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8章 真情何在
走进永和宫，宋满很镇定，走到太后跟前，她眉眼一垂，又恢复低眉顺眼、温柔顺从的老实媳妇模样。
太后身体确实不好，先帝崩逝后，她先是茶饭不思，后又屡经不顺，更添病症，宋满走进永和宫，先闻到浓厚的药香，廊下几个炉子咕嘟咕嘟地煎着汤药，几样比较特殊的药材要单煎，不过宋满很多年没有触碰到这样的生活了。
她竟然有些怀念，在廊下稍一驻足，梅姑已经迎接过来，对宋满恭敬问安，宋满待她一如既往的温和亲切，笑着问候太后。
梅姑从前因她的善待而暗暗看好的，现在又为她的涵养而心惊，继而为太后的准备不安起来。
虽然男人都爱俏、爱年轻的，但准备的赝品若并不如真品俏，又方方面面都不如真品，只是年轻，算什么资本？而且如今皇上坚持为先帝守孝三年，三年过去，谁知道事情有什么变化？只看如今太后和今上的母子关系，太后的目的想要达成，难于上青天。
而且，她不认为，招惹了这位皇后，会是一件好事。
梅姑对宋满的态度愈发恭谨起来，见宋满毫无得意之色，反而对她更加敬重客气，对不久之前这座宫殿中发生过的事情好像毫无芥蒂，心更沉重地坠了下去。
一直以为的绵羊，原来是一头安静狩猎的豹子，偏偏娘娘的状态，她再劝，娘娘也不进一个字了。
而且，现在最让她担忧的，是太后的身体。
梅姑低声道：“太后娘娘这阵子病得愈发严重，精神不济，等会儿若是说了些什么苦话，娘娘不要在意。太后心里还是喜欢您的，从前总是惦记您，您太长时间不入宫，还会想念您。这阵子……诶，您心疼万岁爷，太后娘娘其实也心疼，只是您也是做额娘的人，这手心手背都是肉，哪一个能剜出来呢？”
她说得真挚动情，其实也是真心话，至于其中掺杂着什么目的，都会被真挚的情感掩盖的，这是宫里人都会的本事，越是爬得高的人，越是擅长。
太后当然也会，只是当坐到她这个位置之后，这种手段似乎没有值得运用的人了。
宋满对梅姑柔声道：“姑姑您这样说，是心疼太后娘娘，我也不过是心疼万岁爷罢了。其实咱们的心都是一样的，太后娘娘若能转圜心意，万岁爷对娘娘只有满腔热忱纯孝，母子和好如初，岂不是上天保佑的好事？”
梅姑听了这番话，心情复杂地笑了一下，请她入内。
太后果然是终于抓住宋满的把柄，在上次被宋满当面直谏之后，终于有了底气，召宋满来。
但她的口味并不犀利，只是提点宋满：“皇帝的独宠，有时并不是蜜糖，而是封喉的毒药。不管你们从前那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如今他成了皇帝，你做了皇后，就一切都不一样了。”
“太后娘娘放心。”宋满正色道，“儿臣一定以维护万岁声名为重，绝不使万岁蒙羞。”
太后看了她一会，叹了口气：“我有时候都分不清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真傻，不会有如此的涵养、反应速度；假傻……怎么会对皇帝这样信任呢？
太后想到自己很年轻的时候，她曾经也那样相信一位尊贵的帝王，在怀上第一个孩子的时候，她偷偷地哀求帝王，能否把她的孩子留在宫中。
前边的大阿哥、三阿哥，都在宫外臣子家抚养长大，这是祖宗旧例，但年轻的太后实在放心不下，皇帝当时也实在宠爱她，所以她提出自己的请求。
皇帝应允了，她彼时狂喜，以为可以亲自抚养自己的孩子，但皇帝又说，宫中旧例，哪怕不出宫，也得由其他嫔妃抚养孩子。
她后来才在漫长的岁月中猜测到，或许皇帝早就对臣子家抚养孩子的结果不满，所以并不是为她开先例，只是她求的时间正好而已。
那之后的很多年，她盛宠加身，不断地生育，又连续地丧子丧女，终于，人到中年，年轻的嫔妃们流水般的涌入，她失宠了，但已得到的尊荣能庇护她终身，她或许应该满意，只是午夜梦回间，偶尔，她会望着空荡荡的枕边出神。
记得很年轻的时候，在一个安静的夜晚，万岁悄然到来，她察觉到万岁到来，但闭眼假寐，万岁制止住要叫醒她的宫人，坐在床边，就是如今她躺着的这一张，伸出手，抚摸她额间的点翠花钿。
真是，很多年了。
太后重新看向宋满，这一次她正色道：“我知道你的性情了，只怕我是说不动你，但你想清楚吧，皇帝的爱，是一个女人抓不住的东西。”
她如提醒，也如宣告，宋满拒绝搭上她的橄榄枝，她理所当然，要另设方法。
离开永和宫，外边的雪已经停了，刚刚赶来的御医看到她忙避让行礼，宋满示意免礼，又问太后身体如何，御医面露苦色，宋满便明白了。
“太后娘娘为先帝悲恸，心力交瘁，如今经不得打击，你们回话时谨慎些。”
御医忙道：“万岁也是如此吩咐，微臣等明白，请娘娘放心。”
宋满点一点头，心里有数，太后真实的身体状况，对外还是秘密，但太医看出来了。
难怪，她感觉这两天皇帝情绪偶尔有些不对。
宋满轻吐出一口气，回到养心殿，又有宫人来回话，她抛掉杂想，筹备在紫禁城的第一个新年。
因在孝中，新年过得很简单，但又是新帝登基头一年，某些政治意义比实际的节日更重大，宋满负责配合皇帝，一边捏着家书，难忍盼望。
弘昫他们终于要回来了。
虽然同行的还有十四贝子。
又是一场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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