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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7章 工业革命和皇权能不能共存?


郑芝龙老脸一红,苦笑着点头:

    “陛下圣明……是有这么几块难啃的骨头。皆是跟着臣出生入死的老兄弟,如今太平了,没了仗打,心气儿高了,规矩却散了。臣若严惩,怕寒了旧部的心;若放任,又恐坏了水师的规矩。”

    “那就借着这次‘出海护航’之名,把他们尽数打发给藩王,充作雇佣军吧。”

    朱慈烺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

    “他们若立了功,那是藩王的福气,也是朝廷的利;若折在海外,那是他们命数,也是藩王的差事。一来二去,水师便清净了。岳父,这笔账,你算得清吗?”

    郑芝龙先是一怔,随即眼中精光大盛,猛地一拍大腿,差点把桌上的杯子震翻:

    “高!陛下实在是高!”

    他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臣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这帮刺头,平日里臣管不了,藩王可管得了!让他们去海外替藩王卖命,既能肃清水师,又不伤臣与旧部的情份……陛下圣虑深远,臣……臣拜服!”

    看着岳父那副恍然大悟、如释重负的模样,朱慈烺嘴角微扬,又恢复了温和的语气:

    “对了,大舅哥那边如何了?”

    “回陛下。”

    郑芝龙立刻回道:

    “成功在皮岛甚好。完全按陛下旨意,在岛链间设卡,过往商船缴‘平安费’即可通行无阻。如今那一带海面,商旅络绎不绝,再无海寇敢犯。皮岛已成大明海疆第一道坚实的屏障。”

    “嗯,做得不错。”

    朱慈烺点头。

    “那倭人呢?”

    提到日本,郑芝龙神色瞬间凝重起来,压低了声音道:

    “这也是臣正要奏报的。自陛下灭建奴、复台湾后,倭人已吓破了胆。德川幕府如今闭关锁国,看似龟缩,实则在暗中疯狂打造铁甲船,练兵习炮,日夜不息。臣探得消息,他们似乎早有预料,防备我大明日后问罪。”

    “怕了?”

    朱慈烺冷笑一声,眼中寒芒一闪而逝。

    “那是自然。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不过,日本的事儿,朕不急。”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从容不迫:

    “让成功照旧收他的平安费,不必理会倭人的小动作。两三年后,等朕的铁路铺好了,那时候再去算总账。届时,朕送他们一份更大的‘惊喜’。”

    “两三年……”

    郑芝龙咀嚼着这个时间,心中凛然。他明白了,皇帝这是在等大明自身的工业筋骨长成,要用更彻底的碾压去解决日本,而不是现在去打一场消耗巨大的登陆战。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却轻柔的脚步声。

    太监马宝快步走来,低声禀报:

    “皇爷,太后身子有些不适,怕是秋燥引起的风寒,太医已去请脉。太上皇请您过去一趟。”

    朱慈烺神色一紧,立刻起身:

    “岳父,小妹,你们先用,朕去探望母后。”

    郑小妹连忙起身,脸上满是关切,却并未跟着去,而是乖巧地应道:

    “陛下快去,爹爹难得进宫,妾身陪爹爹用膳便是。”

    朱慈烺点头,匆匆离去。

    亭中只剩下父女二人。

    郑芝龙看着女儿,见四下无人,压低了声音,语重心长地叮嘱道:

    “小妹,陛下如今是万乘之尊,日理万机。但你要记住,子嗣为大。你一定要尽早为皇家开枝散叶,诞下皇长子。只有这样,你的地位才能稳如泰山,咱们郑家,才能在这朝堂之上,立于不败之地。”

    郑小妹听着父亲的话,想起方才丈夫对自己的体贴,想起他亲自为父亲斟茶的模样,脸颊瞬间飞起两抹红霞,娇羞地低下头,用细若蚊蝇的声音应道:

    “爹……女儿知道了。”

    几天后,工部的奏报如同雪片般飞入干清宫。

    各地船厂已完工大小战船千余艘,无论是运力还是火力,皆足以支撑一场跨洋远征。

    这日,朱慈烺在干清宫西暖阁,并未大张旗鼓,只是平静地挥毫写下一道旨意,经由通政司下发:

    “准在京诸藩王,来年开春,扬帆出海,就藩安南、美洲、北美封地。”

    旨意一出,京中哗然,但各方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首先是藩王们。

    自从收到那份明码标价的“军械物资清单”,并在万寿节后见识了那些燧发枪、热气球的威力,这群大明最顶级的宗室便已按捺不住。

    如今旨意一下,整个宗室圈子都沸腾了。

    楚王府、周王府、鲁王府……一辆辆马车在驿馆间穿梭。

    藩王们不再整日泡在酒楼茶馆,而是忙着招募流民、挑选家将,清点行装。

    对他们而言,京城虽好,但处处受朝廷节制,还要忍受清流官员的白眼。

    如今能去海外做“土皇帝”,拥有自己的军队、封地和贸易特权,简直是从笼中鸟变成了林中虎。

    欣喜若狂,莫过于此。

    其次是朝堂大臣。

    当洪承畴、李邦华、倪元璐等内阁大臣看到旨意时,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没人出班反对,甚至没人多说一句话。

    他们私下里都松了口气。

    这群“祖宗”在京城,每年消耗的禄米、锦缎、银钱是个天文数字,还时不时因为占地、抢人、违规逾制给地方官找麻烦。

    如今把他们打发去海外,虽然带走了部分兵力,但也彻底甩掉了一个巨大的财政包袱和维稳隐患。

    这是一举两得的美事,谁又会去自讨没趣地阻拦?

    最后是京城的百姓。

    相比于官员的“松气”,百姓们的反应则更加直白和热烈。

    茶馆里,说书先生拍着醒木,讲的不再是什么封神演义,而是新编的段子:

    “待到来年之时,咱大明王爷们坐着大宝船,带着几千精兵,还有那‘神机铁堡’,轰隆隆一声响,就把海外那些红毛鬼的城堡给砸塌了!咱们大明的王爷,那是去海外打江山的!”

    台下茶客们嗑着瓜子,交头接耳,脸上带着一种“终于把这些大爷送走了”的庆幸和“我大明威加四海”的自豪。

    “可不是嘛,这群王爷走了,京城的米价都能便宜两文钱。”

    “嘿,只要不打仗,能挣钱,让他们去哪儿都行!”

    时间来到十一月。

    北风卷着雪沫子扑打在皇极殿的琉璃瓦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殿前的铜鹤、铜龟被白雪覆了一层,远远看去像是什么巨大的白色鸟兽蹲伏在丹墀两侧。

    西斜的日头从云缝里漏出最后一缕光,把整个紫禁城染成一片苍茫的金灰色。

    朱慈烺站在皇极殿二楼的窗前,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轻轻搭在窗棂上。

    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钻进来,吹得他衣角微微飘动,可他却像浑然不觉似的,目光落在远处,越过宫墙,越过灰蒙蒙的屋顶,越过那一片被雪覆盖的琼岛,一直望到天边。

    天边什么都没有。

    只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低得像是要贴到地上。

    他看了很久。

    身后,御案上堆着厚厚一摞奏报,朱批的墨迹还没干透。

    那些折子来自天南地北,北直隶巡抚报丰收,说今岁虽遭了春旱,好在红薯耐旱,亩产仍有两千斤上下,百姓得以安稳过冬。

    辽东经略奏屯田大熟,说流亡多年的辽民逐渐回归,去年垦荒三十万亩,今年又增二十万亩,仓廪充实,鸡犬相闻。

    漕运总督上疏,称运河通畅,江南漕粮已全部北运,沿途无一起漕丁闹事。

    没有一条坏消息。

    朱慈烺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不清是笑还是叹息。

    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万岁爷,该用晚膳了。”

    马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朱慈烺没回头:

    “再等一会儿。”

    马宝不敢多言,躬着身子退到门边,像一截钉在墙角的影子。

    朱慈烺的目光还落在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些数字,户部刚刚报上来的年终结算:全年税收六千万两,加上战争缴获、抄没叛逆家产、内库历年积攒,国库加内帑合在一起,存银一亿六千万两。

    一亿六千万。

    银子多的似乎有点夸张了?

    朱慈烺终于打算做自己一直以来都想做的事情!

    那就是工业革命!

    而工业革命所需要的三个前提,他如今也完成了!

    第一个是政治前提,他达成了。

    党争终结了,勋贵老实了,皇权令行禁止,一道旨意下去,没有人敢阳奉阴违。

    第二个是经济前提,也达成了。

    大明皇家银行在全国铺开了网点,宝钞在大明境内畅通无阻,税收六千万,库存一亿六千万,再加上红薯土豆养活的庞大人口……

    那可不是数字,是实实在在的劳动力,是数以千万计的、不再饿肚子的老百姓。

    第三技术前提,同样达成了。

    蒸汽机已经运行了三年多了,水泥路从京城铺到天津、南京、辽东,马车走在上面又快又稳。

    三个前提,全部达成。

    朱慈烺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激得他整个人都精神了。

    “可以开始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回到御案前,展开一张巨大的宣纸,提起笔,蘸饱了墨。

    那不是寻常的奏折用纸,是他特意让人从宣州定制的,足足三尺长、两尺宽,铺开来几乎占了大半个桌面。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涂了又改,改了又涂,有些地方墨迹重叠了好几层,厚得像块疤。

    那是他这些年来反复推敲、反复修改的计划,工业革命的完整路线图。

    第一步,制度奠基。

    标准、专利、教育,三根柱子立起来,可互换的零件、技术发明的激励、能看图懂数的技术工人,缺一不可。

    第二步,需求牵引。

    用国家订单喂养重工业,煤、钢、水泥、机器,这些东西一开始不赚钱,必须有人先掏钱买。

    大明最大的买家就是朝廷自己。

    第三步,金融闭环。

    钞票不能乱印,印出来的每一张,背后都要有实打实的工业产出撑腰。

    银行的贷款要流向工厂、矿场、路桥,不能让钱在地皮和粮食上空转。

    第四步,社会扩散。

    工业品下乡,农业升级,让每一个老百姓都能感受到变化,布便宜了,农具好使了,路好走了,日子有盼头了。

    可这些都不是最难的部分。

    朱慈烺把笔搁在砚台上,目光落在纸的右下角,那里有一行小字,写得很轻,像是怕人看见。

    “皇权如何共存?”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历史上,工业革命和皇权从来没能真正共存过。

    英国的光荣革命,是皇权被架空,法国的大革命,是皇权被推翻。

    资本家有钱了,就要权;有权了,就要把皇帝拉下马。

    这个逻辑链条,听起来无懈可击。

    但朱慈烺不信。

    不是因为他是穿越者,而是因为他觉得,那个逻辑链条里缺了一个东西,那就是利益捆绑。

    资本家为什么要推翻皇帝?

    因为皇帝挡了他们的路,皇帝收了他们的钱,皇帝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

    如果他们发现,皇帝不挡路、不抢钱、还给机会呢?

    如果他们发现,推翻皇帝不仅没必要,反而会让他们损失惨重呢?

    朱慈烺提起笔,在那行小字下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圈,然后在圈里写了四个字。

    “利益剥离。”

    不是皇权对抗工业革命,而是皇权成为工业革命最大的股东和制度设计者。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一幅清晰的图景。

    皇家控股公司,全国最大的煤矿、铁矿、兵工厂、水泥路公司,皇家占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商人和大臣买剩下的百分之四十九。

    他们赚得越多,皇家分得越多。

    他们是皇帝的合伙人,不是皇帝的敌人。

    工商议政院,各大行业的代表坐在一起,讨论工商税收、修路开矿的事。

    皇帝不搞选举,皇帝任命。

    他们可以上条陈,可以提建议,可以发牢骚,但没有决策权,决策权永远在皇帝手里。

    工业贵族,一个新的爵位体系。

    只要能够改进现有工具、生产设备,并且可以被市场认可的人,都可以封官封爵,他们没有封地,没有军队,只有钱和头衔。

    他们的荣耀是皇帝给的,他们的财富依赖于皇家的秩序。

    还有终极武力。

    最精锐的火枪兵、炮兵,未来的蒸汽坦克部队,由皇帝直接指挥。

    所有的兵工厂,皇家绝对控股。

    谁敢动歪心思,皇帝可以用更先进的武器教他们做人!(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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