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盐铁之制（一）
翌日，卯时，宣政殿。
‘当、当当——’
钟鸣三响，百官入列。御座之上，大乾天子赵启，玄色龙袍，面沉如水。
今日的朝堂，气氛有些不同。
一道道目光，或明或暗，都若有似无地瞟向文官队列之首的那个位置。那里，站着右丞相萧文拓。
他身侧的萧霆，则眼观鼻，鼻观心，对周遭的一切浑不在意。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太监的尖细嗓音划破沉寂。
话音刚落，一名身形瘦削的御史便立刻出列，手持象牙笏板，声调刻意拔高。
“臣，有本启奏！”
此人名唤孙浩，乃是左相裴矩的门生。
“讲。”赵启只吐一字。
“臣弹劾海漕司漕运使萧霆，勾结南境商贾，私开航道，牟取暴利，扰乱京城物价，其心可诛！”
话音未落，朝堂之上便是一片细微的骚动。
萧霆则上前一步，躬身道：
“陛下，孙大人所言，臣不敢苟同。建港、开航道，乃我漕运司之权，何来「私开」一说？
至于商贾往来，货通南北，乃是利国利民之举，又何来「扰乱」之罪？”
孙浩不屑地冷哼一声：
“利国利民？萧大人好大的口气！臣只知昨日一小块蜂窝煤，便售五文钱，一只铁炉，竟要三两银。此非牟取暴利，与民争利，又是什么？”
“敢问孙大人，”萧霆不急不缓地反问：
“京中银霜炭几何一斤？可够寻常百姓一月之用？我这蜂窝煤，一户人家一月用度，不过百文。究竟是谁在与民争利？”
孙浩一时语塞。
就在此时，礼部侍郎柳文博出列，他面色阴沉：
“萧大人巧舌如簧。然，航运乃国之血脉，关乎漕粮军备，岂可操于商贾之手？
臣以为，南北航道与所有海船，当尽数收归朝廷，由户部、兵部共管，方为正道！”
萧霆闻言，心中冷笑：
“敢问柳侍郎，建造港口，耗银几何？打造巨舶，又耗银几何？这笔钱，可是户部出的？
若非户部所出，又凭何「收归」？莫非我大乾朝廷，要行那强取豪夺之事，失信于天下商贾不成？”
“此一时彼一时。”柳文博脸色一僵，强辩道：
“航道之重，远非寻常产业可比。为社稷计，些许变通，亦是应当。至于建港所耗，户部自会如数奉还。”
“好一个「些许变通」！”工部尚书严振终于忍不住，洪钟般的声音在殿上炸响：
“建港之初，户部哭穷，一毛不拔。如今见有利可图，便要来摘桃子？柳侍郎这算盘，打得比户部钱尚书的还精！敢情这天下，里子面子都得让你们占了？”
眼看在航道归属上占不到便宜，又一人出列。
此人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崔呈。
他高举双手，呈上一本厚厚的奏折，自有小太监接过，送到御案之上。而后，他才朗声道：
“陛下，航运之事，可暂缓再议。臣今日要参，南境临州知府，私设铁官，擅开高炉，大规模冶炼钢铁！此乃动摇国本之举，违背祖宗之法，与谋逆无异！”
大乾立朝以来，盐铁官营，乃是祖制。铁，是兵器的根本，私自大规模炼铁，在任何朝代都是等同于谋反的重罪。
然而，时过境迁。
大乾立朝近四百年，中央集权早已衰落，地方豪强与藩王坐大，国势日益衰落，全靠着祖宗留下的那点脸面和各方势力间微妙的平衡苦苦支撑。
盐铁官营，更是早已名存实亡的一纸空文。各大势力私下开采冶炼，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大家心照不宣，谁也不会去捅破这层窗户纸。
“好一个「谋反重罪」。”
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从武将队列中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许久不曾在朝堂上主动发言的骠骑大将军，袁骁。他代表着皇帝的势力。
袁骁缓缓走出，他身形高大，面容冷峻，一身武将官服也掩不住那股沙场血气。他的一双鹰目扫过崔呈，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崔御史既知祖宗之法，敢问，清河崔氏在东海之滨，那数万顷的盐田，可是得了朝廷准许？
陇西李氏在太行山中的铁矿，日夜开采，所出之铁，又流向了何处？
还有范阳卢家，私铸铜钱，通行北地数州，户部与大理寺，为何不闻不问？”
这便是如今大乾的现状，各州郡、各世家暗地里炼铁制盐不知凡几，就连皇帝都被迫自己去炼铁。
而袁骁这话，无异于直接掀桌子。
被点到名的几家势力的官员，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有些事情能做，但绝不能拿到朝堂上来说。这等于是在扒光了所有人的底裤，让大家赤诚相见，谁也别想体面。
“袁将军！此乃朝堂，岂容你血口喷人！”一名李氏的官员跳了出来，色厉内荏。
“血口喷人？”袁骁嘴角一撇，“李大人府上新换的那对镇宅石狮，底座的铁水可是太行山铁矿出的？要不要本将派人去查一查？”
那李氏官员顿时哑火。
看到气氛陷入僵局，一个声音接着响起。
“陛下，臣以为，袁将军所言，虽有不妥，却也道出了我大乾如今的困境。”
说话的，是来自范阳卢氏的官员，卢名。他缓缓出列，苍老的脸上满是精明：
“盐铁官营，乃前朝之法。时移世易，如今早已弊大于利，官府无力经营，反倒成了贪腐之源，更窒碍了地方民生。
臣恳请陛下，顺应时势，废除盐铁官营，允许民间煮盐铸铁，仅需向官府一体纳税便可。”
这一条谏言，道出了不少人的心声。
“臣附议！盐铁之禁，早已形同虚设，不如放开，增加国朝税收！”
“臣附议！与其让地方豪强私下牟利，不如纳入法度，于国于民，皆有好处！”
一众来自世家、藩王势力的官员纷纷出列附议。
他们私底下可以炼铁制盐，但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时时要提防被政敌抓住把柄。
若是能将此事合法化，那便是去掉了悬在头顶的最后一柄利剑，从此可以放开手脚，大肆扩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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