往,依旧有光明的前途,而被伤害的人可能一辈子无法从阴影里走出来。

李青看着自己满是伤痕的手臂,道:“我的人生已经这样了,我认命。”

赵南霜的目光落在木桌上,她问:“如果你真的认命,为什么还会看那些书?”

桌上放着两本旧画册。

李青以前很喜欢画画,但学艺术太费钱,家里经济条件不好,她还有一个弟弟,父母不可能同意她学美术。

她的那些绘画基础,全是悄悄地跟着盛离的美术老师学的。

赵南霜还没进屋就闻到了饭菜香,陆止止做的卤肉饭一点儿都不比餐厅里卖的差,只吃饭会腻,她又炒了两道蔬菜。

“洗手吃饭吧,”陆止止把饭盒洗干净,一会儿好带饭去医院,“那个李青,跟季旸有什么关系吗?我记得读高一那年,我们俩在路边买烤串,你还借了200块钱给她。”

这件事赵南霜倒是没什么印象了,只道:“她跟季旸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她母亲以前是盛离家的保姆。”

陆止止的心里有了猜测,她问:“难道……”

赵南霜也不瞒着陆止止,道:“因为盛离,李青才能转学到附中,她们以前关系很好,盛离家的司机每天接盛离的时候都会顺道把李青带上。”

“那……这段友情破裂的原因是什么?”

“李青不小心知道了盛离不想被人知道的秘密。”

“什么秘密?”

“盛离的父亲不是病逝的,而是吞安眠药自杀的,李青在盛离的房间里看到了盛离父亲的遗物。”

盛离的父亲是一位很有名的作家,早年创作的一本小说畅销全球,但书中的主角的原型并非自己的妻子,而是南佳。

他无法说出口的爱意都表达在了文字里,那样热烈,能让枯草燃烧,能让冰川融化,和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性格大相径庭。

盛离始终想不明白,母亲也是出身书香门第,与父亲门当户对,温文儒雅的父亲为什么会迷恋一个名声那么差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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