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2章
“你就算是天王老子,在这十里八乡也翻不了天,老子表叔一句话,整个郡城的差役都得给老子撑腰!”
这番话落地的瞬间,围观的村民和流民们的脸色齐刷刷地灰了下去。
有人咬着嘴唇低下了头,有人闭上了眼睛,更多的人脸上浮现出了一种比方才更加深重的绝望。
官商勾结。
还有齐国的银子。
这三个词叠在一起,对于这些在底层挣扎了一辈子的穷苦人来说,就是一座三辈子都翻不过去的大山。
他们以为面前这个年轻的公子哥再厉害,也斗不过这种盘根错节的庞然大物。
陈宴听完了刘大疤的每一个字。
他的表情在这个过程中没有任何变化,站在原地的姿势甚至连重心都没有移动过半寸。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一种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的、肆无忌惮的、穿透云层的张狂大笑。
那笑声在牌坊的石柱之间来回撞击,震得头顶枯槐树上仅存的几片干叶子簌簌落下,震得地上那滩血水都泛起了细密的涟漪。
赵里正趴在泥地里,被这阵笑声吓得浑身痉挛,连磕头的动作都停住了,只剩下牙齿在嘴里打架的咯咯声。
笑声收住了。
收得极快,像是一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又插回去,利落到让人来不及分辨那道寒光的轨迹。
陈宴的右手探入怀中,从贴身衣襟的暗袋里取出了一枚物件。
那枚物件巴掌大小,通体暗红色,材质是精炼的玄铁,正面铸着一行篆书大字,背面刻着一只展翅的苍鹰与一柄出鞘的横刀交叉的图案。
夏州总管大印。
陈宴将那枚大印举到与眉齐平的高度,初春的阳光从牌坊的缝隙里照射进来,打在暗红色的玄铁表面上,折射出一道刺目的血色光芒。
他的声音从胸腔最底部轰出来,像是一口大钟被人用铁锤狠狠敲了一记,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深处。
“大周上柱国,魏国公陈宴在此!”
他将大印向前递出半尺,暗红色的玄铁在阳光下燃烧一般。
“本公倒要看看,你那个表叔有几个脑袋够砍!”
全场的呼吸在这一瞬间被掐断了。
那对跪在枯槐树下被打得满身血污的老夫妇,那个衣领被扯破了的瘦小姑娘,那些站在人群外围攥着拳头却不敢上前的流民年轻人,那些低着头不敢看的本地老农,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同一个刹那被那枚暗红色的大印吸了过去。
陈宴。
陈柱国。
那个分田免税,发放神仙犁具,接纳了几十万齐国逃难百姓的陈柱国。
那个被他们供在灶台上,天天烧三炷香的长生牌位上刻着名字的那个人。
就站在这里。
站在刘家堡这条满是血污与泥泞的长街上,站在他们中间。
沉默持续了三息。
然后,全场炸了。
老汉第一个崩溃了,他趴在地上,用那只脱了臼的胳膊拼命往陈宴的方向爬,额头一下一下地撞在泥地上,嚎啕的声音像是被压了半辈子的苦水终于找到了一个豁口。
“陈青天!是陈青天啊!”
老妇人跟着扑倒在地,两只拳头不要命地捶打着泥土,哭得连气都喘不上来。
“老天爷开眼了,陈青天来了,陈青天来了啊!”
紧接着是人群里的流民们,膝盖砸在地上的闷响连成了一片,犹如密集的鼓点。
“柱国万岁!”
“陈青天千岁!”
那些方才还被赵里正一句话就吓得松开拳头的年轻人,此刻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积压了不知多少日夜的屈辱与恐惧在这一刻全部化成了滚烫的泪水,砸在穰平县的黄泥地上。
刘大疤的脸,白了。
白得像是被人从血管里抽走了最后一滴血。
他的嘴巴张着,方才那些嚣张到不可一世的狠话还挂在嘴角没来得及擦掉,但他的眼珠子已经定住了,死死钉在那枚暗红色的玄铁大印上,瞳孔里映出的不再是疯狂,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透出来的、纯粹的、毫无杂质的绝望。
上柱国。
魏国公。
陈宴。
他刘大疤方才对着这个人的脸,说要让自己表叔一封公文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他方才当着这个人的面,亲口供出了齐国的银子。
断腕处的剧痛在这一刻被心底涌上来的那股寒意彻底淹没了,他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整个人蜷缩在血泊里,像一条被踩断了脊梁骨的蛇。
陈宴收起大印,将那顶洗白的青布幞头随手丢在了路边的石头上。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些哭成一片的百姓与流民,那双眼眸里翻搅着的东西终于慢了下来,沉淀在了最底层,变成了一种让红叶都读不透的复杂光芒。
他弯下腰,一只手将那个还在发抖的瘦小姑娘从地上扶了起来,用指腹轻轻抹掉了她脸上的泥巴与泪痕。
“别怕了。”
他的声音在说这三个字的时候,与方才那道震碎全场的雷霆判若两人,轻得像是春风拂过冰面上最薄的那层霜。
“本公来了,谁也碰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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