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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4章 广西狼兵出征,安南北沦陷


第594章  广西狼兵出征,安南北沦陷

    临安城外,天还没亮,两千精骑已经整装待发。

    孟宗政站在队伍最前方,身披铁甲,腰悬长剑,花白的胡须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他今年五十六岁,是枢密副使,也是大宋军中为数不多真正打过仗的将领。

    三十年前,他在襄阳一带与金军血战,二十年前的武胜关之役,他更是亲率五千死士冲入金军大营,一战成名。

    但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如今他的对手不再是金军,而是安南。

    他的战场不再是江北的平原,而是岭南的十万大山。

    「爹。」身后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

    孟珙策马上前,与父亲并辔而立。

    他今年二十八岁,生得高大魁梧,面容刚毅,眉宇间有一股年轻人特有的锐气。

    他是孟宗政的长子,自幼随父从军,弓马娴熟,深通兵法,孟宗政对他寄予厚望。

    「走吧。」孟宗政看了一眼儿子,打马向前。

    两千精骑鱼贯而出,马蹄声踏碎了临安城黎明的寂静。

    此去三千余里;沿赣江南下;经袁州、衡州;翻过五岭;进入广南西路。

    静江府(桂林)是广南西路的首府,坐落在漓江之畔,四周群山环抱,城不大,却颇有几分山水灵秀之气。

    孟宗政到的那日,天正下著细雨。

    城门口没有一个迎接的官员,只有两个老卒靠在城门洞里打瞌睡,见到大军到来,吓得一个激灵站起来,手里的长矛差点掉在地上。

    「什么人?」其中一个老卒颤声问道。

    孟珙策马上前,亮出令牌:「枢密副使孟大人在此,奉旨前来经略广南西路兵马,还不速去通报你们知府?」

    老卒连滚带爬地跑了。

    孟宗政勒马停在城门外,看著这座小城,不像是边境重镇,倒像是内地一个无人问津的小县城。

    等了约莫一刻钟,城中才匆匆忙忙赶来一群人。  

    「下官广南西路经略安抚使、知静江府王其柏,参见孟枢密。」

    「不知孟大人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孟宗政翻身下马,抱拳还了一礼:「王大人不必多礼,孟某奉旨前来,有圣旨在身,请王大人接旨。」

    王其柏面色一正,整了整衣冠,跪了下去。

    身后的一众官员也纷纷跪下。

    孟宗政从怀中取出圣旨,展开宣读。

    圣旨的内容很简单:任命枢密副使孟宗政为安南宣抚使,节制广南西路、广南东路、

    荆湖南路、川蜀四路兵马,全权征伐安南。

    所到之处,文武官员皆听调遣,不得有违。

    「臣王其柏领旨。」王其柏叩首,起身,接过圣旨。

    孟宗政开门见山:「王大人,静江府中现有多少正兵?」

    王其柏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伸出了两根手指。

    「两万?」孟珙眼前一亮。

    王其柏摇头。

    「两千?」孟珙的脸色沉了下来。

    王其柏还是摇头,苦笑一声:「两百。」

    「什么?

    「两————两百?」孟珙震惊的大喊,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堂堂静江府,与安南交界的边防重镇,只有两百正兵?」

    孟宗政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王其柏叹了口气,请孟宗政父子进城,边走边说。

    「孟大人,少将军,你们有所不知,广南西路的情况,与北方截然不同。」

    「北方有金国、有西夏、如今有大明,那是前线,朝廷舍得花钱养兵。」

    「可我们广南西路,一百多年没打过仗了。」

    「没有战事,朝廷就不给拨款,朝廷不给拨款,就养不起兵。」

    「下官倒是想多养些正兵,可钱呢?粮呢?饷呢?这两百正兵,还是下官咬著牙从各项开支里挤出来的,再多一个都养不起了。」

    孟珙年轻气盛,忍不住问道:「王大人,若是安南突然打过来,这两百正兵能顶什么用?」

    王其柏倒是不慌不忙,慢悠悠地说:「少将军不必担忧,安南若是打过来,咱们自然不能只靠这两百正兵。」

    「那靠什么?」

    「土丁,峒丁。」

    王其柏带著众人来到了府衙,走到墙上挂著的一幅广南西路舆图前,指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山川河流:「少将军请看,广南西路多山,山中多蛮。」

    「汉人部族组成的乡土武装称作土丁,溪峒等民族(壮、瑶、侗等)组成的部族武装称作峒丁。」

    「他们世居深山,以狩猎为生,翻山越岭如履平地,弓弩娴熟,骁勇善战。」

    「平日里,只要他们不反叛,官府也不会去管他们。」

    相对来说,汉人土著还是比较好管理的,官府也是凭借徵调土丁去控制峒丁。

    他转过身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而且这些人虽然不服王化,但有一个特点好斗。」

    「他们彼此之间,为了水源、土地,甚至为了一只鸡,都能打上三天三夜,而且打起

    仗来不要命,以命换命,凶悍至极。」

    「山地作战?」孟珙的眼睛亮了。

    「正适合。」王其柏点头。

    「安南的地形,与广南西路一般无二,也是多山多林,若是让北方的大军翻山越岭去打安南,十个里得有五个死在瘴气和山路里。」

    「可若是让这些土丁、峒丁去打他笑了笑:「那就是回家。」

    孟宗政一直在旁边默默听著,此时终于开口:「能徵调多少?」

    王其柏伸出五根手指,又蜷回去两根,想了想,又伸出来:「土丁两万,峒丁三万。」

    「这是往少了说的,真要紧急徵调,还能更多。」

    「五万人。」孟宗政沉吟片刻。

    「可有兵器?可有训练?」

    王其柏脸上的笑容又变得尴尬了:「兵器嘛————这些土丁峒丁平日里的兵器,就是自家的弓弩、猎叉、柴刀,顶多有几把锈迹斑斑的旧刀。」

    「要说铠甲,那是一件都没有,至于训练他干咳一声:「他们倒是天天都在训练」,只不过练的不是军阵,是械斗。」

    「打起仗来一窝蜂冲上去,不懂得什么叫令行禁止」,更不懂得什么叫列阵而「您若是想让他们像禁军那样排成方阵、听鼓而进、闻金而退他摇了摇头:「恐怕难。」

    孟珙的脸色又沉了下去:「没有兵器,没有训练,没有纪律,这不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吗?」

    孟宗政抬手制止了儿子的抱怨,看著王其柏:「兵器的事,本使来解决。」

    「我立马向朝廷上奏,调拨一批武器甲胄到广南西路,至于训练7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著远处云雾缭绕的群山。

    「这些人野性难驯,我不会强求他们像禁军一样令行禁止,但至少,要让他们知道听谁的命令,知道往哪儿冲,知道不能杀自己人。」

    他转过身来,目光如炬:「本使在襄阳带兵二十年,什么兵都带过,兵是练出来的,仗是打出来的。」

    「到了战场上,鼓声一响,什么训练什么纪律都是空的,能活下来的,只有敢杀人的。」

    王其柏深深看了他一眼,抱拳道:「大人高见,下官这就去准备徵调土丁峒丁的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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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月后。

    广南东路、荆湖南路和川蜀四路共计四万兵马,陆续抵达静江府。

    孟宗政站在城楼上,看著这些从各地调拨来的军队,眉头拧成了一团。

    这些兵,实在算不上精锐。

    广南东路来的兵马还好些,毕竟是沿海的富庶之地,装备还算齐整。

    荆湖南路的就差了一截,士兵们面黄肌瘦,不少人的衣服上打著补丁,手里的长矛有的连铁尖都没有,就是一根削尖了的木棍。

    最差的是川蜀四路来的兵。

    这些人大多是各地州府的厢军,平日里干的不是打仗,是给官府当苦力一修城墙、

    运粮草、伐木采石。

    他们的铠甲是不知道传了多少代的旧货,有的连胸甲都锈穿了洞。他们的武器更是五

    花八门,甚至还有人拿著锄头和镰刀,看起来不像军队,倒像是一群逃难的农民。

    更要命的是纪律。

    孟宗政接到朝廷转发来的弹劾状子,堆了满满一桌子。

    广南东路的安抚使告状,说荆湖南路的兵在来的路上劫掠了三个村子,抢了百姓的粮食和鸡鸭,还打伤了不少百姓。

    荆湖南路的知府反过来告状,说广南东路的兵更过分,不但劫掠,还糟蹋了人家的大姑娘小媳妇,地方官拦都拦不住。

    川蜀来的兵更离谱。

    他们走了一路,抢了一路,从夔州抢到静江府,沿途的州县叫苦连天,弹劾的文书像雪片一样飞到了临安。

    主要是宋国的官场腐败,根本不给这些士兵开拔费用来安家啊,没钱没粮谁都不愿意跑到千里之外,冒著生命危险去打仗。

    气的孟珙大骂:「一群贪官污吏。」

    「大宋迟早要毁在他们手里。」

    孟宗政没有说话,面色铁青,将那些状子直接扔进了火盆里。

    虽然他贵为枢密副使,可是大宋历来以文抑武,武将出身的孟宗政在那些文官眼里,依旧还是一个臭丘八。

    他也拿那些贪官污吏没有太好的办法,只能沉声说道:「此事到此为止。」

    「土丁和峒丁怎么样了?」

    王其柏叹了口气:「更糟。」

    「徵调令发下去,来的人不到一半。」王其柏摇头。

    「那些山里的蛮子,根本不拿朝廷的徵调当回事,有的峒主说了,大宋的官军来打仗,关我们什么事?你们打你们的,我们在山里打猎,井水不犯河水。

    「还有的直接把朝廷的使者赶了出来,说要打仗你们自己打,我们不去送死」。」

    王其柏苦笑:「下官费了好大的劲,又许了重赏,又派了兵去劝说」,这才凑了一万五千土丁和两万峒丁,离五万还差一万五。」

    孟宗政深吸一口气:「带我去看看。」

    静江府城外,一片狼藉。

    土丁和峒丁的营地扎在漓江边上,说是营地,其实就是一片乱七八糟的窝棚。

    有的干脆露天躺著,连个遮风挡雨的东西都没有。

    这些人穿著各色各样的衣服,粗麻布衣、兽皮,有的光著膀子只在腰间围一块布。

    身上纹著各种奇形怪状的图案,头发乱糟糟地披散著,有的还插著羽毛和兽骨。

    他们的武器更是千奇百怪—自制的竹弓、铁头木矛、柴刀、猎叉、甚至还有打磨锋利的石斧。

    孟宗政走进营地的时候,一股浓烈的酸臭味扑面而来。

    他面不改色地走了进去,但身后的几个文官已经捂住了鼻子。

    营地里,有人正在用竹筒煮饭,有人正蹲在地上磨刀,有人聚在一起赌钱,还有几个喝醉了酒,躺在地上呼呼大睡。

    一个身材魁梧的峒丁从窝棚里走出来,赤著上身,胸前纹著一只猛虎,手里提著一把沉重的铁刀。

    他看见孟宗政,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你就是大官?」他上上下下打量著孟宗政,目光毫无敬意。

    孟珙脸色一变,手按上了刀柄。

    孟宗政抬手制止了儿子,看著那峒丁,平静地说:「我是你们的统帅。」

    那峒丁哈哈笑了两声:「统帅?你能打吗?看你这把年纪,怕是连刀都提不动了吧?」

    周围峒丁们也笑了起来。

    孟宗政没有笑,他看著那峒丁的眼睛,一言不发。

    那峒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笑声渐渐小了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看似衰老的老头,那双眼睛却让他后背发凉——像是被一头猛兽盯上了。

    孟宗政收回目光,转身对王其柏说:「明天,在校场集合所有人。」

    「所有人?」

    「所有人。」孟宗政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铁锤砸在铁砧上。

    「各路正兵、土丁、峒丁,一个不少,我要阅兵。」

    接下来的两个月,孟宗政对这些人进行训练。

    七万五千大军勉强达到了他心中的最低标准—不至于一上战场就溃散,不至于敌我不分,不至于见到血就腿软。

    孟宗政知道,他不可能在短短几个月内把一群乌合之众练成精兵。

    北方的精锐全都用来防备大明了,他手里只有这些人。

    南方的仗,比的不是谁更强,而是谁更不烂。

    他只希望,安南的军队比他的更烂。

    安南都城,升龙府。

    陈仁回来了。

    他从大都带回了天大的好消息,王宫上下沸腾了。

    安南的「皇帝」陈煚坐在王座上说是皇帝,其实不过是个八岁的孩子。

    真正做主的人,坐在他旁边的一张太师椅上。

    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面容阴鸷,目光深沉,留著长须,身穿紫袍,腰系金带,浑身上下散发著一股老狐狸般的精明气息。

    他叫陈守度,职位是太师统国,军政大权一把抓。

    是他一手策划了陈氏取代李朝,是他扶立了自己的侄子陈煚为帝,也是他,才是安南真正的主人。

    陈煚的左边,坐著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面容和陈煚有几分相似,是他的父亲陈承

    ,被尊为太上皇。

    陈承性格温和,不善言辞,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坐著。

    陈仁坐在陈承的下首,端起酒杯,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太师,太上皇,诸位兄弟陈仁站起来,举杯环顾四周:「本王此次出使大明,幸不辱命。」

    「大明皇帝已经亲口应允。」

    「与我安南结盟,共同瓜分宋国。」

    殿内瞬间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好!」陈仁的二哥陈国峻一拍桌子站起来,满脸通红。

    「太好了,我等这一天等了多少年了。」

    安南早就对北方的宋国垂涎三尺,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如今有了大明撑腰,他恨不得现在就带兵杀过边境。

    「二哥稍安勿躁。」

    陈仁笑著按下他:「听我说完。」

    殿内安静下来。

    「大明皇帝如今正在准备西征,要覆灭西域的一个小国,据本王在大都打探到的消息,这场西征怎么也得打上一两年。」

    「所以短时间内,大明不会对宋国动手。」

    陈仁顿了顿:「我们也不能著急。」

    陈国峻皱眉:「不能著急?那我们等到什么时候?」

    「等大明准备好了,自然会通知我们。」陈仁说道。

    「在此之前,我们要做的只有两件事第一,训练军队,厉兵秣马,等大明一声令下,我们就北伐,拿下两广。」

    「第二就是赚钱。」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展开铺在桌上:「本王在大都,与大明商部达成了通商协议」

    o

    「大明向我们出售布匹、明火、蜡烛、玻璃、香皂、药材等等。我们向大明出售粮食和奴隶。」

    「大明正在修建一条叫铁路」的路,需要大量挖矿,需要大量奴隶,有多少他们要

    多少,价格还不低。」

    说罢,他的目光转向南方:「占城。」

    殿内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占城国,在安南的南边,与安南世代为仇。

    占城人种与安南人不同,大多是马来人种,皮肤黝黑,身材矮小,被安南人视为「蛮夷」「土著」。

    安南自诩为「华夏正统」,以「中华」自居,对占城人有著深深的鄙视和敌意。

    几百年来,安南和占城你打我、我打你,从未消停过。

    「好!」

    陈国峻一拍大腿:「打占城,抓奴隶,卖给大明,一举两得。」

    陈守度微微点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仁弟此事办得不错。」

    他端起酒杯:「来,为安南的千年梦想—干杯。」

    「干杯!」

    殿内觥筹交错,欢声笑语。

    太上皇陈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忽然问道:「仁弟,你在大都待了几个月,见了大明皇帝,你觉得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殿内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陈仁身上。

    陈仁放下酒杯,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可怕。」

    「怎么个可怕法?」

    「我见过很多君主。」陈仁的声音变得低沉。

    「李朝的、宋国的、大理的、占城的————但没有一个人,让我有那种感觉。」

    「他坐在那里,甚至不用说话,你就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猫按在爪子下的老鼠。」

    「你所有的想法、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小心思,在他面前都像是透明的。」

    「在他面前,我有一种随时被碾死的感觉。」

    殿内的气氛变得凝重了。

    陈守度的眉头微微皱起:「你的意思是,这个大明皇帝不好对付?」

    「不是不好对付。」陈仁一字一顿。

    「是根本对付不了。」

    沉默了片刻,陈守度忽然笑了。

    「那又如何?」他端起酒杯,目光变得锐利。

    「我们又不是要现在对付大明,我们是和大明结盟,一起对付宋国。」

    「大明皇帝再厉害,也需要我们在南边牵制宋国的兵力,这是合则两利的事,他没必要坑我们。」

    陈仁想了想,点头:「太师说得对。」

    「喝酒!」陈国峻举杯:「为了安南的千年梦想。」

    「为了两广!」

    「为了占城的奴隶!」

    「为了华夏正统!」

    殿内的气氛重新热烈起来。

    静江府,校场。

    七万五千大军列阵完毕。

    孟宗政站在高台上,目光扫过台下的军阵。

    经过两个月训练,这些人看起来比刚来的时候像样了一些一至少站得整齐了,武器的种类也统一了不少。

    朝廷调拨的铠甲武器陆续运到,虽然都是各军换下来的旧货,但总比拿著削尖的木棍强。

    但也仅此而已。

    孟宗政心里清楚,这些人还是算不上精兵。

    真正能打的精锐,全在北方防著大明呢,他手里这些人,放在襄阳战场上,连给金军当炮灰都不够格。

    没办法,只能凑合著用了。

    「出征!」他拔出长剑,指向南方。

    七万五千大军缓缓开动,旌旗遮天蔽日,大军一路向南,翻山越岭。

    安南北部,谅山。

    这是安南最北方的边界,多山多林,山势险峻,是安南北方最重要的屏障。

    安南在这里驻有一千多守军,依山建了几个小寨,平日里防备的不过是些小股的山匪盗贼,日子过得悠闲自在。

    谅山守将名叫阮文绍,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正在打盹。昨晚他和几个部将喝了不少酒,到现在头还昏沉沉的。

    「将军!将军!」一个士兵慌慌张张地跑过来。

    阮文绍睁开眼睛,不耐烦地骂道:「喊什么喊?大清早的,吵死人了。」

    「将军,不好了,北边,北边来了好多宋军。」

    阮文绍的酒一下子醒了:「多少?」

    「满山遍野都是人。」

    阮文绍连滚带爬地上了寨墙,眯著眼睛往北看。

    「快,快,敲锣,所有人上寨墙,快。」他嘶声力竭地喊道。

    但已经来不及了。

    无数黑影从密林中冲了出来。

    他们穿著乱七八糟的衣服,有的光著膀子,身上纹著狰狞的图案,嘴里发出野兽一样的嚎叫声,挥舞著刀枪棍棒,从山间、从林中、从雾气里,四面八方地涌出来。

    「放箭。」阮文绍喊道。

    几十支箭射了出去,射中了几个冲在最前面的土丁。

    有人倒下了,有人被射中了肩膀却浑然不觉,拔出箭杆,伤口血流如注,却更加疯狂地扑了上来。

    一个身材魁梧的土丁最先冲上了寨墙。

    他赤著上身,胸前纹著一只猛虎,手里的铁刀挥舞得呼呼作响,一刀将面前的安南士兵从肩膀劈到胸口,鲜血喷涌而出,溅了他一脸。

    他没有擦,反而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角的血,咧嘴笑了。

    那笑容,让周围的安南士兵吓得腿都软了。

    「啊啊啊啊一」那土丁又是一声怒吼,扑向下一个目标。

    宋军的大队人马紧随其后。

    孟宗政站在远处的一座山头上,手里举著千里眼,观察著战场上的局势。

    这架千里眼是他通过走私从大明搞来的,宋国军队中只有少数高级将领才有,宝贝得很。

    「简直是一帮乌合之众。」他嘴里骂著。

    土丁和峒丁们冲进寨子之后,阵型就全乱了。

    什么方阵、什么队列、什么鼓进金退,全忘了。

    有的人追著一个安南兵满寨子跑,有的人蹲在地上翻找值钱的东西,有的人甚至因为抢一个俘虏的两个军队的人打了起来。

    「这就是老子练了两个月的兵?」孟宗政气得差点把千里眼摔了。

    「简直就是一群蠢猪,不,猪都比他们强。」

    孟珙在旁边也是一脸无奈:「爹,毕竟只练了两个月————」

    「两个月怎么了?老子当年在襄阳,新兵练半个月就能上阵杀敌。」孟宗政骂骂咧咧o

    但很快,他愣住了。

    千里眼的镜头里,土丁和峒丁接下来的表现,却是让他这个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都感到震惊。

    那些山里的蛮子虽然完全忘记了阵型和纪律,可一旦打起仗来是真的完全不要命啊!

    他们冲进安南士兵中间,像砍瓜切菜一样乱砍乱杀。

    一个土丁被三支长矛同时刺中,肠子都流出来了,他却一把抓住胸前的矛杆,猛地往前一冲,让三支长矛同时从他身体里穿了过去,然后挥起手中的柴刀,三刀砍掉了面前那三个安南兵的头颅。

    他站在那里,肠子拖在地上,浑身是血,还咧著嘴笑,直到失血过多才缓缓倒下。

    孟宗政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震撼。

    他在北方打了半辈子仗,见过金军的铁骑,见过大明的火炮,见过西夏人的重甲步兵,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战士。

    这不是训练出来的,这是天生的。

    「那是谁的部将?竟然如此勇猛?」孟宗政放下千里眼,指著寨墙上那个最为勇猛的土丁。

    那个土丁身材极为魁梧,比周围的士兵高出整整一个头。

    赤著上身,浑身是血,左手提著一个安南兵的脑袋,右手挥舞著一把沉重的铁锤,一锤下去,一个安南兵的脑袋就像西瓜一样炸开了。

    周围的安南兵吓得四散奔逃,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

    身后的一个将领探头看了看,说道:「宣抚使大人,那是————属下看看————哦,那是广南西路第三都指挥使摩下的士兵,名字好像叫————盘崇。」

    「盘崇?」孟宗政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好一个盘崇,广南西路的兵马,如狼似虎啊。」

    他重新举起千里眼,看著那个叫盘崇的土丁在敌阵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这些人是他的兵。

    是乌合之众,也是虎狼之师。

    他们缺乏纪律,不懂战术,但他们骨子里有一种北方士兵没有的东西一那是从原始丛林里磨砺出来的、属于野兽的本能和血性。

    这一刻,他终于不嫌弃广南西路的士兵不听指挥了,反而为他们的凶悍感到欣赏。

    「爹。」孟珙忽然开口:「您看那边。」

    孟宗政调转千里眼,看向寨子的另一侧。

    那里,一群土丁和峒丁正在抢劫和施暴。

    几个土丁将几个安南女人拖进了屋子里,不顾她们的哭喊挣扎,粗暴地按在地上。

    旁边的峒丁们哈哈大笑,有人在翻箱倒柜地找值钱的东西,有人在往口袋里塞粮食和布匹,有人在用刀逼著几个安南俘虏跪在地上,像是在等著什么。

    孟宗政放下千里眼,脸色铁青。

    身后的师爷小心翼翼地说:「大人,要不————阻止他们?这样下去,传到朝堂上,那些言官怕是要弹劾大人纵兵为祸————」

    孟宗政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让他们干。」

    师爷一愣:「大人?」

    「我说,让他们干。」

    孟宗政的语气平静得可怕:「这些土丁峒丁,不是禁军,朝廷没有给他们发放足够的粮饷,却要让他们卖命。」

    「再不让他们劫掠,恐怕会有哗变之危。」

    「更何况,这些土丁和峒丁都是虎狼,若是束缚太多,狼就成狗了。」

    「只要他们能杀安南人,只要他们能打赢,其他的他顿了顿:「我来扛。」

    谅山失守的消息,五天之后才传到升龙府。

    陈守度正在太师府里与几位将领商议攻打占城的事宜。

    他们计划得很周详——先打占城,抓奴隶卖钱,用卖奴隶的钱养兵,养好了兵再等大明号令北伐宋国,拿下两广。

    「太师!太师!」一个浑身是血的信使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不好了,宋军,宋军打过来了。」

    陈守度的笑容僵在脸上。

    「什么?」

    陈国峻猛地站起来:「宋军?打过来了?怎么可能?」

    信使的声音带著急切:「宋军至少好几万人,谅山守军全军覆没,阮文绍将军阵亡,宋军已经攻破了谅山,正在向南推进。」

    殿内一片死寂。

    陈守度的脸色从红变青。

    「宋军有多少人?谁领兵?什么时候打过来的?」

    「至少有————至少五六万,不,可能更多。」信使结结巴巴地说。

    「领兵之人不详,大军是半个月前越境的,谅山只守了一天就被攻破了,沿途的州县根本挡不住他们,那些宋军—」

    他的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那些宋军不是人,是野兽,他们见人就杀,烧房子,干女人,抢东西,连孩子都不放过————」

    陈国峻的双拳攥得咔咔响,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宋国,宋国疯了吗?他们怎么敢?他们不怕大明从北边打过来吗?」

    陈仁的脸色也很难看:「大明要西征,短时间内不可能南下————」

    「可现在宋国打过来了。」陈国峻吼道。

    「打的是我们,不是大明。」

    陈守度一巴掌拍在桌上:「调集各路兵马,北上迎敌,陈国峻!」

    「在!」

    「你亲率五万大军,立刻北上,无论如何,必须把宋军挡在红河以北。」

    「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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