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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9章 冲突


第459章  冲突

    他们甚至连名字也不告诉他,他只好替他们取外号,送来午饭的叫「肉粥」,另一个叫「胡饼。根据每日送来的两餐,根据牢房外壁台上火炬的更换,他简单地推断著日期。

    在黑暗中,人会变得很容易寂寞,渴望听到声音,渴望与人交谈。所以每当看守来到吕佐的牢房,不管是来送饭还是拿便桶,吕佐都会试图和他们说话,他当然知道,申辩和恳求都不会有结果,所以他会提问,希望某天看守会开口。「战争现在怎么样了?」他问「大将军还好吧?」除此之外,他还询问自己的家人,当初跟著自己阻截渭阳侯的那些人。「天气如何了?」他问:「雪已经融了吧?开始种麦子了吧?」

    不管问什么,结果都一样,他们从不回答,尽管「肉粥」有时候会看他一眼,让吕佐产生些许希望,而「胡饼」则连这点反应都没有。在这家伙眼里,我不是人,只不过是块能吃饭拉屎的石头。吕佐心想,而他对「肉粥」的印象就好多了,他至少把自己当个活人。

    上头不让我死,吕佐意识到,为了某种自的,要让我活下去。他并不因此而感到高兴,反而觉得恐惧,一把匕首或者一根绳索要仁慈得多,也明智得多。吕佐心想,他看著栏杆外的火把,我也许应该早就应该自裁掉了,就不同像现在这样心烦意乱了。

    这天下午,或者说吕佐以为是下午的时间,他听到过道传来动静。「是胡饼」!差不多是送晚餐的时间了!」他想起「肉粥」先前给他带来的一大盘掺了鸡肉和胡萝下的粟米饭还有一大壶酒,想到这里,吕佐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吕佐敏锐的听觉察觉到了,他站起身来,走到栏杆旁,试图借助走廊的火光向外看。

    「胡饼」手里只有一串钥匙,没有食物和酒,他的身后站著四个卫兵。他们在火把下停下来,等待「胡饼」找钥匙开门。

    「送我上路的日子到了吗?」吕佐问道:「求求你们,放过我的家人,还有跟随我的人,一切都是我做的,他们没有过错!」

    「胡饼」拧开铁锁,拉开牢门,生锈的铰链发出尖锐的声响,「你,出来!」他指著吕佐道。

    「去哪儿?行刑的地方吗?」吕佐问道。

    「有人要见你!你腿脚没问题吧?」  

    「没有!」吕佐走出牢房,「胡饼」关上牢门:「谁要见我?」吕佐问道。

    「公子!」「胡饼」做个手势,四个卫兵将吕佐围在当中:「别问了,学会闭嘴对你有好处!」

    吕佐闭上了嘴,他害怕被「胡饼」再次关进牢房里,这比死还让他恐惧、他们排成单列往上走,攀登蜿蜒狭窄的楼梯,火光在前面闪动,人们的影子在墙壁上行走。终于,他们走出地面,不过吕佐还是没有看到阳光—现在是晚上。

    吕佐被带到一个偏僻的院子,他穿过长廊,走进一间厢房。吕佐看到一个少年,坐在几案后,「胡饼」向少年鞠躬:「公子,吕佐被带来了!」

    几案后的少年点点头,「胡饼」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少年和吕佐。吕佐正在犹豫自己应该鞠躬还是弯曲膝盖,几案后的少年开口:「吕佐,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魏羽,是大将军魏聪的儿子。今天我召你来,就是为了渭阳侯」的事情!待会我提问,你要据实回答,不得撒谎!明白吗?」

    吕佐的膝盖迅速弯曲,他的面孔紧贴地面:「小人拜见公子,小人一定据实回答!」

    「好!」魏羽道:「第一个问题,按照宜阳县令的报告,渭阳侯是中流矢而死,而你在服辩中却说都是自己的罪过,旁人无罪,难道说渭阳侯是你亲手射杀的?」

    「回禀公子,渭阳侯并非是小人亲手射杀,当时情况很混乱,小人当时忙著指挥战事,渭阳侯的尸体也是在事后才发现的,只能确定那箭矢并非小人的!别的就不知道了!」

    「那为何你要承认是自己的罪过?」

    「小人是统兵之将,其他人都是听从小人之命才与渭阳侯发生冲突,所以渭阳侯之死是小人之过!」

    「那从渭阳侯伤口的箭矢看,是何人所发?」

    「按照当时的情况看,是一支弩矢,小人所领之人皆是马上游骑,所以—」说到这里,吕佐不说话了。

    魏羽明白吕佐的意思,通常来说,弩矢要比箭矢要短得多,而因为装填困难,一般马上很少有用弩的,显然吕佐的意思是说,直接射死渭阳侯的那一箭很可能是他自己的那些手下射出来的。

    魏羽咳嗽了一声:「可按照服辩上所说,渭阳侯带了千人前往雒阳,而且弓弩甲胄皆备,而你不过有二十七骑,可结果却是你把他们打的大败,连渭阳侯也死了。这是怎么回事?」

    「这——」吕佐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公子,这个问题小人著实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如果一定要小人回答的话,那就是渭阳侯不通兵法,手下没有节度,胜则一哄而上,稍遇挫折就自相践踏。所以才被小人所败的!」

    就这般,魏羽向吕佐提出了一个又一个问题,而吕佐则一一作答,不假思索。最后,他终于面对了那个最可怕的问题:「吕佐,那你觉得自己应该受到什么处罚呢?」

    这句话悬在半空中,一个可怕的问题,吕佐心想,这位公子想要杀掉谁呢?自己的家人?还有当时参与的所有人?他心中惶恐。

    「死!」吕佐别无选择:「惩罚是死,公子!」

    「好吧!」魏羽叹了口气:「你也觉得自己只有死?」

    「是的,只能如此了!」吕佐的声音平静而又坚定,就好像筑成黑牢房墙壁的岩石:「渭阳侯是太皇太后的亲弟弟,他流出的血必须要有另一个人流血来补偿。如果用小人的性命了解此事,那已经是上上之选了!」

    「好吧!」魏羽叹了口气:「那当初你阻截渭阳侯时,可曾有想到自己可能会为此丧命?」

    吕佐陷入了沉默,良久之后方才答道:「回禀公子,小人是个粗人,临阵之时想不了那么多,也不能想那么多。至于生死之事」吕佐伸出自己那支只有三根手指的左手:「公子您看,小人自从束发从军以来,经历的生死之事著实是太多了,如果每次上阵都想那么多,恐怕根本活不到今天!」

    「可是我弟弟在宜阳曾经见过你一面,当时他问你话时,你曾经说我父亲用法至平,不诛无罪之人,为何你不想等到家父回到阳,再来处置你呢?这样的话,你很可能能活下来!」

    吕佐想了想,之后答道:「是的,如果像您说的,我能够活下来。但您有没有想过,渭阳侯是太皇太后的亲弟弟,她对自己的弟弟被杀一定非常愤怒。如果我这么活下来了,她心中的怨愤没有发泄出去,将来一定会想办法报复我的。像太皇太后那样的至尊之人。

    如果处心积虑想要报复像我这么一个小人物,又有什么难的呢?说不定到时候死的不止我一个,还会牵连家人部属。而且每天忧心忡忡的,担忧雷霆之怒从天而降,这种滋味只怕比死还要难受吧。所以小人觉得,与其这样,不如干脆服罪而死,太皇太后的怒气得以发泄,小人的家小部属也能得以保全,这样才是最好的结果!」

    「好吧!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可以退下了!」魏羽低声道。

    吕佐向魏羽拜了两拜,起身离开了。待到吕佐离开之后,魏羽转身对身后的屏风下拜道:「母亲,太后姑姑,你们可以出来了!」

    片刻后,窦妙和窦芸走了出来,魏安在一旁侍奉著,窦妙的脸色很不好看,冷笑道:「你们兄弟废了这么大的气力,原来是要我们姐妹看这个?」

    「不敢!」魏羽低声道:「孩儿和弟弟这么做,著实是为了姑姑您的盛德声名!」

    「你就不要玩这些鬼把戏了!」窦妙怒道:「你不就是不想杀吕佐这厮吗?哼!你还不如他呢?这老东西至少知道自己该死,你居然还想饶他一命!难道我弟弟性命还不如这个三指老儿?」

    「姑姑!」魏安开口了:「请恕小侄直言,渭阳侯死是因为违背朝廷法度,而这吕佐自束发以来,在边郡二十九年,大小经历四十余战,他左手那少掉的指头都是被胡虏砍断的!也就是为大汉所断。算来,身处雒阳深宅大院之中、锦衣玉食的您,渭阳侯,还有我,都欠他几分人情的!」

    「大胆!」不待窦妙发怒,窦芸已经呵斥道:「有你这么和太后说话的吗?我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还不跪下向你姑姑下拜认错?」

    魏安双膝下跪,背脊却挺得笔直:「小侄说的都是肺腑之言,此番小侄随父亲从征,所见所闻甚多,将士身背重甲,冒著严寒飞雪,跋山涉水,手脚皆有疮疤,血脓流淌不绝,以布包裹行之,地上多有血迹。临阵于胡虏厮杀。箭矢如雨落下,死者如累,布于原野,方击破胡虏,百姓始得一二年安息。此等功臣,岂能以一己之怒,而随意诛杀?后世史书,当如何记之?小侄愚鲁,请姑姑深思熟虑,以为万年之安!」

    「好,好,好!」窦妙突然大笑起来:「魏安呀,魏安,你果然是你父亲的好儿子。

    我、渭阳侯,你母亲疼你,照顾你十余年,把你当我们窦氏的血脉看顾。没想到到头来,你只跟著你爹出去几个月,就浑然变了一个人,把我们昔日的爱护看待,都忘得一干二净了。你方才说了那么多,说这吕佐是有功之臣,如何如何?可是你把尊尊亲亲」的礼教大防都记到哪里去了?别忘了,你爹为啥能当大将军?除了他领兵善战之外,还有就是他迎娶了你母亲,我们扶风窦氏的女儿,我们扶风窦氏世世代代与大汉天子联姻,累世为朝廷外戚,这才是他能够掌握天下权柄的真正原因。现在渭阳侯死了,你连一个军汉都不肯杀,为他报仇,那还多说什么呢?」

    「小侄自然不敢忘亲亲尊尊之道,所以渭阳侯私蓄兵甲,招揽亡命,未得朝廷诏令便领兵前往雒阳,这么多违反朝廷法度之事,都没有哪来治罪!」魏安沉声道:「别忘了,就算是朝廷外戚,遇上上面这几桩罪,也是要族灭的!」

    「安弟,你不要说了!」魏羽赶忙呵斥魏安,一边向窦妙赔笑:「姑姑,安弟他刚刚说顺了嘴,还请您见谅!以在下所见,这件事就先放一放吧!吕佐这厮反正在诏狱里,也跑不掉,您也不用太过动怒!小侄和安弟就先告退了!」说罢,他便拉著魏安向两人下拜,告退了。

    窦妙和窦芸呆在屋内,良久之后窦妙突然叹了口气:「妹子,我突然觉得诸事都是一场空。我们辛辛苦苦十几年,却都成了替别人做嫁衣。若是早些追随先帝于地下,也就不用遇到这些伤心事了!」

    「哎,安儿不孝!让您伤心了!」窦芸陪笑道。

    「他哪里是不孝,他孝得很,只不过孝的是他爹罢了!」窦妙摇了摇头:「看来你丈夫回来之后,用不了多久就要称帝了。我也不想留在阳这个伤心地了,到时就回扶风,归隐田园便是!」

    「称帝?」窦芸吓了一跳:「姐姐你不是开玩笑吧?这种事情可不是能够乱说的!」

    「你我姐妹之间,又有什么不能说的呢?」窦妙苦笑道:「难道他平日里就没有和你流露出一两句来?」

    「魏聪他这人平日里素来口严,回内宅后就连国事都很少提到,何况你说的那等大事?」窦芸苦笑道:「真的是吓煞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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