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日不落集团（三）

片刻安静之后，

大家便以各自的派系为中心，三三两两地聚拢，压低了声音，嗡嗡地议论起来。

“这……这叫何事？在我等头上安个‘审监部’，还要派人来查我等的账？”

六族老杨剑北气得吹胡子瞪眼，他一把拉住新任的右执事杨富贵，压着嗓子抱怨：

“富贵，你管着买卖，迎来送往，哪笔账能算得清清楚楚？这不是把咱们往死路上逼么？”

他的话，是说给杨富贵听，更是说给周围所有杨家村的老人听。

这是人之常情，权力被监督，总是不爽的。这就好比自家婆娘突然说要查你的私房钱，就算你没藏，心里也得咯噔一下。

杨富贵此刻也是一肚子苦水，他抹了把额头的汗，苦笑道：

“六族老，小声些。如今不比往日。这法子虽苛刻，但报酬也丰厚不是？只要按规矩来，赚得只多不少。”

他俩的对话，代表了杨家村旧派族老们普遍的心声。有无奈，也有妥协。

另一边，迷雾谷来的人同样在议论，气氛却截然不同。

“哈哈哈，痛快！这法子俺喜欢！”雷狂一巴掌拍在凌渊的肩膀上，震得凌渊茶杯里的水都晃了出来：

“干得多，拿得多！干不好，就滚蛋！这多公道！以后谁他娘的敢跟俺磨洋工，俺第一个就把他报到那个……那个叫啥部来着？”

“效率部。”一旁的凌渊淡淡地提醒，他拿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擦了擦溅出的水渍，动作一丝不苟。

“对！效率部！”雷狂唾沫横飞，“还有那个审监部，好！早就该这么干了！省得有些王八羔子拿着首领的钱粮不当回事！”

他雷狂是粗人，脑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在他看来，这套新规矩简单、直接、有效，正对他脾气。有能耐就上，没能耐就滚，天经地义。

他这番话，说得旁边的黑风老大直乐。

黑风老大以前干过一段时间山匪头子，最懂「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道理。山寨里分赃，最怕的就是分不明闹内讧。

杨九狼这套法子，把规矩明明白白摆在台面上，谁拿多少，凭本事说话，比他们当山匪时还敞亮。

他心想，这杨首领要是生在绿林，怕是早就一统十八路反王，自己当皇帝了，哪还有朝廷什么事。

新晋的左执事赵谦，则捋着胡须，眼中闪烁着深思。他没有参与讨论，而是将整套架构图和人事任命在心中反复推演。

这套架构，看似是商会改制，实则暗合如今朝廷的法度。

总务处集权，如中书省；九部并行，分管庶务，如尚书六部；审监部独立监察，直属首领，权柄之重，堪比皇帝的亲卫缇骑。

首领高居其上，通过分权、集权、监察三条线，将所有权力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这位年轻的杨首领，其心智与手段，远超他的年纪，已初具枭雄之姿。

赵谦越想，心中越是敬畏。他侍奉雍王多年，自诩见惯了权谋，但杨九狼这种大开大合、直指本质的手段，他闻所未闻。

“诸位，安静！”

一声沉喝，来自上首。新任总务长杨坚敲了敲桌面，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全场。

他看着底下神色各异的众人，心中明了。杨九狼把这个场子交给他，他若是镇不住，这总务长之位，怕是也坐不稳。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首领定下的章程，便是我「日不落集团」的铁律。”杨坚拿出了平日的威严，一字一句地说道：

“诸位方才都听见了，首领给出的报酬，是何等的丰厚。拿着远超旁人的钱粮，便要守旁人守不得的规矩，受旁人受不得的监督。若是觉得委屈，大可提出，集团绝不强留。只是……”

他稍稍一顿，语气转冷：“出了这个门，再想回来，可就难了。”

这番话，软中带硬，瞬间浇灭了不少人心中的火气。

是啊，一个月几两甚至十来两的月银，还有年底那想都不敢想的分红，放眼整个大乾，去哪里找这样的好差事？

为了那点迎来送往的油水，丢了这金饭碗，才是真正的蠢人。

众人无法反驳，都安静下来。

杨坚见状，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便拿起杨九狼留下的文件：

“今日的第二项议程，便是推选除审监部之外、其余八部的总主事。此事，由我与左右执事共同提名，诸位议定，最后报由首领批准。”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这才是他们眼下最切身的利益所在。

八部总主事，月银五两，年底千分之二的分红。这已非寻常的工坊管事，而是整个「日不落集团」最顶层的核心人物。

厅内光线明亮，巨大的玻璃窗将七月初的日光滤成柔和的光束，照在红木长桌上，反射出温润的色泽。

空气中弥漫着新漆、木料和墨香的气味，肃穆，又带着一种开创新纪元的躁动。

杨坚的目光先是与左执事赵谦对上，微微点头，又看了一眼右执事杨富贵。他们三人，便是此次提名的核心。

“诸位，”杨坚清了清嗓子，打破了短暂的宁静：

“八部总主事，事关集团大业根基。我等的提议，首重能力，次重资历，亦要兼顾各方，以求公允。”

“总务长所言甚是。”赵谦闻言，捋了捋颌下短须，接过话头：

“本左执事以为，财务部，总管集团钱粮出入，乃是命脉所系，其主事之人，必当为人严谨，账目分明。

听闻贵村八族老杨剑封，为人方正，素有清名，又掌管杨氏工坊财务多年，未出半分差池。此任，非他莫属。”

他第一个便提名了杨剑封，而且是财务部这个油水最厚、也最敏感的部门。

赵谦此举，堪称老道。

其一，他是左执事，地位仅次于杨坚，有提名的权力。他先开口，是主动承担起「破冰」的责任，展现自己的担当和融入姿态。

其二，杨剑封是杨九狼的亲族，又是出了名的「铁算盘，石头心」，是村里少数几个不讲情面只讲规矩的老人。

把钱袋子交给他，杨九狼放心，杨家村的族老们也没话说。提名他，是向杨家村派系示好，表明自己虽是「外人」，却无私心。

其三，他将最没有争议的职位先拿出来，可以迅速达成共识，这为接下来的议事，定下了一个「唯才是举，不避亲疏」的基调。

“赵左执事说的是，我无异议。”杨富贵立刻附和，脸上笑呵呵的。

杨剑封为人耿直，是杨九狼为数不多能信任之人，这个位子谁也抢不走，不如做个顺水人情，还能卖给赵谦和杨剑封一个人情。

杨坚也点头道：“我亦赞同。杨剑封族叔，公私分明，堪当此任。”

他拿起一根削尖的铅笔，在一本用铁夹固定的厚厚册子上，郑重写下「财务部总主事」一职，其后跟着「杨剑封」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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